他沒有很驚訝。
畢竟Enchanté的大小事她都親力親為,有時吃飯的時候都累到兩眼發直。他也曾暗暗覺得她老闆在壓榨員工,因為她認真負責所以占她便宜——結果人家自己是老闆。
好吧,一切都很合理。
「有人要找老闆,我都可以說『我幫你轉達』,或者請他們寄e-mail,」她是這麼說的,「可以不用面對面的去處理很多麻煩又沒必要的事情。」
這麼怕麻煩,倒是本色出演,跟一開始只想當炮友的那個樣子一模一樣。黎晏行坐在窗邊的老位置,看著她做打烊的準備,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她的想法,做事的方式,跟人交流的樣子,對待世界的態度...
說她冷漠,她卻會在經過一臉茫然的遊客時,折返回去;但說她熱心,她折返回去後卻不是問「需要幫忙嗎?」而是「迷路?」。
她做事很有效率,一個小時內做的事能抵有些人一整天。但同時卻也可以很拖延,七點說要洗澡,十一二點還賴在沙發上同一個位置滑著手機。
在店裡,外人面前,她舉手投足都從容俐落,表達應對都溫和理智;但在親近的人面前,她的小任性藏也不藏。像是她會在馬力歐賽車要輸了的時候,用腳干擾他;也會在他趕她去睡覺時耍無賴要他公主抱。
她真的是一個他怎樣都無法真的看透,也完全看不膩的人。
————
「今天能跟我回家嗎,沈老闆?」坐進了車裡,他轉頭看她,嘴角的酒窩淺淺。
「黎總監,我已經三天沒回家了。」她繫好安全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他轉動鑰匙,調整了暖氣,「我跟妳回家?」長長的睫毛下,是雙無辜的桃花眼,眨巴眨巴的看著她。誰說男人心機不重的?裝可憐、撒嬌他根本信手拈來,熟練的很。
「可以。」但她確實也很受用就是了。
下雨天的車陣移動的很慢。雨點打在車窗上,再慢慢的往下滑。車內放著輕柔的情歌,兩個人聊著今天上班發生的事。然後沈恙想起了今天中午跟好友的對話。
「你覺得懿昕跟謝雲琛,合適嗎?」
「兩個人都單身,也都滿正常的,」他想了一下,「可以。」
「標準真低。」她覺得不可思議。
「我對其他人的戀愛沒什麼興趣,」他雲淡風輕的說,車子也剛好駛進她家的巷口。他停車、熄火、解安全帶,然後看著她,「我只對我的戀愛有興趣。」
「嗯...」她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瞪了他一眼,「可我有興趣。」
「我有說我沒興趣嗎?」他從善如流地改了口,一臉無辜,「我太有興趣了,雲琛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他真的是臉皮越來越厚了——看著他臉不紅氣不喘的說著違心之論,沈恙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真的,回想起一開始,她真的沒想過他會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臉上開始會出現一些浮誇的表情,然後做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情。像是突然翻全身上下的口袋,直到她問在找什麼,他才從口袋裡拿出手,對她比一個手指愛心。
又或者,幾天沒見,他來接她下班的時候突然扶額。她有點緊張地問他是又沒時間吃飯嗎?生病了?結果他深情地看著她,說了一句
「嗯,相思病。」
.....好吧!能讓她邊翻白眼邊唇角上揚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
「很會耍嘴皮子嘛,黎大總監。」
「不敢,只求博君一笑。」
「那你成功了,」她推開車門下了車,挑了挑眉,「還不下車?」
她站在車外,朝他勾了勾手指。
「不是要跟我回家?」
——————
又是個陰雨綿綿的早晨。
沈恙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覺得有點冷。看著身邊仰睡著,呼吸平穩的男人,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肌——沒反應,又多戳了幾下。
「...嗯?」眼睛沒張開,但原本在身側的手臂下意識的朝她那邊打開。她熟練地躺進那個空間裡,把腦袋枕在他胸膛和肩膀的交接處。他的手幾乎是立刻環了上來,還輕拍了兩下。
好溫暖。
左手摟住了他的腰,膝蓋也壓上了他大腿。她嗅著他身上的味道,不知不覺的又閉上了眼。直到突兀的鬧鈴聲響起,她才發現自己又睡著了。抓起手機按掉鬧鈴,她在心裡告訴自己,數到六十就要起來。結果,終於坐起來的時候,卻被身邊的人勾住了手指。
「來這裡。」專屬於早晨的,低啞的,懶懶的,帶著點撒嬌的聲音——黎晏行半睜開眼,勾了勾她的手。
「不行,我得起來了。」她摸了一把他蓬鬆的頭髮,吻了一下他額頭,就要下床。
「就一下下。」他朝她張開了雙臂。
可惡。
嘆了口氣,投降一般的慢慢把額頭抵在他頸窩,聽著強壯又穩定的心跳聲,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地灑在她頭頂,手掌輕撫著她的背,瞬間有「要是可以一直這樣就好了」的念頭。慢慢的在腦袋裡再次數到六十,她才吻了吻他下巴,從他懷裡掙脫。
起身、洗漱、換衣服,等她來到廚房喝早晨的第一杯水的時候,他也已經把床鋪好,剛好從浴室出來。
然後他先送她去店裡,再回家換衣服準備進公司。白襯衫燙的平整,領口今天打著的是一條寶藍色的領帶,在第三顆鈕釦下,夾著是那個簡約的銀色領帶夾。套上淺灰色西裝外套和配套西裝褲,外面再罩一件黑色長大衣,拿起公事包,最後才踏進了那雙擦得一塵不染的皮鞋裡。
早上八點,在公司車庫停好車,搭上電梯——但今天按下的數字不是8,而是9。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是空無一人的行銷部。而他像是回自家一樣,熟門熟路地往裡面走,然後大搖大擺的打開了謝雲琛辦公室的門。
「幹...」躺在沙發上的謝雲琛幾乎是彈了起來,驚愕地轉頭看,發現是他之後才揉著脖子抱怨,「我真的會被你嚇到折壽。」
「只是禮尚往來罷了,」黎晏行嘴角上揚,心情很好,「早。」
「無事不登三寶殿,」謝雲琛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幹麻?」
「朋友這麼多年,你這樣真的讓我很傷心。」黎晏行放下了公事包,慢悠悠的倚在了辦公桌旁,煞有其事的打量著謝雲琛,看著後者全身發毛,「我就想來看看你。」
「可以了,好了,拜託了,你要怎麼搞我就直說吧,」 謝雲琛最受不了老友這副模樣,「哪次被賣了不還幫你數錢?」
「要的就是這種態度。」黎晏行見好就收,「店長的朋友,你上次見過的,星期五晚上一起吃飯。」雲淡風輕的像是在交代公事。
「你這是通知我...的意思?」謝雲琛站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不可置信,「你怎麼不問問我有沒有時間,有沒有意願?要是我——」
「怎麼,沒有?」黎晏行拎起了公事包,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謝雲琛腦袋裡浮現了前幾週從交友APP上奔線的那場災難,然後是父母前幾天傳給他讓他填的相親檔案,還有床頭櫃裡那盒很久沒用的保險套....最後,看著眼前這個臉色紅潤,眼角帶笑,行走間都帶著幸福氛圍的混蛋。
「....幾點?」
「七點,不要遲到。」黎晏行瀟灑地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關上了門,謝雲琛揍了靠墊兩拳。好聲好氣的說要幫他介紹對象不就好了!!可這傢伙偏偏就要一臉「我就知道」,還用關愛笨蛋的眼神看他。抓了把頭髮,認命的坐到了辦公桌前,打開電腦準備工作,順便在腦海中搜尋剛剛提到的那個人。
他見過的店長的朋友...對,就那一位。稍微比店長矮一些,皮膚有點不健康的蒼白,眼睛很大,是Oblique斜線創意的員工——這是他的職業病。好歹做對外溝通的第一把交椅這麼多年了,下意識的就會先看對方身上的識別證和好記的特徵。
外貌的部分,是他會喜歡的類型沒錯。但如果是那位店長的朋友的話,不知道個性是不是也是偏冷淡?
對於氣場很強的女孩子,他下意識就比較沒辦法產生戀愛感,反而會比較想跟她們談生意,或者,說服她們跳槽來PAWS工作。
行銷部的員工陸陸續續的坐到了位置上,他也把自己脫韁的思緒拉了回來。
反正就是吃個飯。
人總要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