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一,陰天。
掛起了外套,坐到了辦公桌前,黎晏行戴上眼鏡,輕點著滑鼠,思緒卻飄回了上週五,那個讓他血脈噴張,心醉神迷的夜晚。
「我說射給我,做得到嗎?」那天,因為她那句話,他很快的繳械投降。清理,洗澡,吹頭髮,撿地上的衣服,叫外送——解決完各種基本生理需求,吃飽喝足的坐在沙發上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左右。
「所以,」她靠在沙發的一端,腿架在他的膝蓋上,懶洋洋地看著他「你原本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他輕輕的按摩著她的腳掌,過了一會才轉頭看她「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不躲我。」把腳抽了回來,雙手抱著膝蓋。她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像是在腦中謹慎的選著用詞。
「我們都有過去,都是帶著點破碎的人。我不會自以為的說我懂,因為我不是你,沒經歷過你所經歷的。」她頓了一會,伸手食指勾住他的小指,「但...」
「我不怕在撿你的碎片的時候,稍微割傷。」
「所以不要什麼都不說。」
「不准一個人痛苦。」
他回想起幾個月前,因為謝雲琛讓他去看員工發的脆文的時候,順便瞄到的一篇。
那篇是這樣寫的:
看到一篇很治癒的文
「我是一個破碎的人,像我這樣破碎,愛我的人要一片一片撿起來愛,實在太辛苦了。」
底下回覆
「真正愛你的人會一邊撿一邊開心的說:這片是我的、那片也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那時候他嗤之以鼻,覺得怎麼可能。
連他自己,都不想面對,一直以來不是藏著,就是繞道走的破碎,怎麼可能會有人喜孜孜的捧在手裏?
但此時此刻,她的語氣雖然跟往常一樣淡,那雙微微上揚的眼睛卻認真的讓他無法逃避,像是在說那一句她還不曾說出口的話。
他沒有回話,只是把她圈到懷裡,緊緊地抱著。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才低低的應了好。
————
沈恙不是戀愛腦。
但她是一條路摸黑走到底的人,對朋友兩肋插刀,對認定的感情義無反顧。
她要給,就會給全部——直到任何感情的最後。
但當她轉身離開時,曾給過的也會全部收回,不留痕跡。
愛的時候,心如宇宙;不愛的時候,連門縫都不留,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所以當她打定主意要寵他,她就會做到。
在後廚等著可頌的最後一次發酵,她點開了Iphone上的尋找APP,找到了他,俐落的按下「分享」,然後「永久」。他既然總怕嚇到她,怕她會離開,這種小事,如果可以稍微給他一點安全感...
說真的她一點也不介意。
反正除了他家,基本上她過著的是家裡跟店裡兩點一線的人生。
只是那頭一直到中午都沒有回應。她皺了皺眉——不會吧?佔有慾點滿的傢伙被小小定位分享給嚇到了?
把手機塞回圍裙口袋裡,她拿著兩份總匯三明治來到窗邊,在楊懿昕對面坐下。
今天的社畜一臉精神不濟,識別證隨便丟在桌上,整個人也像沒骨頭一樣的癱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問「你說人為什麼要上班呢?」她接過盤子,幽幽的說,「為什麼不能周休三日?」
「不對,為什麼不能只上三天班呢?」
「真敢想。」沈恙丟了一張餐巾紙給她,「那其他四天妳要幹麻?」
「首先,先睡個一整天,然後當然是花點時間去約會,」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口齒不清的說,「我也想跟男朋友滾床單滾到下不了床啊!」
沈恙的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咳了幾聲,無奈地看向對面一臉無辜的女人,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點我呢!」
「妳至交好友的幸福把握在妳手裡,可以請妳排上日程嗎?」楊懿昕笑開了嘴,「不求脫單,但求聖誕節有兩人份的溫暖。」
「我有時候真的很想把妳說的話錄下來給妳家人聽聽。」
「不用麻煩了,」楊懿昕繼續吃著三明治,邊瞟了一眼又在看手機的沈恙,「怎麼?他還在躲妳?」
「沒,」三言兩語解釋了上個週末發生的事,還有兩人的對話,「我今天早上分享了定位,但他完全沒回應。」
「可能開會或者在忙吧?」楊懿昕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熱美式什麼人拜託,區區定位,不可能這麼不禁嚇。」她想了想,「不過,如果他沒有分享他的定位給妳,妳ok嗎?」
沈恙沒想過這一點。
她ok嗎?....大概不。
但主動分享定位是她心甘情願,又怎麼能去要求他一定也要分享?——那樣根本是情緒勒索。她揉了揉太陽穴,難得的有點喪氣。
「我沒想清楚。」她嘆了口氣「完了。」
「我是覺得他會啦!」楊懿昕拿起識別證,認命的掛到了脖子上,「他一臉想被妳拴在身邊的忠犬樣,如果沒分享,我才比較驚訝。」把餐盤收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不過,他要是真的沒分享,我貸款也找人弄他,別怕。」擺了擺手,瀟灑地走了。而沈恙笑了笑,把餐盤拿回了後廚,放進了水槽,然後忍不住又拿出了手機看了一眼。
依舊什麼都沒有。
——————
看到手機跳出的通知時,他正在開會。
垂下眼輕瞄了一眼,卻讓他的心跳停了一拍。PPT已經到了下一頁,但他只是不動聲色的解鎖了手機,點了那條通知。打開的地圖上空空如也——除了在Enchanté的那個小藍點。
他的手指有點發麻,心裡也充滿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驚喜?感動?
都有,但最大的感覺是...被顧慮了。
可她不需要這樣。
他確實一直怕嚇走她,怕愛的太沉重她會離開。但他從來不曾想要限制她,掌控她,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黎晏行盯著那個藍點看了幾秒,腦中的思緒卻依然混亂。會議室裡有人在說話,他卻一句也沒聽進去。拇指停在螢幕上方,幾乎要點進分享的設定,卻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鎖上了手機,重新放回桌面。當他抬起頭時,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波瀾不驚。
他不想用通知回應她。
他要去見她。
————
下午四點,外面飄起了小雨。
小魚剛擦完桌子,正在洗手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在下毛毛雨,結果就聽見阿蘇:
「啊,原來是毛毛雨大人,失敬失敬。」
網路上的老梗聽到真人說出來,竟然還是滿好笑的。沈恙不自覺地勾了勾嘴角,把稱完重的咖啡豆收好,然後開始幫自己做一杯手沖。星期一總是比較清閒,店裡也只有零星幾個客人。難得的沒什麼事,她磨了豆子,等水開了之後,打濕濾紙、倒掉水、倒進磨好的咖啡粉,然後開始悶蒸。
第一次注水,第二次注水,第三次注水,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次都精準。最後,丟掉了濾紙和咖啡渣,選了一個自己喜歡的杯子,輕輕啜了一口。
完美。
「我去後廚整理,小魚妳把毛巾折完之後,如果想提早下班的話ok。」端著咖啡,她回到後廚,準備趁有空的時候點一下庫存。只是不到五分鐘,連咖啡都還沒喝完,就聽到小魚從櫃檯喊她。
她從布簾後探出頭,只見提著公事包,全身微濕的黎晏行帶著招牌笑容站在櫃檯前。
「店長,能點手沖嗎?」
「怎麼沒撐傘?」她抓了一條毛巾繞出櫃檯,但店裡的毛巾都小到不行,她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出公司的時候只是毛毛雨,」他接過毛巾,隨便的抹了抹臉,「沒關係。」他的指尖是冷的,髮絲也在滴水,看起來像是一隻被主人忘在外面的大狗。
「過來。」她不由分說的拉著他,在阿蘇跟小魚八卦又驚訝的眼神中,把他往後廚帶。在廚房角落的架子旁,她手插腰,「脫衣服。」
「店長,」他詫異的看著她,「這裡可是妳工作的地方。」
「想什麼呢!我是說外套!」忍不住提高聲音。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他一整天的沉默,還是因為他沒好好照顧自己而感到煩躁——但她覺得很煩躁。
乖乖的脫下了外套,又被她推到烤箱旁邊站著。他覺得有點好笑,這不就是現代版烤火嗎?
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手抱著胸,眉頭微蹙,「笑什麼笑?」
「寶寶心情不好?」
「沒有。」
「真不會說謊。」
她轉身拿起沒喝完的咖啡,啜了一口,才低低的問:「今天很忙?」
她本來就不善於旁敲側擊,或者循循善誘。臉上藏不住事,就像是現在——滿臉寫著我很在意,快要沒有耐心了,你最好趕快解釋,不然我真的要不高興了。
「我看到的時候在開會,」他輕笑,看著她有點彆扭的模樣,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肘,把她拉近,「不是故意不回,是想來當面跟妳說。」
「妳不需要給我定位,我不需要隨時可以知道妳在哪裡,」他的聲音低沉,一如往常的溫和,「妳不需要顧慮我到這種程度。」
「我的...害怕,是我的課題,不是妳需要處理的問題,妳不——」
「閉嘴。」她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帶著點不耐跟咬牙切齒,「我知道我不需要,但我、想、要。」
「你要是覺得壓力很大的話,我馬上收回。」她收回手,掏出了手機,還沒解鎖,就看到他迅速從西裝褲口袋拿出他的手機,滑了幾下。下一秒,她的螢幕亮起,
黎大總監 與你永久分享了他的位置
「一點也不覺得。」他把手機放回了口袋,俯身靠近,「我高興到要死掉了。」他的唇瓣只差一點點,就要碰上她的,卻停住了。
「抱歉,不在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笑了笑,「可不能給我們店長惹麻煩,對吧?」回到架子旁,準備拿起外套去外面坐著,「我先出去,不然被你們老闆知道莫名其妙的人進了後廚,就糟糕了。」
「我們老闆...」她考慮了幾秒。
要說嗎?本來其實就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一直沒機會說,現在反而變得很難啟齒。
「她...」
黎晏行不解地挑眉看她。她的臉上帶著笑,卻也有著一抹緊張——他沒見過她這種表情。她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的下擺,抿了抿唇,
「她說是你的話,可以通融一下。」
「然後,她想知道你手沖要巴拿馬還是衣索比亞。」她錯開了眼神,有點不自在的拉了拉衣領「抱歉,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一直沒機會說。」
他緩緩走向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兩人眼神碰上的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連呼吸都變的有點小心翼翼。
然後他低頭吻了她。
「謝謝老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