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紅姑生在清末民初的年頭,隨著家人生活在一座離海不遠的山上。她個頭不高,身子骨也尋常,皮膚黝黑。小時候,常跟村子裡的男孩玩在一塊,男孩們也絕不把她當嬌滴滴的小姑娘看待。年紀稍長,她便跟著鄰家姊姊一塊上山採拾野果。
這山裡頭,長著許多參天古木。說也奇特,這些樹梢上都結著橘子般大小的果實,色如金桔,果皮卻因風乾而有些皺褶。許是山高風大之故。這果子雖貌不驚人,滋味卻層次分明,酸甜回甘。故而紅姑時常不顧危險,攀上高枝採摘。
其實,紅姑攀高並非單為口腹之慾。立於樹巔,可極目遠眺。每至黃昏,天邊霞光似火,瑰麗異常,常令她望之出神,忘了歸家。下山時夜色已深,僅憑月色引路,她也從不懼山野魑魅,天生一副**潑天膽量**。
及至年歲漸長,到了該上中學的光景。她獨對數學方程式興味濃厚,便與自幼一同玩耍的男孩們,研習起方程、三角這類西學科目。她心氣也高,欲證明女子於算學一道,天分不讓鬚眉。那些玩伴也樂得同她探討解题。
然有一奇處,她身形發育較他女遲緩許多,男孩們多視她如兄弟,別無他想。她卻生就一副較常人更盛的好奇心膽,但凡聽聞稀奇古怪之事,必要湊上前看個究竟。
鎮上有間兩層宮廟,傳言其二樓時有停放屍首,卻少有人親見。因喪家多不願張揚,廟主亦諱莫如深,故平添幾分神秘。紅姑聞之,一心要探明此廟究竟藏有何等隱秘。
機會終至。鄰村一有權有勢的大地主,忽因急症暴斃,未留隻言片語。村人議論紛紛,偌大家業不知落於誰手。眾人皆猜,其大房媳婦或會將遺體送至此廟停放一兩日,請道士做法超度。然亦無人見過廟中有公開法事。
紅姑好奇心熾,連夜潛伏巷口,欲窺半夜是否真有遺體送來。頭兩日,並無動靜。她本欲作罷,奈何那深入骨髓的好奇與非要親見不可的執念,催她又強打精神,於暗處窺伺。
正當她困意襲來,忽聞有人低語:「沒人了,趕緊送進來!」隨即響起搬動桌椅與雜沓腳步聲。紅姑心道:「來了!」她稍待片刻,見四下無人,便溜上二樓,隱於窗邊偷覷。
只見一乩童手持法器,揮舞唸咒,似在行招魂之法。卻未點燈,僅燃數支蠟燭,火光搖曳,陰森懾人。
法事畢,乩童道:「請家屬發問。」家屬遂問:「你為何遽然撒手,毫無交代?」問罷,眾人屏息靜候。窗外紅姑伸頸探看,巴望著屍身跳起之類駭人情景,卻事與願違,半晌無事。
乩童向家屬解釋,稱死者魂魄尚在陰司候審通關。片刻,乩童聲調驟變,其助手聲稱,押解亡魂之「閻九爺」已附身鎮場,家屬可再問。
家屬忙問:「你在下頭可好?」
此時,乩童助手身旁字卡忽地躍動。每張卡各書一字,竟自行飛向屍身,次第排列其上。家屬見那字卡顯出「我心有不甘,冤死的」數字,頓時驚愕難言。
緊接著,字卡飛快更迭,新卡排列,現出「我在下頭候審,苦甚」等字。一時,家屬中啜泣驚呼之聲四起,慌亂交談:「怎會如此?」
窗外紅姑,雖因燭暗難辨細字,心中已猜著七八分。她認定此乃乩童與助手串通之戲法,裝神弄鬼,誆騙悲慟喪家之財。必有細線牽引紙卡,借氣流操控其飛出序列,無非是「班門弄斧之雕蟲小技」,趁人喪親悲慟、理性矇蔽而行騙。
然此刻她不便現身拆穿。連日窺伺,早已疲憊不堪,想見的既已見到,便趁黑悄然返家,無人知曉她曾目睹這場「騙局」。
歸家後,紅姑於此事已有定見,決意他日必尋證據,揭穿此不法勾當。正是:
好奇稚女探幽廟,暗識玄虛紙卡飛。膽氣雖豪難發作,且將疑竇藏心扉。
繡球飛襲身形變 靈目初開因果尋
此事過了十餘日,不料鄰村那大戶人家又有人猝死。鄉里紛傳,乃那冤死地主領了閻王黑令旗,回來索命報仇。紅姑心道:「機緣又至。」料想大房媳婦必再將屍體送至此廟問靈。為揭破廟中勾當,她決意硬闖那停屍招靈之室,找出機關所在。
是夜,果見幾人鬼祟,在乩童助手示意下頻繁出入二樓靈室。紅姑暗忖:「便在今日,要揭你這彌天大謊!」俟其稍懈,她一股勁兒直衝二樓。當下只想扯斷隱線,破其騙術,看神棍如何再斂財。
入得室內,喪家尚未將遺體送入。她環視一周,竟未見任何絲線蹤影。正自納罕,卻不知此舉正將其命運推向驚天巨變。
紅姑立於室中,廟中人員瞠目視之,不明所以。她此刻膽氣橫生,渾不畏懼,厲聲道:「速將騙人道具拆了,尚可不報官!」
語音方落,室內氣氛驟變詭異。樑上懸掛的數個大紅繡球,無風自動。工作人員心知此物平日絕不會自行搖晃。說時遲那時快,繡球竟接二連三,直向紅姑飛砸而來!
紅姑此刻所思,並非機關何在,腦中反湧現無數支離破碎、恍如幻覺之記憶殘片。然此一幕,已驚駭所有在場之人。
據廟中人後稱,但見紅姑身形先緩轉,姿態曼妙接住飛來繡球,面帶淺笑。倏忽間,她神色劇變,如臨大敵,面露兇狠,身軀似與無形之物搏鬥,在室內翻滾扭打,碰翻燭火,引燃窗簾紙卡。霎時間,靈室火光沖天!
街坊鄰里見樓上火起,聚於樓下議論,卻無敢高呼救火者。蓋因此廟二樓靈異傳聞甚多,恐妨礙法事,招惹霉運,故皆逡巡不前。
正當此時,廟門轟然破開,兩道身影被甩出街心。一是紅姑,另一乃那被「閻九爺」附身之乩童。乩童手持法器,緊勒紅姑頸項。廟中人疾呼:「紅姑瘋魔了!」平日幫工之村民聞聲,操起棍棒火把,紛紛向紅姑打去,欲驅其體內「邪魔」。
不料,紅姑竟渾然無傷,仿若神功護體。反倒是那乩童,驟然鬆手,雙目翻黑,身軀僵直顫抖,旋即口吐黑血,濺污廟門欄杆。紅姑此時掙扎起身,見眾人圍觀,慌忙遁逃回家。
家人急問其故,她只答見繡球飛來,後便腦中空白。唯依稀記得身披大紅彩衣飛旋,裙裾飄揚,心下甚喜,忽見乩童持械衝來,其後便無記憶,直至見地滿黑血,方倉皇歸家。
當夜,紅姑身上異變陡生。全身皮肉皸裂,劇痛難當,徹夜未眠。女子徵兆亦一夜顯現,如同激素勃發。
經此一夜煎熬,紅姑對鏡自照,驚見滿身裂痕。又癢又痛之下,她撕扯那將脫未脫之老皮。誰料撕下後,露出的竟是白皙粉嫩新膚,令她又驚又喜,遂不畏痛楚,加速清理。
至午間,她對鏡愕然,鏡中人膚白勝雪,身形窈窕,焉復是昔日黝黑如小子之「大膽小菇」?她知踏出房門,人生便是新篇。家人必驚問:「汝是何人?」她只得淡然應曰:「我即紅姑。」其後,唯待家人漸次適應家中多了此一不凡成員。
自此,紅姑每出,村人皆竊議有神明附體。然最令其難適者,乃青年男子目光驟變,含異樣色彩。她恍若天成之視線焦點。
然其命運,實未就此平順。蓋因她不僅吸引陽世目光,亦引動「彼界」遊魂之注意。此時她雙目竟能看見陽間徘徊之魂魄。遊魂察其目光能隨己移動,遂嘗試與之接觸。
紅姑初時不辨,以為常人窺視。後覺其竟尾隨至家,數番呵斥驅趕,家人只覺其行徑古怪,或係附身後遺,未加深究。
然情勢日漸嚴重,紅姑愈發歇斯底里,時對空怒斥。家人不堪其擾,逼其就醫。
紅姑至此,已明事態非比尋常。家人不見其所見,令自幼受西學薰陶之地,對平生信念深疑。她堅信己身無病,反覆自問:「莫非真有另一世界?」若有,「彼等遊魂何以獨纏於我?」百思不解。
她回溯一切,皆始於靈室尋釁。曾親見地主遺體,親聞家屬念出「冤死」字卡。眼前遊魂,豈非與地主之死相干?她聞說地主死後十餘日,其家再發命案。死者為誰?好奇心驅使下,她決意親往鄰村大戶查探。
恰逢鄰居大叔駕車往彼村採買,紅姑便隨之前往。不意剛至那戶門前,又見那遊魂。她已習以為常,未加理會。
孰料,甫踏進其家靈堂,堂上遺照令她駭然僵立——那不就是終日所見之遊魂麼?驚惶中,她急問灑掃僕役,相片中是誰。
僕役答曰,乃當家二房媳婦之獨子,當家逝後十餘日,亦隨之離奇身亡。此子原本身體健朗,自老爺過世後,曾往那宮廟招魂,歸來便神思恍惚,行為鬼祟,常慌張尋母。後竟失足落湖溺斃。僕人間遂傳,乃「二少爺謀害老爺」,欲獨吞家產,故老爺冤魂索命。
紅姑於此自是不信,連問可有人親見其如何落水。僕役們言,大房貼身丫鬟曾見其在湖邊對空自語,連稱「不是我」,流言遂起。
紅姑暗忖,此丫鬟與二少爺之間,或有不可告人之牽連?心中疑雲愈濃。
歸家後,紅姑細思:己身靈室之舉,是否壞了二少爺藉招魂訴冤之機,故其魂糾纏不休?然則己身又何嘗信此江湖術法?可親身所歷,靈魂似又非虛。尤令其困惑者,乃與那附身乩童激鬥後,己身一夜蛻變。「難道真有神明附體,助我抵禦那『閻九爺』邪靈?」「是否因承載高階靈體能量,方誘發肉身質變?」「那護我周全、免遭村民傷損之神明,又是何方神聖?何以選中我?」此般疑問,動搖其根本之科學觀念。「若信科學,則見鬼之事,豈非坐實瘋癲之診?」念及此,她不禁搖頭:「非也,非也,我非瘋子。」
與此同時,紅姑貌美日顯,村中青年趨之若鶩,「女神」之稱不脛而走。然此稱謂令她周身不自在。不久之前,己尚是膚黑平胸、類同男孩之丫頭,轉眼成眾星捧月之「女神」,實是恍如隔世。亦因此,困擾隨之而來。
往日那些男性玩伴,態度悄然生變,關係漸遠。尤是她所看重之小龍,竟似有意迴避,眼神彷若訴說:「我配不上你,追求者眾,不差我一人。」
此亦令紅姑煩憂。昔時有事,小龍無不鼎力相助。他博聞強識,多才熱心,而今,正值她亟需一人助其理清千頭萬緒之際,未來人生更顯莫測,蓋因諸般變故已顛覆其認知,超乎其年歲所能承擔。
然兒女情長之困雖擾其心,終非性命之憂。那邪修廟主及其信眾,對紅姑引發廟務危機,早已恨之入骨。那重傷乩童臥病醫院,纏綿病榻,痛楚難消。雖稱「閻九爺」邪靈已退,其怨恨卻深入骨髓。彼知附紅姑身者乃一靈力高強之女神,非紅姑本力,然仍深恨其多事魯莽。自身落得如此下場,紅姑難辭其咎。於彼而言,紅姑必死,一則洩憤,二則為廟中斂財大業剷除絆腳石。
廟主與助手等人,常至醫院與乩童密議,謀劃除去紅姑,又須令宮廟置身事外。倘紅姑猝死,官府必查,故需設計一場「意外」。
設此圈套,廟中眾人默契於心,此事欲成,還須聯絡鄰村那位新掌權柄之大房媳婦。此婦手段之辣,鄉里皆知。
廟中諸人與大房媳婦彼此心照,於大戶家主、二少爺接連橫死之由,皆猜得與爭產脫不了干係。彼等深知大房媳婦手段,亦明其有隱事需人配合,故順勢而為。
故而,欲置紅姑於死地,與大房媳婦密謀,自是順理成章。
僻室密談既定,計策便是「借刀殺人」。既二少爺冤死之事已傳開,而其母正切欲知害子真兇。
於是,邪廟眾人故意散出風聲,言道後日將由廟主親自主持招魂法事,以慰陽世親眷。其意,正是要借那二房媳婦喪子之痛與復仇之心,除去紅姑此一「禍患」。
畢竟紅姑此去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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