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絡上有關道德素食和純素（Vegan）的爭議往往是議論紛紛，一些反對者認為純素者不切實際，有些人則認為他們不應該把個人的「道德」強加於他人身上。
我對於不應該吃肉的論點有三個：
- 減少不必要痛苦
- 減少殺死有感知的生命
- 減緩全球暖化
這篇文章中我將會嘗試列出這些論戰中常見的論證，並提供反駁。
- 「耕作也會傷害動物」
- 「那麼你做原始人好了」
- 「現在的科技成果也是靠殺生」
- 「弱肉強食是自然法則 / 人類本質就是吃肉的」
- 「植物也有痛覺 / 植物也是生命」
- 「植物無法提供特定營養素」
- 「純素需要專門知識 / 難以負擔」
- 「你沒有考慮一些不適合耕作的地區」
- 「你不殺蚊子、蟑螂，是不是物種歧視」
- 「如果大家都吃素，畜牧業工人會失業 / 現時飼養的家畜會被浪費」
- 「不要把你的道德強加在我身上 / 自己顧好自己就好了」
- 「你在指責他人不道德」
- 「法律只保護人類」
- 「道德是主觀的」
- 「道德不存在」
「耕作的過程也會傷害動物」
這個論證在事實層面上是正確的，耕作的過程的確有可能會傷害到動物。然而這個反駁有兩個謬誤。
訴諸完美
這個論證指出耕作會傷害動物，然而，耕作時傷害到的動物數量遠比起現代畜牧業少。
如果因為不可以做到完全沒有傷害而不嘗試減少傷害，是放棄了所有的道德追求。難道因為不可以追捕到所有的殺人犯，所以我們不應該去追捕殺人犯嗎？
兩者動機不同
畜牧業是養殖然後殺死動物，這是計劃之內的，而耕作時候造成的傷害是沒有意圖的。把沒有意圖和有意圖造成的傷害混為一談，這顯然和我們的道德觀念相違背。
如果只談結果（動物死了），那麼「意外車禍致死」和「蓄意謀殺」在結果上也一樣，難道因此我們不可以駕駛嗎？
（也可以引用「能量金字塔」的論證，指出純素的傷害必定較少）
「那麼你做原始人好了」
這是典型的虛假兩難，認為要麼「像現代人一樣吃肉」，要麼「像原始人一樣生活」。但其實吃肉和是不是原始生活無關。
而且也是稻草人謬誤，把對吃肉的道德反思，扭曲成「否定所有現代生活」。攻擊一個對方從未主張過的極端立場。
「現在的科技成果也是靠殺生」
這個説辭是正確的，然而到達現時科技水平需要殺生，不代表繼續前進或保持現有科技需要殺生。
我們無法改變歷史中發生的不幸，但這不代表我們必須在擁有替代方案的現在，繼續重複同樣的不幸。
必要的痛苦
一些人會繼續指出「動物實驗」是不道德的、但也是必須的，以下是反駁：
純素反對的是非必要的痛苦。
某些動物實驗可以被認定為必要的痛苦，和吃肉不同，動物實驗帶來的藥物發展可以減少人類或其他飼養動物的痛苦，因此是必要的。
把救人命而產生的痛苦，與為了 15 分鐘的味覺享受而產生的痛苦，在道德天平上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
「弱肉強食是自然法則 / 人類本質就是吃肉的」
這類論證主張人類位於食物鏈頂端，捕食其他動物是「自然規律」，因此不涉及道德問題。這個論證也有兩個反駁：
自然不等於道德
在自然中，強姦、殺嬰、同類相食都是「自然發生」的行為，但我們不會將其視為人類社會的道德準則。人類文明的演進，本質上就是不斷從「原始自然狀態」中脫離，建立理性規範的過程。
（有些人會反駁道德不存在或者法律只保護人類，可以跳到「法律只保護人類」和「道德是主觀的 / 道德不存在」參考。）
口腹之慾而不是生存必要
獅子捕食羚羊是為了生存，牠們沒有選擇。在現代城市的人類可以選擇不食用動物，我們吃肉某種更多是為了口腹之慾而不是生存必要，不應該把兩者混為一談。
（有些人會反駁「必須吃肉補充營養」，可以參考以下「以量補質」和「特定營養素」的段落。）
「植物也有痛覺 / 植物也是生命」
這個論證在網絡上非常常見，然而這個論述沒有科學證據支持。
（植物也是生命直接跳到下面「能量金字塔」）
植物沒有神經系統
目前科學界普遍認為，痛覺需要神經系統與大腦處理器。植物雖然有生物應激反應（如向光性），但與擁有中樞神經系統的動物在「感受痛苦」上有本質區別。
痛覺對移動生物（動物）是有演化意義的，它是一種「逃跑」或「保護受傷部位」的訊號。
植物無法移動，如果它能感受到劇烈疼痛卻無法逃跑，這在演化上是極大的能量浪費且無意義的痛苦。因此，植物發展出的是「化學防禦機制」而非「痛覺感受」。
一些人會堅持認為我們不可能知道植物有沒有痛苦，因此也不應該殺死植物。就這個説法也可以提出 3 個反駁：
1. 不可知，所以優先保護可能會痛的
我們無法知道植物會不會痛，有些人認為我們甚至無法知道動物會不會痛。但不論如何，我們知道人類會痛。
既然人類會痛，那麼和人類相似的動物是不是更加有機會會痛？
那麼，是不是應該優先保護動物免受痛苦？
2.「不確定」不能是傷害的理由
「不確定」不能是傷害的理由，如果在街上亂開槍，聲稱不確定會不會造成傷害，是不是合理？
現時科學證據偏向支持動物有痛覺（神經系統），如果因為我們不能確定動物會痛，所以屠宰動物，是不是不夠謹慎？
3. 能量金字塔
在食物鏈中，通過吃與被吃，能量將會從較低層級（生產者/植物）逐層轉移到較高層級。在轉移的過程中，大量的能量會以熱能方式散失，大約只有 10% 的能力會被傳到上一層級。
也就是說，生產 1 公斤的肉類，需要消耗 2 到 10 倍不等重量的植物飼料（參考 Feed conversion efficiency in aquaculture: do we measure it correctly? 的 Table 1 FCR 飼料轉換效率）。如果你真的關心植物的痛苦，直接吃植物反而能殺害最少數量的植物。
（這裡有機會跳回訴諸完美謬誤，聲稱造成較少傷害也是造成了傷害，反駁可以參考「訴諸完美」的段落。）
以量補質
一些人會繼續反駁植物營養吸收沒有肉類好，認為植物來源食物的生物利用率較低。這是正確的，然而也可以提出反駁：
如果利用率不足，只要攝取多一點就可以了。例如如果植物性鐵質的吸收率只有肉類的一半，那我們只需要吃兩倍含鐵量的植物（如菠菜、豆類），這對現代人來說輕而易舉，並非「吸收不好就代表會營養不良」。
雖然單一植物蛋白質可能缺乏某種必需胺基酸，但只要同時或在一天內攝取多種植物來源的食物，就能獲得完整的胺基酸組合。
動物和植物蛋白的生物利用率的差距沒有想像中的大。Digestible Indispensable Amino Acid Score（DIAAS）是一個蛋白質質素的測量方法，測量氨基酸（蛋白質的組成單元）在小腸的吸收效率。
一些植物的 DIAAS 分數比較低，這是因為DIAAS 的評分取決於「缺乏的氨基酸」，因此只要把各種植物性食物搭配，就可以做到和肉類一樣的效果。
根據這篇論文（Comprehensive overview of the quality of plant‐ And animal‐sourced proteins based on the digestible indispensable amino acid score）的第三個表格，適當配合的植物性飲食，可以做到約 80-100% 的吸收率。
（一些人會認為植物無法提供足夠的特定營養素，可以參考「植物無法提供特定營養素」。）
「植物無法提供特定營養素」
一些特定營養素，例如維生素 B12 難以從植物性飲食中獲取，但是可以使用補充劑獲取。
在 2016 年由由美國營養與飲食學會發佈的一份聲明（Position of the Academy of Nutrition and Dietetics: Vegetarian Diets）指出，經過良好規劃的純素飲食適用於包括嬰兒、孕婦、運動員在內的所有人。
（這裡會有人反駁這是不切實際的，因為植物性飲食需要專門知識或是難以負擔。可以參考「純素需要專門知識 / 難以負擔」。）
「純素需要專門知識 / 難以負擔」
這是一個務實的考慮，但也可以反駁：
執行問題和理論問題
需要專門知識是執行問題，可以透過公眾教育解決。如果因為執行困難而不嘗試解決道德爭議，就等同於因為困難而不發展科技，那麼人類何來進步？
如果純素是「不可能的」，那麼我們也不能要求純素，當我們要求道德追求的時候，已經假設了你「可能」做到（Ought implies can）。現在的情況只是「困難」而不是「做不到」。
「你沒有考慮一些不適合耕作的地區」
這是一個務實的疑問，然而也可以反駁：
特殊案例，特殊解決
不適合栽種農作物的地區或許沒有進行純素的前提條件，然而這是特殊案例，我們或許可以容許這些地區的居民繼續吃肉，而在可以栽種農作物的地區限制吃肉。
單一特例無法拒絕普遍的道德要求。
而且隨着基因改造植物和水耕等科技發展，這些地區也可以嘗試逐步減少肉類攝取。
「你殺蚊子、蟑螂，是不是物種歧視」
這裡可以有兩個反駁：
必要性
殺死室內的害蟲是生存防禦，如果帶入病菌，那麼會造成人類的痛苦。然而吃肉只是為了感官享受，兩者在道德動機上不同。
全有或全無
感知的程度是一個光譜，哺乳類、鳥類的感知能力比起昆蟲來得更多。因此我們應該在可行範圍盡力減少對高感知動物的傷害。
- 現狀：同時殺死所有生物
- 純素：在必要時才殺死高感知生物，「物種歧視」
即使我有物種歧視，也減少了造成的傷害，這樣是不是比起甚麼都不做更加好？
（有些人會反駁你不可以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有感知上的不同，可以參考「植物也有痛覺 / 植物也是生命」）
「如果大家都吃素，畜牧業工人會失業 / 現時飼養的家畜會被浪費」
這是一種從經濟或生態角度出發的質疑，認為純素主義會導致災難性後果。
這個論述假設了轉型會突然發生，然而在現實當中轉型不可能在一夜之間發生。在過程當中肉類工人的需求會逐漸下降，而同時植物食品產業例如人造肉、有機耕種等會創造新的就業機會，這屬於正常的產業轉型。
對於現時正在飼養的家畜，也不會在一刻之間失去生存的居所和食物，而是隨着肉類市場收縮而減少繁殖。
「不要把你的道德強加在我身上 / 自己顧好自己就好了」
在哲學中，道德涉及的是人與社會的關係，因此沒有所謂「個人的道德」之説。然而在日常語境「道德」兩字可能是個人的，在這裏我先區分兩個概念：
- 「公共道德」：大眾同意的道德法則，例如殺人、強姦不被允許等
- 「個人價值觀」：個人的道德法則，沒有對他人的約束力
因此當我在提出「吃肉是不道德的」其實是指「吃肉是沒有『公共道德』的」。
而道德素食者或純素者指出的是，吃肉會產生「第三方受害者」——動物感到痛苦（或者死亡），使得這個問題應該納入『公共道德』考慮。
在討論的時候，就是在討論應不應該把「不可以對動物造成不必要傷害」納入公德。現在是討論的階段，因此對方應該提出反對的論證，而不是說在「強加」道德在他人身上。
如果連「提出觀點」都被視為強加，那實際上是在剝奪言論自由，試圖用「受害者心態」來封殺合理的道德辯論。
（一些人會指出道德是完全主觀的，可以參考「道德是主觀的 / 道德不存在」。）
「你在指責他人不道德」
以下是兩個對於這個論述的回覆：
行為與人格是兩件事
在哲學討論中，我們可以說「某個行為是不道德的」，但不代表「做出該行為的人是邪惡的」。
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無意識中參與了某些不道德的系統。指出「吃肉是不道德的」是在檢討行為的性質，而非指控吃肉的個人。
在這種修辭底下，任何的討論都是無法進行的。如果指出觀點就是「人身攻擊」，那麼整個學術界和政治界都不用工作了。
訴諸觀眾的同情
當對方說「你在指責我」時，他是在利用觀眾的同情心，將自己塑造成被欺凌的對象。
討論的焦點應該是「動物是否受苦」，而不是「食肉者的心情是否受到冒犯」。如果因為怕冒犯他人就停止討論道德，那麼奴隸制度、性別歧視等議題在歷史上永遠無法被推動改革。
「法律只保護人類」
這一句其實是在乞題，也就是循環論證。
現在的討論就是在說「法律應該保護家畜」，用「法律只保護人類」這一個現狀來指出「現在法律只保護人類」沒有提供新的論證。
在歷史上法律也沒有保護「全體人類」，奴隸被視為資產，女性被視為附庸，這些人在當時法律的眼中都不受法律保護。在文明的演進中，受法律保護的對象一直在擴展。
那麼需要問的是，為甚麼到「全體人類」就可以了呢？為甚麼不延伸到其他有感知的動物？
再者，現時已經有法律不允許虐待流浪貓狗，是不是説明法律中「減少非必要的痛苦」的重要性超過「人類的滿足」？
「道德是主觀的」
如果對方真的採用這個論點，辯論可以就此結束，因為這是個人的信念，沒有辦法反駁。然而採用這個論點不一定真的完全接納這個論點，可以嘗試採取以下的質問：
真的是完全主觀嗎？
雖然各國法律不同，但沒有任何一個人類文明會允許「無故殺害同類」或「背叛救命恩人」。
這說明道德並非完全的主觀偏好，而是基於生物演化的客觀最優解。對於群居的人類來説 ，減少痛苦是客觀的道德準則 。
而且可以問對方：「你反對虐待貓狗嗎？」
如果對方反對，那麼他已經承認「對非人類生命造成非必要痛苦」是不道德的。既然他反對虐待貓狗，邏輯上就沒有理由支持同樣有感知的豬羊受苦（物種歧視）。
（有些人會指出反對是因為他們可能是寵物，會傷害人類感情，可以追問「不可以作為寵物的外來物種可以嗎？」，提起「外來」是因為會有人認為不虐待動物是為了保護生態。）
如果對方說「我不反對虐待貓狗」，他的道德觀已脫離現代文明共識，討論確實可以結束。
「道德不存在」
如果對方真的採用這個論點，辯論可以就此結束，因為這是個人的信念，沒有辦法反駁。然而採用這個論點不一定真的完全接納這個論點，可以嘗試採取以下的質問：
真的可以坦然接受？
如果道德是不存在的，那麼當你在被冤枉的時候，你能否坦然接受法律的裁決，在沒有做錯事的情況下受到懲罰而不認為這個裁決是「不正義」的？
如果你認為你不應該被冤枉、裁決，那麼在你心中也是有一套道德法則的。
假如你認為所有的事情都只是「發生」而已，沒有所謂的道德，那麼討論可以在這裡結束，我們彼此都沒有辦法説服對方。
結語
這篇文章包含了大多數在純素論戰中會出現的論證，這些論證在網絡上不斷重覆地出現是使我寫這篇文章的原因。
然而必須要聲明的是，我不是任何專業的營養師，在這篇文章提及的論據只是我對網上整理和學術文章的理解，仔細的科學討論包括消化率的計算等等沒有包含在這裡，有興趣可以自行研究。
道德討論的核心不在於指責，而在於邏輯一致。如果我們認同應該減少不必要的痛苦，那麼重新檢視飲食習慣便是一個理性的選擇。
後記：「法律只保護人類」是乞題這個發現是我這篇文章最喜歡的反駁，以前在網上爭論就是卡在這個位置，果然乞題是很難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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