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同一塊被打翻的墨水,深沉得化不開。
老喬駕駛著這架黑色塗層的「黑鳥」水上飛機,引擎發出的次聲波將震動壓制在人類聽覺之外,在雷達屏幕上,他們僅是一團隨風飄散的背景雜訊。遠方,柬埔寨叢林的輪廓在星光下連綿起伏,像是一頭沉睡在泥沼中的史前巨獸,正隨著大地的脈動緩慢呼吸。
飛機平穩地降低高度,老喬的手指微調著儀表板上的能量輸出閥。他轉過頭,眼神在儀表燈光的映照下,閃過一絲如萬年冰川般的冷冽。
「看下面。」老喬指著前方那片在黑暗中隱約泛著幽藍光澤的水域,「那就是洞里薩湖。現在是冬天的枯水期,湖水正順著河道向南流去,這是我當年設計的『地脈冷卻系統』節能模式。」
林曉緊抓著座椅扶手,指甲幾乎陷進皮革裡。下方平靜的水面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死寂,完全不像正常的湖泊。
老喬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工程師的冷靜,「水位每下降一公尺,系統就能節省約 15% 的循環能量。我們現在看到的湖水,其實是覆蓋在反應爐上方的液態冷卻層。如果水位太高,壓力會變大,耗能就多;現在這個高度,剛好是系統進入低耗能休眠的最穩定狀態。」
凌晨十二點十四分。
飛機的靜音噴泵發出如巨鯨般的低鳴,黑色機身輕巧地切開了水面。沒有預想中的巨大浪花,只有兩道細長的水線在湖面上無聲地蔓延。隨著速度減慢,四周那種死寂的壓迫感瞬間排山倒海而來。
這裡的空氣異常沉重,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與發酵後的草木腥氣。
就在飛機徹底停穩的一瞬間,一直蜷縮在林曉背包上的波波猛地站了起來。它那隻金黃色的獨眼睜得極大,瞳孔像相機光圈般瘋狂地收縮、擴張。三條尾巴如鋼絲般直立,每一根毛髮都因為劇烈的磁場感應而微微顫動。
波波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與平時完全不同的頻率「哩、哩、哩——」。那聲音帶著高頻的顫抖,像是一根緊繃的金屬弦在瘋狂擺動。這不是語言,而是生物感官被極度危險刺激後,本能發出的齒音。
「牠感覺到了。」貝拉指尖銀刃微露,眼神如刀鋒般掃向窗外,「老頭,牠說這聲音很『熟悉』。」
「熟悉?」老喬的眉頭緊鎖,右手搭在渾元傘的傘柄上。
黑暗的湖面下,開始出現一些不規則的漣漪。原本平靜的冷卻水層下,隱約有巨大的、長形的陰影在緩慢盤旋。那影子不只一條,而是由一個共同的中心點延伸出多個分叉,像是一隻巨大的、沉沒在湖底的枯槁手掌,正試圖摸索這架外來者的機腹。
「沙、沙——」
叢林邊緣,那些粗壯的紅樹林根系中傳來木材斷裂的脆響——「咔吧!」。星光下,一個生長著五個頭顱、外型如同巨大眼鏡蛇的生物緩緩抬起了一部分軀體。那些頭顱在空氣中吞吐著細長的信子,發出密集的「嘶、嘶」聲。豎瞳閃爍著冰冷的赤光。
那些在湖面下盤旋的巨大陰影,似乎從飛機引擎殘留的震動中,嗅出了一股令牠們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威脅。隨著老喬冷冷地向水面掃視一眼,原本起伏的漣漪漸漸平息,只剩下一聲細微的落水音「嘩、啦」,那些妖異生物悄無聲息地潛回深不見底的冷卻水層中。叢林深處的赤紅眼光也隨之隱去,只剩下一片病態的寂靜。
老喬收回目光,將飛機滑行至湖畔一處相對乾燥的紅樹林根系旁固定。
雖然這裡是凶險萬分的異變之地,但考慮到林曉的體力狀態。老喬決定先在湖邊紮起一個簡易的防禦營地,明天一早再開始行動。
貝拉從機艙內拎出兩個扁平的金屬盒,扔在地上。盒子自動展開,支架與特殊纖維布料迅速交織,形成了一個半透明、帶有迷彩光學塗層的避護帳篷。這種帳篷不僅能隔絕叢林的濕氣與毒蟲,還能屏蔽體溫與生物訊號,在紅樹林密集的根部掩護下,從幾公尺外看過去就像一塊長滿苔蘚的巨石。
「進去睡吧,小姑娘。」貝拉遞給她一個自動充氣的睡袋後,靠在帳篷邊的石柱上,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手中的銀刃,眼神卻一刻不停地監視著叢林的陰影,「波波會負責外圍感應,我負責處理那些長手長腳的麻煩。」
波波輕巧地躍上一棵扭曲的枯木,金色的獨眼在黑夜中宛如一盞小燈,牠的尾巴輕輕掃過空氣,感應著方圓一公里內任何細微的聲音與信號。
林曉有些興奮和緊張,這是第一次來到柬埔寨,但卻有著莫名的熟悉感。她鑽進帳篷,聽著外面隱約的蟲鳴與湖水拍岸聲,沒多久就陷入了沉沉的夢鄉。在夢裡,她好像身處一處滿是綠色螢光的實驗室長廊。
帳篷外,老喬並沒有休息。他坐在一塊生滿青苔的斷裂石樑上,黑傘隨意地立在身側。他面前懸浮著一張半透明的立體光學藍圖,那是他腦海中塵封了六千多年的備用基因庫設計圖。
「……第十六號冷卻噴嘴應該已經堵塞了,所以導致了剛才看到的局部異常升溫。」老喬的手指在虛空中滑動,試圖將腦中的舊地圖與剛才偵察到的現狀對齊。他低頭看著聖劍寺的位置,在那裡,一個代表能量核心的紅點正規律地跳動著。「大門現在不知道成了什麼樣子?」他喃喃自語。
紅樹林那如枯骨般的根系間傳來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無數點細小的暗紅色光芒在月光下蠕動,那是成千上萬隻異變後的紅火蟻。這些生物對飛機殘留的微弱電磁信號極其偏執,正像一股赤色的潮水,試圖爬上石樑啃食一切帶電的設備。
老喬眉頭微皺,他沒有動用武器,而是從身旁的行軍袋裡掏出兩包有排氣閥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他親手烘焙的深焙咖啡豆。他掃視了一眼袋上如鬼畫符般的烘焙標記,挑出其中一包打開,一股帶著煙燻與濃郁焦糖感的苦香味在空氣中炸裂開來。
他抓起出發前才磨好、帶有顆粒感的研磨咖啡粉,均勻地撒在營地四周。咖啡因強烈的神經毒性與氣味,瞬間干擾了紅火蟻的資訊素軌跡。原本瘋狂衝刺的蟻軍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紛紛原地轉圈或退回陰影中。
處理完不速之客,老喬並沒有收起裝備。身為深度咖啡愛好者,這個儀式才是他紮營後的重頭戲。他從包裡再拿出了一個已經磨出銀色原色的舊型雙層摩卡壺,動作熟練而精準,並把另一包還沒研磨的咖啡豆給打開。
豆子倒入隨身的手搖磨豆機,隨著轉動柄規律的「咔嚓、咔嚓」聲,濃郁的咖啡香再次蔓延開來,他先將隨身瓶中的純淨水倒入下壺,指尖精確地感應著安全閥的位置。接著,再把剛磨好的咖啡粉填入粉槽,沒有過度壓粉,只是輕輕抹平,確保熱水升騰時能有均勻的阻力。
老喬將摩卡壺放在一個掌心大小的小型高效能瓦斯爐上,淡藍色的火苗無聲地舔拭著壺底。隨着溫度升高,摩卡壺內開始傳出低沉的嘶嘶聲。不久,一股濃稠、帶著深紅油脂的咖啡液從上壺的中心管緩緩流出。那聲音從微弱的細流轉為沉悶的「咕嘟」聲,最終變成一陣輕快的蒸汽噴發聲。老喬在聲音改變的瞬間精準關火,利用餘溫完成最後的萃取,避免了過度的焦苦味。
「要來一杯嗎?」老喬遞給貝拉一個小金屬杯。
貝拉接過杯子,這杯咖啡沒有任何糖與奶,卻出奇地順滑,入喉後是一股回甘的藥草香。在這詭譎的洞里薩湖畔,這抹苦澀的香氣成了文明對抗原始異變最堅實的屏障。
「這世界近百年的變化速度,有時候連我也覺得陌生。」老喬看著那一圈擋住火蟻的咖啡粉,聲音有些低沈:「當年我們在歐洲的時候,那些黑水的味道現在簡直不能想像。」
貝拉在一旁聞著香味,似乎想起了什麼,露出了難得的溫柔笑容。
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光明會美國總部。
圓形的戰略會議室內,全息投影幕布正精確地顯示出洞里薩湖區域的熱感應掃描。雖然老喬的飛機有隱身裝置,但降落後的人影,依然被佈置在近地軌道的監視衛星拍到並解析出來。
「『目標伏羲』已進入柬埔寨區域。」一名操作員聲音冰冷地報告,「 同行的還有『血族』(Vampire )和『未知女孩』(Unknown)。」
一名戴著面具的男子站在陰影中,雙手交疊,冷冷地俯瞰著地圖。
「不論目的是什麼,都要阻止他。」男子轉過身,看向站在會議室後方的兩名將領,「這一次不需要掩飾。動用蒼白議會的直屬武裝。通知『白盔部隊』,配備最新的高頻干擾裝備。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一旁閃爍著聖潔光芒的待命艙,「喚醒兩名『大天使』,讓他們協助作戰,目標有兩個,一個是把『伏羲』抓回來,我要好好審問一下他,另一個就是『鑰匙』必須帶回來。」
黑暗中,數十台白色的單兵推進飛行器開始在地底機庫中預熱,待命艙內傳來液壓釋放的聲音「哧——」。『大天使』背後的銀色羽翼張開時,數萬片金屬羽毛互相摩擦,發出細密、冰冷且帶有磁性的「鏘、鏘」聲。隨即,引擎預熱發出的高頻「嗡——」鳴響徹機庫,殺意凌人。
一場跨越萬年的宿命對決,即將在吳哥的晨曦中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