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人不能從遊戲中學習?
沐風今天就學到了兩個教訓。
第一,人不應該得意忘形,或者說絕不能。第二,低溫無雲的環境特別乾燥,火焰延燒速度特別快。
不過短短幾分鐘,起火的矮樹叢就延燒成一片火場,順著風向快速擴張。
沐風第一千次咒罵自己的疏忽大意,完全沒考慮後果。
如果只點了一棵樹叢就算了,反正距離遠,可能還有時間往逆風方向逃跑。
但偏偏她那時一邊轉圈一邊點火,360度把附近看得到的樹叢點了一遍,簡直不給活路。
恐怕連敵人下手,都沒她狠。
四周的黑煙快速升騰,往她的位置逼近,熱風吹來,帶著乾燥草葉被燒過的臭味。
沐風不再感到寒冷,反而是被恐懼佔據了軀體,不由自主地啃起指甲,強迫自己冷靜。
有什麼方法可以躲……對了,防火線。
沐風隱約記得新聞提過,為了能控制森林火災,防止大火蔓延擴張無法撲滅,會設計防火線來阻擋。
具體怎麼做已經不記得了,不過先清出一塊空地總不會錯。
她測了下風向,確定火勢來的方向後,先往後跑幾百公尺,才開始清理地面的雜草。
這樣至少能拖一段時間吧。沐風心想。
然而比火先到的是煙。
濃密惡臭的黑煙挾帶高溫,猛然襲來,所經之處像被黑洞吞噬,失去蹤影。
她卻還在低著頭拔草,渾然不知。
567號台的聊天室裡,幾乎同時刷出一排嘆息。
『完了。』
『本來很看好她的,沒想到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拿到點火技能就得意忘形了,真看不下去。』
『別罵那麼兇啊!這人只是沒經驗,不知道「煙」比火更可怕。』
等沐風再度抬起頭時,一切都晚了。
嗆人的焦味衝進她的鼻腔,像是吸入高熱蒸氣煮沸肺部,疼到無法呼吸,卻又因為缺氧只能選擇張大嘴巴,試圖攫取空氣中最後一點氧氣。
她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試圖向外逃跑,但鋪天蓋地的煙霧吞噬了視線,彷彿一瞬間進入黑夜。
「嗚呃……」
當死亡貼近後背,沐風才發現自己錯了。
不只是逃生的方式錯了,也錯估對死亡的接受度。
眼睛刺痛搔癢的感受,讓她想把眼珠子摳出來。
後悔的情緒在心中翻湧,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一不留神,她跌倒在地上。
逃不了了。
她在心中嘆息,將頭埋進土裡,似乎這樣會好受一些。
點點火星飛落在衣服上。
她感覺得到皮膚在發燙,頭皮、後頸、小腿......沒有衣服遮蓋的地方,如同剛才拿來取火的木棒,即將引燃。
她似乎聽到自己血管崩裂的聲音,腦袋被疼痛覆蓋到一片空白,即使想尖叫出聲,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一次睜開眼,在模糊的視線中,她隱約看見自己的手背,正在火焰中燃燒,曾經漂亮的皮膚,化為焦炭。
解脫了。
沐風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放棄掙扎,闔上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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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風,我真羨慕你。」
沐風愣愣地停住按收銀機的手,扭頭。
她今天負責櫃台點餐,顧莎則是在後台備餐。
這家速食店的工讀生就她們兩個,工作時常輪換,哪個位置都不輕鬆。
所以沐風不懂顧莎為什麼突然冒出這句話,她在羨慕什麼?
她瞄向後台,顧莎正全神貫注地翻動著薯條,彷彿忘了她說過話,油煙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聞久了讓人有點反胃。
沐風晃了晃腦袋,嘆了口氣。
顧莎神經兮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還是無視吧!
她的視線移回收銀機,對著一個接一個的客人,機械地重複著:
「今天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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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過後,兩人終於收拾好店面,關掉最後一盞燈,拉下鐵門。
夜色沉沉,街道比白天安靜許多。
沐風和顧莎並肩走在回學校的路上。
她們在學校附近合租了一間小套房。
因為兩人都缺錢,所以住在一起分擔房租、電費,有時連晚餐也只點一份,分著吃。
沐風第一次見到顧莎時,還以為她是富家千金,因為她總是穿著粉色系的洋裝,將自己妝點得乾乾淨淨。
跟她完全相反。
後來因緣巧合下才得知,顧莎的家境其實比她更拮据。
聽說是她母親設計的房子出了問題,被判賠了一大筆錢,至今每個月還得慢慢償還。
再加上顧莎讀的是建築系,學雜費和教材費本來就高,即使打了好幾份工,也常常入不敷出。
沐風有時會請她吃東西。
那是她唯一能幫上的小忙。
「為什麼不換個輕鬆點的科系呢?」
某次上大夜班,看著顧莎快昏過去的蒼白面孔,她忍不住問。
「……能夠設計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家,不是很棒嗎?」
顧莎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一絲倔強。
都快吃不飽、穿不暖了,還想要自己的家?
沐風默不吭聲,內心不以為然,覺得顧莎太天真。
但後來...…
奇怪。
後來?
沐風腳步停下,感到有點不對勁。
晚上的街道很安靜,顧莎已經走到前面幾步遠,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沐風卻皺了皺眉。
她剛才為什麼會想說「後來」?
就像是這裡本來有段回憶該接續,可卻被人撕掉一樣,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了?」
顧莎停在路口,回頭看她。
「沒事,大概是有點累了。」沐風深吸口氣,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瞬間,她的臉色卻驟然大變。
「小心!」
猛烈的撞擊聲劃破寂靜的夜晚,刺耳的燒胎聲讓人耳膜發疼。
「顧……莎……」
沐風瞳孔顫抖,幾乎是本能地衝了過去。
血泊中倒著的,是剛剛還鮮動活潑的女孩。
一張扭曲的臉孔面對著她。
「不可能......」
沐風猛地閉上眼睛,祈禱一切都是夢。
顧莎不可能死!
依稀間,耳邊又傳來熟悉的聲音。
「沐……風……」
「我真羨慕你……」
一隻冰涼的觸感搭上她的手背。
沐風哆嗦了一下,張開眼。
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
顧莎的臉,就在她眼前。
近得幾乎貼上來。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角裂開的傷口還在滲血,沿著臉頰慢慢滑下。
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空洞而渾濁,沒有聚焦。
沐風只覺得心跳都停了。
顧莎沒有再靠近。
她只是看著沐風,然後歪了歪頭。
脖子發出細微的喀擦聲。
「沐風。」
她開口,聲音卻不再像以前一樣清亮,而是沙啞中帶著陰沉。
「你不想活的話,可以讓給我嗎?」
沐風頓時僵住了。
顧莎又往前傾了一點,近到濃厚的血腥味灌入沐風的鼻腔。
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回答我! 你——想活著嗎?」
「我……」
沐風像是承受不住恐懼,閉上了眼。
劇烈的刺激下,她腦子像被人狠狠敲一拳。
失去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
二十三歲、二十四歲、二十五歲、二十六歲……
原來距離那場車禍,已經這麼多年了嗎...…
時間長到,她都將顧莎遺忘了。
「對不起。」沐風開口。
她忽然明白顧莎在羨慕什麼。
顧莎沒有機會讀完大學,而她自己,卻為了多賺點錢,中途肄業。
顧莎沒有機會活著,而她白得一次復活機會,卻隨意作死,浪費生命。
原來她抱著財富,卻自以為乞丐。
「對不起,顧莎。」
「我想活下來。」
話音落下——刺鼻的血腥味消失了。
當她再睜開眼,已經站在一片廣闊的草原上。
青草隨風搖曳,天空萬里無雲。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噩夢。
顧莎站在不遠處。
一身乾乾淨淨,穿著可愛的紫粉色洋裝,手腕上戴著母親送她的手鐲,就像平常那樣。
她看著沐風,微微笑著,表情溫柔認真。
沐風靜靜注視著她,鼻子有些發酸。
顧莎慢慢走近,輕聲說道。
「我真的、真的好羨慕你……」
「為什麼不是我呢?」
她歪了歪頭,不滿地噘起嘴巴。
不過……
顧莎望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想:
這人總是這樣,老是一副無情的模樣。
可其實比誰都心軟。
「不過……至少是你,沐風。」
她終於笑開懷。
「你又有機會,去打造屬於你的家了……」
「雖然那個家一定很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