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撰文／趙鐸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Qudus Onikeku）的舞作《轉轉生》（Re:INCARNATION），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作品融合約魯巴傳統、流行音樂 Afrobeats 與街頭能量，在「出生、死亡、重生」的輪迴中，將身體視為一個持續吞吐的開放場所，藉由「重複與差異」碎裂殖民框架，釋放被壓抑的歷史記憶。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挑戰從文藝復興至今的「完美身體」
在《身體景觀》（Bodyscape：Art, modernity and the ideal figure）這本書中，視覺文化研究者尼古拉斯・米爾佐夫（Nicholas Mirzoeff）考察從文藝復興時代起，以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維特魯威人》（L'uomo vitruviano）為代表，所塑造出的「完美身體」想像，將如何內建在種族主義的論述中──透過將非洲人的身體特徵視為「劣等」而合法化白人優位的論述──這套「完美身體」的想像，甚至延伸到專業分工的現代化社會中，對於體態數字化的精密管理。
此種建立在外型上，藉由清晰可見的標記所生產出的種族主義（Racism），不只預設了「將文化或社會視覺化，就可以了解它」的觀看暴力，同時更需要透過殖民攝影作品，將個體轉化成為一個又一個以「視覺檔案資料」為形式的「標本」。乍看之下，「完美身體」似乎與「有缺陷的身體」彼此互斥，但兩者其實共享著同一個假設：把身體當成如同物件般的靜態結構，而非與環境產生有機互動、持續改變以發展出自身獨特之歷程，因而具備個體差異的動態過程。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在《維特魯威人》中，儘管畫中的男性身體比例，對應到兩種完美的幾何形式──圓形與正方形──達文西仍然意識到這種理想身體的局限，而必須用「兩個身體」表現身體必然會有的持續變化。
從這個角度來看，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Qudus Onikeku）的《轉轉生》（Re: INCAENATION），呈現出的正是一種雜質、異質之間彼此共存，充斥混亂與鬥爭，卻又不時湧現出動態平衡的身體群像。
奧尼奎庫在舞者遴選的過程，並不是選那些「技術最好」、接受「正規訓練」的舞者，而是那些「擁有自己舞蹈」的人。群舞本身不再是排除差異，為了完成可被一眼穿透的「非洲」、「奈及利亞」文化視覺符號，而是關於「身體記憶的探索」，從各自潛在、未被實現的獨特風格中，釋放出被壓抑的歷史與記憶。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奈及利亞的近代歷史，即是充滿衝撞、對立與改變的過程，從 1960 年獨立建國後，歷經兩次民主共和、七次軍事政變、一次過渡政府，甚至還出現一場幾乎導致國家分裂、種族滅絕的內戰。
《轉轉生》以約魯巴（Yoruba）傳統文化為基礎，結合奈及利亞青年流行文化，以「輪迴」（即「INCAENATION」之直譯）作核心概念，為整場舞作分章：Prologue（序曲）、Ibi（誕生）、 Iku（死亡）、Atunbi（重生），並以約魯巴語「Ajosepo（我們一起完成）」的字詞解釋作為開場白──（我們一起完成）並不意味著拋棄自身的差異，更不是可悲地假裝這些差異不存在。
如同「輪迴」概念中，蘊含著生命週而復始的「重複與差異」：過往的記憶，內建獨特的生存模式、生命型態重複出現的循環之中，然而這套生存模式不總能安於自身，而必得在處身新衝突之時，重新與之抗衡，並且長出新的生存模式。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身體即開放場所：在 Afrobeats 的律動中實踐「集體差異」
庫德斯．奧尼奎庫曾說：「對於每一位有意識的奈及利亞藝術家來說，總有一個時刻會清楚感受到：我們的創作氣質確實被刻意控制與審查。」
這種壓抑，不只來自奈及利亞民主化過程中，持續的強人專政，而是「奈及利亞」本身即是英國殖民所創造出的政治單位，不像大部分民族國家是先有民族認同、後有國家，奈及利亞的獨立實為建立在外來國家所強加的政治單位之上，是先有了國家，再建立認同。
原先的「奈及利亞」這個區域，存在著三大族群，北邊是信奉伊斯蘭教的豪沙－富蘭民族（Hausa-Fulani）， 西南邊為約魯巴族，東南邊則為信奉基督教的伊波族（Igbo）。族群間本就存在的巨大差異，致使由上對下建立起、欲將彼此聚攏的政治框架，更難成為彼此達成共識與認同的基礎。（註 1）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在奧尼奎庫的舞作中，「集體」的概念並非不重要。相反地，「重複」在其舞作中，其實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眾人隨著節奏擺動而形成視覺上的群像，舞者個別的獨特風格，也會因這些重複的擺動給凸顯出來。
《轉轉生》大量運用源自迦納、奈及利亞以及其他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流行音樂 Afrobeats。事實上，與其說 Afrobeats 是一種音樂類型，不如說是一種描述非洲流行音樂的標籤。「Afrobeats」一詞源於 Fela Kuti 的「Afrobeat」，為融合爵士、放克以及西非的 Highlife 音樂。到了 1990 年代，又融入嘻哈元素發展出 Afro-Hip Hop 的風格，成為奈及利亞流行音樂的早期奠基。
到了 2000 年，一個作為多種音樂統稱的「Afrobeat『s』」一詞開始流行。據奈及利亞娛樂產業高層 Obi Asika 的說法，這一詞的誕生，源於進攻西方主流市場的企圖，而 Afrobeats 也確實成功地成為近年來歐美流行音樂的重要元素。（註 2）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身體的持續「抗爭」的，既是那些愈加於其上，美學上的均一標準，也是政治由上而下的管制與框架，強迫我們成為「同一種人」──而在「完美的身體」的預設中，我們可以看到這兩者合一後，即成為一種透過美學，甚至是知識上的分類學，亦合法化其壓迫的修辭──身體所對抗的，更是身體本身在面對環境壓力時，必須同時長出對抗自身舊有慣習、對外反制的持久力與爆發力。
身體看似「佔據空間」，卻不存在著固定的內容，而更像是一個持續吞吐的開放場所。身體被其所在之處，以及其他身體所改變，身體故也改變一個空間的狀態。Afrobeats 元素的運用，相當程度地緊扣本作「身體作為一個開放空間」的核心主題，身體持續地對抗、吸收外來力量，並在反向輸出中長出自身生存模式的主題，即成為實踐「『我們』一起完成」的重要媒介。
就像奈及利亞本身為英國殖民時給予的框架，但它卻成為奈及利亞民主化本身所必須依賴的框架，它既是歷史創傷，卻也成為國家／民族生命的一部分，而身體本身也必須要在反抗的同時，在吸收「他者目光」的過程中，長出自己的生命型態。
古老文化的認同固然重要，但是我們卻繞不開同樣「構成當下自己」曾有過的衝突與壓迫，以及其於近代留在我們共同記憶中的（傷）痕跡：「奈及利亞」這個政治框架出現後，必得面對現實族群的差異，這既是其民主化的基礎，也是繞不過去的難題；青年人的高失業率、反搶劫行動隊（SARS）長期以來對人民的暴力，更成為青年傾向移居海外的推力。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轉轉生》在運用身體探索文化根源的同時，亦召喚青年的身體記憶，與近年來的反抗能量──例如 2020 年，從推特上開始爆發的＃EndSARS 抗議運動，勾連出一次又一次，處身於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在面對不同族群、殖民暴力、死亡威脅時，所創造出來的身體能量。
相較起從視覺面向形成動作上的整齊劃一，再現事先編排的動作，犧牲身體舞動過程的有機與即興，所迸發出來的活力；音樂節奏更像透過「感受」的帶動，讓時間得以同步的形式，確保他們在同一時間能做同一件事，但是每個人卻可以因著技術背景、文化記憶、身體條件的不同，展現出各自的差異。
如同 Afrobeats 作為一種持續在新的語境下，重新訴說自身非洲根源的（文化）運動，視覺元素在《轉轉生》中扮演著創造差異的功能：繽紛具現代時尚風格的服飾，搭配流蘇、木棍、面具，舞蹈儀式般的情境，具有賁張生命力的身體彩繪，致使身體在近乎出神狀態的顫動中，成為不同力量（人／自然；東方／西方；傳統／現代：全球／地域）折衝的場所，而極簡風的設計，更避免了只是單純民族風或裝飾符號的呈現。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死亡作為裂縫：在歷史的創傷中，鑿開重生的可能
如果我們將目光放在奈及利亞現代主義的誕生，更能看到這種「用他人的語言，講出自己語法」的時刻。英國殖民政權建立的藝術教育體系，將奈及利亞傳統的木雕、泥塑與身體繪畫貶抑為「工藝」，西方的寫實繪畫與雕塑技法則被視為「正統」與「進步」（註 3）。
作為奈及利亞獨立後的「第一代藝術家」，出生於奈及利亞東南部的伊波語區的烏切．歐克克（Uche Okeke），放棄了當時過度西化的創作形式，轉而探索自身伊波文化傳統的烏里（Uli）繪畫。
有趣的是，烏里繪畫本身以單色線條的幾何圖形構成特定形象，留白空間的佈局創造出抽象、神秘的氛圍，更恰恰地呼應著西方現代繪畫中的視覺語彙：脫離立體幻象，更重視以畫布本身「平面」為基礎佈局的色彩與形狀。（註 4）
融合「當代」青年文化的流行街舞，以及「傳統」約魯巴傳統文化的身體節奏，《轉轉生》展現出「生命律動」本身的能量，亦是呼應著西方現代舞的重要核心：將身體從敘事、符號，與「完美身體」要求的和諧、精準、同質中解放開來，探索身體自身的表現力與生命力。
奈及利亞的當代藝術，奧尼奎庫，以及作為文化運動的 Afrobeats，外來的美學框架、殖民的傷痕，皆被重構成表現自我文化根源的圖騰，並生產出反向輸出的能量。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集體」必須要在「對立」與「差異」當中發展出來。「對立」是奧尼奎庫舞作的基本規則：重複與爆發（paroxysm）、流動與靜止、力量與虛無。
「集體」中的差異，不只是透過律動與節奏，讓舞者在同步中仍保有發現自我的空間，更在不少段落展現出「獨舞」與「群舞」之間的對抗關係。甚至是舞台上僅剩一兩名舞者，展現出神靈附體的爆發力，透過將身體逼近臨界狀態所展現的生死邊緣拉扯，皆澈底凸顯出「『死亡』本身是『差異』的最深層根源」。不只是因為「死亡」為生命本身所能探究到的極限之「彼端」，而反向逼出各自生命最為賁張的獨特創造力──如同「你出生後就已然存在的創傷歷史」是無法選擇，你只能以此為基礎，展現生命延展之可能性的韌性──更是因為每個人在面對「死亡」的經驗，都是只能獨自面對，無法被再次經歷，亦即無法「再現」。
從「奈及利亞」的歷史中，我們可以發現「暴力」並不來自於對立，往往先來自於「忽視對立、差異本身已經存在」：殖民者強加的框架、獲取權力與暴力以抹除差異的軍權政治，看似都是一種與「對立」類似的暴力。然而，這種暴力的本質，根本上是一種反對立，消滅掉與我不同的聲音，創造出並沒有差異的表象。我們甚至可以說，每一位奈及利亞人的身體記憶，都被壓縮著「過去」不同力量相互擠壓、破壞、凝結的資訊，更存在著相互衝突的異質認同。
《轉轉生 Re:INCARNATION》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herve veronese Centre Pompid）
相較起我們一般所預設的線性時間為「過去－現在－未來」，《轉轉生》從出生到死亡的轉場，卻是從「現在」回返到「過去」，是一場當代衝突暴力而產生的死亡，所鑿開的一道通往過往記憶的裂縫。
死亡在這裡，成為差異最大化（被）產生的裂縫，但也唯有通過死亡的洗禮，承認差異只是差異，釋放這塊土地所壓抑的身體記憶，「重生」才得以可能。
註 1. 參嚴震生 〈奈及利亞的比亞弗拉獨立戰爭（1967-1970 年）〉《台灣國際研究季刊》 14 卷 1 期（2018／03）p.01-18。https://www.tisanet.org/quarterly/14-1-1.pdf
註 2. Adeayo Adebiyi, ‘Understanding the origin of Afrobeats - Genre or Culture’：https://www.pulse.ng/story/a-look-into-the-origin-of-afrobeats-2024072701405229531
註 3. 林盈君：〈現代主義的多重啟蒙與反思─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奈及利亞現代主義」〉《藝術家雜誌》第 609 期（2026 年 2 月）。頁 175 至 181。
註 4. 高森信男：〈建國前夕的藝術辯證：奈及利亞學院藝術及解殖藝術的緣起（下）〉，「典藏Artouch」：https://artouch.com/artouch-column/content-13025.html
《轉轉生》 (Re:INCARNATION) 融合舞蹈、音樂、時尚與視覺藝術，展現古老約魯巴文化智慧，纏揉當代奈及利亞年輕世代色彩，挾帶強大氣勢，吐納家族、街頭和社會養分，反轉壓迫體制，看破掙扎與革新不過一線之隔，重新定義身體與傳統，激情動能不再收斂，提取勇氣和自信，創造出鋒芒畢現的 90 分鐘。
2026北藝嚴選：庫德斯．奧尼奎庫 & Q舞團《轉轉生》
演出時間：2026/5/2 (六) 14:30、2026/5/3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購票請至 OPENTIX，歡迎加入北藝會員，即刻享有各式購票優惠！
不只舞蹈，全世界都在關注的奈及利亞美學
奈及利亞青年文化大興，推動近年全球黑人藝術表現浪潮，流行音樂更是無法抵抗 Afrobeats的魅力，從 Burna Boy、Wizkid、Ayra Starr、Tems，就連全球巨星碧昂絲也對這股感染力十足的音樂深深著迷。時尚產業同樣被這股能量驅動，年輕世代設計師 Lisa Folawiyo 與 Mowola Ogunlesi 多次登上英國版《Vogue》。
英雄成群結隊而來，藝術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自2014年從巴黎回到拉各斯重振旗鼓，他說《轉轉生》是第一次將他腦海中長久追尋的東西給真實呈現出來，「這部作品追尋的是一種獨特的『奈及利亞當代美學』，並將年輕人置於這些美學運動的前沿。」
他在奈及利亞多座城市展開工作坊，和年輕人一起工作，也和年輕人一起學習，他觀察到當地年輕人積極擁抱傳統，同時對流行文化敞開心胸。他們逐步展開一連串關於身體記憶的探索工作，開創出一種屬於新世代的當代編舞語彙──如催眠般的肢體起伏、流動的手臂線條、憤怒狂喜的大腳步聲，Afro House在舞者血液裡流竄，豐富而炫目，玩弄嘻哈和雜技並行的巧思，這是只有在奈及利亞才能長出的身體與舞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