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家之媽媽的洋娃娃 05
那隻手很冷,冰得像是在井水裡泡了整夜。
媽媽的手指僵硬地扣在漫漫的手臂上,力道大得驚人,讓漫漫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能感覺到媽媽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那種震動順著皮膚傳導過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媽……妳放開我……好痛……」漫漫帶著哭腔哀求,但在這死寂的黑暗中,她的聲音像是被吸入了一個巨大的黑洞。
「回來了……」媽媽沒有鬆手,反而像是要把自己縮進漫漫影子的深處。她說話的聲音極小,細碎地像是在求饒:「祂……祂還是跟來了……」
「媽,妳在說什麼?那是誰?」
「不該看的……妳看了……對不對?」
媽媽突然放開了手,轉而神經質地抓撓起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膚上刮出一道道紅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不是我……不是我……祂還在裡面……祂一直都在裡面……」
媽媽縮向牆角,一手還死死抓著漫漫,另一手拼命抓撓著自己的手臂,彷彿在隔絕某種只有她聽得見的哀鳴。她不再理會漫漫,只是不斷地搖頭,眼神空洞地盯著黑暗中。那種「祂一直都在」的感覺,讓整個房子像是在慢慢收緊。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刷——」
像是有一塊陳舊的布料,正貼著地板緩緩移動,伴隨著那種聲響,空氣中蔓延開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塵土與線香,還夾雜著一種淡淡的、生病的人身上特有的藥苦味。
「走開……走開……」媽媽的聲音支離破碎。
『為什麼……不跟我玩了……』
『為什麼……不跟我玩了……』
…… 『為什麼……都不跟我玩了……為什麼……』
黑暗中,一股濕冷的氣息悄無聲息地貼上了漫漫的耳廓。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像是乾枯的紙片在耳膜上輕輕刮過的磨蹭感。那種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撒嬌般的尾音,極輕地鑽進漫漫的耳道:『……不要……丟掉我嘛……』
那語氣裡的委屈,讓漫漫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零下幾十度的冰水裡,連靈魂都凍得發紫。她僵在那裡,全身的肌肉緊繃到微微發抖,大腦裡唯一清晰的念頭是——它在笑。 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種縫線勾勒出的僵硬嘴角,此時正貼著她的臉頰。
漫漫屏住呼吸,甚至不敢轉頭。
現在,她的肩膀上傳來了一種重量。
那重量很輕、很輕。
輕得像棉絮,卻真實得可怕。
就像有一個小小的、僵硬的東西,正把下巴擱在她的肩頭,親暱卻又冷酷地,陪著漫漫一起注視著腳邊崩潰的媽媽。媽媽的手依然死死地掐著漫漫的手臂,指尖冰冷地像是一截枯木。
「對不起……」媽媽的頭低垂著,長髮亂糟糟地垂落在地,聲音細碎地像是在求饒:「那時候……阿爸不准我靠近……可我聽見妳在哭啊……我只是想抱抱妳……我不知道一抱住,妳就不放手了……」
漫漫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她不敢轉頭,大腦瘋狂地運作著,試圖用理智去推翻肩頭的重量。她明明記得,就在幾分鐘前,她才親手把那個東西摔進了儲藏室最陰暗的角落,甚至發了瘋似地抓起好幾件發霉的大衣蓋住她啊!
肩膀上的重量卻微微動了一下。
一縷細細的、乾燥的,帶著一點陳舊藥苦味的呼氣,輕輕掃過脖子。
那一刻,漫漫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
她覺得自己不再是站在客廳,而是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布滿灰塵的木櫃裡。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不再來自外部,而是從她的皮膚表面滲透進去,鑽進骨頭縫裡,讓她分不清到底是她在抱著娃娃,還是她就是……娃娃。
就在這一片漆黑中,那個「叩、叩、叩」的聲音,再次響起。
漫漫猛地轉向儲藏室的方向。
這一次,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炸開了。那聲音不是從門後傳來的,也不是有人在敲門。而是那扇陳舊的木門,正隨著貼在漫漫耳邊的那聲『妳看見了』,產生了某種恐怖的共鳴。
那個「叩叩」聲,是從木頭纖維的內部傳出來的,沉悶且壓抑。
就像那扇門還記得當年的哭聲。
隨著肩膀上的重量越沉,門板就蠕動地越厲害,木頭纖維被撐開的聲音「喀、喀」作響,彷彿那層薄薄的木皮下,正有一雙無形的手,隔著時空與漫漫肩上的東西互相呼應。
漫漫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吸過去。 門板中央,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凸起,像是一張小小的臉孔形狀,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擠,彷彿那扇門要替漫漫背上的那個東西,在現實世界裡長出一張「嘴」來。
「喀……嚓……」
漫漫的喉嚨發緊,理智不停地在腦子裡尖叫——逃啊!可她的腳卻像被釘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身旁傳來一陣極輕的碎念。漫漫僵硬地轉頭,看見癱坐在地上的媽媽。
媽媽的雙手在冰冷的地板上漫無目的地摸索著,動作顯得幼稚且遲鈍,彷彿她正退化回到孩童時代。
「那時候……到處都是煙……阿爸不准我靠近那個櫃子……」 媽媽縮著肩膀,聲音細碎地像是在對著空氣懺悔:「可是好黑……我聽見有聲音在叫我……我以為那是我的玩偶……我只是想抱抱它……我真的不知道……一抱住,它就不放手了……」
門板上的臉終於完全浮現。那是一張扭曲的、由木紋構成的臉。在那模糊的輪廓裡,慢慢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縫線,像是一道被縫起來的嘴。那條線,忽然動了一下。 慢慢地,往兩邊裂開。露出一道漆黑的縫隙。
『小妹。』
聲音這一次不是在耳邊,而是從門板裡、從那張木頭的臉孔深處,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妳……終於……願意看我了。』
漫漫的腦子轟地一聲。她忽然想起那件被塵封的往事,想起媽媽當年那張死灰色的臉。 媽媽說:「不要打開那個櫃子。」
「裡面……不是娃娃。」
漫漫忽然發現——
那張門板的笑,正慢慢和她肩上的重量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