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台北,雨水永遠細細碎碎地擰在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
士林捷運站二號出口的柏油路面被浸得發亮,倒映著兩旁店家色彩斑斕的霓虹招牌。空氣中混雜著潮濕的泥土味、附近鹹酥雞攤位飄散的油炸香,還有一種屬於老舊城區特有的、略帶霉味的冷冽氣息。
闕恆遠站在出口的雨遮下,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防風外套,領口拉得極高,遮住了他清秀且帶著一絲安靜氣息的下顎線。
他低頭看著手錶,那只簡單的精工錶指針正滴答走著。
他一副乾淨長相,帶著清秀又不柔弱的寧靜感。
即便此刻身處在喧囂的捷運站口,他身邊彷彿仍帶著一圈淡淡的疏離感,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此刻正透著濃濃的迷惘。
「恆遠!」
一聲清脆的呼喚穿透了雨聲。
闕恆遠抬頭,看見悅清禾正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小跑著朝他過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身裙,外面套著一件淺卡其色的長版風衣,那雙修長且勻稱的小腿在細雨中顯得格外白皙。
跑動時,她那頭烏黑的長髮隨之晃動,臉上帶著一抹溫柔且充滿朝氣的笑容,那是從小到大最讓闕恆遠安心的感覺。
「妳怎麼淋濕成這樣?」
「不是叫妳在裡面等我嗎?」
闕恆遠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將她拉進雨遮內,伸手撥掉她肩膀上殘留的雨珠。
「大家都要來啊,」
「更何況你一個人來接手這麼神祕的遺產,」
「我們怎麼放心?」
悅清禾收起傘,自然地靠在闕恆遠的身邊,白皙的臉頰因為小跑而泛起淡淡的粉紅。
兩人肩膀輕輕摩挲著,是那種屬於青梅竹馬的親密感,在這帶點微冷的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溫熱,誰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隨後,另外三位身影也陸續出現在捷運站口。
伊凝雪依舊是那副冷靜自若的模樣,黑色大衣剪裁俐落,襯托出她高冷且知性的氣質,她身為法律系才女,手上提著的公事包裡裝滿了法典與筆記。
千慕羽則是一身文青風格,寬鬆的刷毛衛衣配上短裙,脖子上掛著她最心愛的單眼相機,雙眼充滿了對老街冒險的好奇。
最後來的是玥映嵐,她那頭波浪捲髮微濕,美豔的臉龐上帶著對這鬼天氣的嫌棄,一見面就拉著闕恆遠的另一邊手臂,抱怨新買的靴子差點毀在水窪裡。
五個人擠在幾把雨傘下,沿著大東路的巷弄往深處走去。
這是一段他們極為熟悉的友情,從國小、國中到高中,甚至到現在大學三年級,他們五個人的生活軌跡幾乎沒有分開過。
對於闕恆遠而言,這四個女孩不僅是朋友,更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拼圖。
「邵律師在訊息裡說,那間店原本叫德義當舖。」
闕恆遠邊走邊看著手機螢幕,語氣有些遲疑,
「其實我對那個叔公真的沒什麼印象,」
「爸媽也說那是遠到不行的親戚,」
「我只記得小時候過年見過一次,」
「是個非常沉默的老人家。」
「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指名要我繼承他的店。」
「大三就能繼承士林老街的店面,」
「你知道這在台北簡直是奇蹟了。」
玥映嵐緊緊摟著闕恆遠的手臂,飽滿的身軀有意無意地壓在他的肘部,那種柔軟的觸感在濕冷的雨天裡顯得格外鮮明,
「恆遠,你以後就是少東了,」
「你可千萬別忘了我們啊。」

他們轉進了一條僅容兩輛機車錯身的老舊巷弄。
這裡的建築多半是三、四層樓的高齡公寓,牆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青苔與雜亂的電線。
在一根斑駁的電線桿旁,他們看見了一個褪色的木頭招牌,上面用幾近剝落的金漆寫著「德義當舖」四個字。
門口,一名身穿合身灰色西裝、戴著銀邊眼鏡的男子正低頭看著公文,正是邵秉坤律師。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了專業卻冷淡的微笑。
「闕先生,你準時到了。」
邵秉坤的目光掃過後方的四位女孩,隨即從公事包裡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
「這是闕重禮老先生的遺願。」
「他生前沒什麼往來的親戚,」
「唯一留下的囑託,」
「就是這間店只能交接給擁有闕家血脈的人。」
「既然你已經成年,」
「這裡所有的權利與義務都將由你來承擔。」
邵秉坤一邊說著,一邊將鑰匙插進那扇鏽跡斑斑的鐵捲門鎖孔。
隨著「嘎——」一聲刺耳的磨擦聲,鐵捲門被緩緩拉起,一股塵封已久的、混雜著木頭香與陳年霉味的味道撲面而來。
「哇……這裡面真的很有時代感耶。」
千慕羽跨進店內,舉起相機對準那些佈滿灰塵的角落拍攝。
店內的空間比想像中狹窄,一進門就是高聳的木製櫃檯,上面裝著幾根鐵柵欄。
櫃檯後方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像是沒被贖回的舊式黑膠唱片、鑲了金邊卻缺角的瓷碗,甚至還有一台灰塵厚重的 Nintendo Game Boy 掌機。
就在律師交代手續時,巷口傳來一陣機車熄火聲。
一名穿著雨衣、帶著安全帽的男子剛好路過,他是附近的鄰居常奕凱。
他原本打算去隔壁買菸,看到當舖竟然開了門,驚訝地停下腳步。
「喔?德義當舖終於有人來接了?」
常奕凱脫下安全帽,露出一張黝黑的臉。
他好奇地打量著這群年輕人,當他的目光落在闕恆遠的臉上時,原本隨性的神情突然僵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驚訝與忌諱,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的幽靈。
「少年仔……你是那老頭的親戚?」
常奕凱語氣變得有些古怪。
「是的,他是我叔公。」
闕恆遠禮貌地回答。
常奕凱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緊了緊領口,咕嵗了一句:
「長得還真像……」
「算了,」
「這間店故事很多,自己多保重。」
說完,他便像是躲避什麼晦氣東西似地快步離開。
「嗯?那大叔的反應好奇怪。」
玥映嵐撇了撇嘴。
邵秉坤律師將最後一份產權文件交給闕恆遠後,便先行離開了。
留下的五個人決定先簡單整理一下環境。
「恆遠,這張辦公桌上的文件有點亂,我幫你對一下。」
伊凝雪坐在櫃檯後方的紅木辦公椅上,她纖細的手指在成疊的稅務資料與存根中翻動著。
她那專注的模樣帶著一種職場女性的魅力,與平常在學校討論報告時如出一轍。
「不對勁。」
伊凝雪突然停下動作,眉心微蹙,朝著站在一旁的闕恆遠招手,
「恆遠,你過來看。」
「這份遺產清冊裡,」
「關於店鋪經營的財務紀錄在十五年前突然斷掉了一大塊,」
「完全沒有任何報稅紀錄,」
「可是這間店明明一直開到叔公過世前。」
闕恆遠湊過去,兩人的頭靠得很近,伊凝雪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鑽進他的鼻腔。
他看著清冊上的空白處,也感到一絲疑惑。
「而且……這張桌子的結構很怪。」
伊凝雪用手指敲了敲抽屜的底板,傳出「咚咚」的空洞聲,
「這裡應該有個夾層。」
「你剛才那串鑰匙裡,是不是有一支特別小的?」
闕恆遠連忙掏出那串黃銅鑰匙。
他在伊凝雪的指引下,果然在那張沈重的紅木桌側面哩,找到了一個極其隱密的鎖孔。
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小的那支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
「啪」的一聲,抽屜底部的隔板彈開了一個縫隙。
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本帳冊。
一本是再普通不過的米白色封面,邊角已經泛黃,上面用毛筆端正地寫著「德義當舖」;
而壓在下面那本,則是漆黑如夜,封皮的材質摸起來有一種冰冷的磨砂感,像是某種古老的皮革,又或者是更神祕的材料。
「竟然藏得這麼深……」
悅清禾也湊了過來,緊張地抓著闕恆遠的衣角。
闕恆遠伸手先拿起了白色的帳冊,那裡面記載的都是一些平實的典當紀錄,像是金鍊子、名牌包、還有一些當時在2005年流行的電子產品。
然而,當他的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那本黑帳冊的封面,試圖撥開上面的厚重灰塵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如同電流般的刺痛感順著他的指尖直衝腦門。
「唔!」
闕恆遠低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在這一刻,原本士林老街那微弱的車聲與雨聲消失了。
他的感官像是被瞬間抽離到了另一個維度,四周變得極其安靜,耳膜深處傳來一陣尖銳且劇烈的嗡鳴聲。
他聽見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極其年輕,卻充滿了令人心碎的絕望。
那聲音,就像是透過深沉的水底傳來,帶著模糊的電磁干擾聲,在他的腦海裡不斷地瘋狂迴盪。
『……我願意…』
『…用我的歌聲……』
『換取他在這場大雨中……』
『活下來……』
那個聲音結束後,是一段長達數秒的、如同心跳停止般的死寂。
「恆遠?」
「恆遠!你怎麼了?」
悅清禾與伊凝雪的驚呼聲,漸漸回到他的聽覺範圍內。
闕恆遠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的身體搖搖欲墜。
伊凝雪見狀,連忙轉身接住他,讓他順勢倒進了自己的懷裡。

闕恆遠感覺到後腦杓墊在了一片柔軟之中,鼻尖充斥著淡淡的清香,那是伊凝雪的氣息,但此刻他卻無暇感受。
他感覺到耳道內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正緩緩流出。
「血……」
「恆遠!」
「你的耳朵在流血!」
千慕羽驚叫一聲,嚇得差點掉下相機。
「清禾,快去拿我包包裡的手帕!」
伊凝雪冷靜地指揮,但她摟著闕恆遠肩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闕恆遠閉著眼睛,那個女人的聲音依舊盤旋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