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過大學時代,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有打過工。我大學時期打的工,只有一場是在校園之外,其他工作都是在學校內風平浪靜的快樂度過。這時的長期打工也是我人生之中罕見的奇異工作,其中有些事情很窘,很多事情很累,更多事情則是很有趣。這一段的打工經歷,大概是在我二十一歲左右,地點是桃園林口的一家鐵工廠。
取得需要燃燒大量鈔能力的工業設計文憑之後,我的狀態不是缺錢,是超極度缺錢,如果有高手要找空曠的地方對決,來我錢包裡戰鬥絕對沒問題。為了填補財務上的坑洞,我只能積極的找工作。來到這家鐵工廠,我本是要應徵設計師,但因為對方不接受短期且無經驗的打工人,我當下就斬釘截鐵立刻詢問:「那麼貴公司有沒有什麼工作現在是缺的?」
於是我就變成臨時工了。工作內容是負責將鐵製零件一一組裝,並且完成最後的組合。
那些成品約略都有十公斤以上,需要大量使用電鑽、螺絲起子、砂輪機,經常與油汙、汗水和火星為伍。經過三天時間,我可以明顯感受到手指長了一些肌肉了喔。
剛進到社會時,我不知道要怎樣安排自己的工作狀態,只是一股勁的全力以赴,常常組裝到手指麻痛,現在想想,這種勞力工作算是長跑,而不是短跑衝刺,得要學習怎樣在「六、七分力」和「不遺餘力」之間切換,這樣才撐得久啊。
而這份工作除了基本就有點硬之外,這炙熱夏天更是令人感到像被火烤一樣的痛苦。我經常在沒有窗戶的組裝室之中承受著悶熱工作。
在工作漸漸上手之後,廠長忽然給了我一個指示,要我去其他公司出差。起初我是有些排斥,但聽說在桃園工業園區便決定去試一試了。畢竟搞不好可以跳槽更舒服的臨時工,也稍、稍、稍微有機會可以得到其他工業設計工作。
後來到了出差的公司……
我意外發現光是出差的活就是爽缺呀。
在這邊基本上是使用螺絲起子簡單組裝的「乾淨活」,還有冷氣不間斷的發放,跟在原廠比快樂太多囉。
這時的出差工作並不是我直接到達外面的公司,而是先到原廠打卡再搭同事車去外面園區上班。
一日,廠長在我下車之後,忽然留著我。「你應該要坐前排你知道嗎?」
「?」我並沒有什麼搭別人汽車的經驗,完全想不到有什麼「搭車禮節」的,而前排……就是副駕駛座,特別去坐副駕駛座要幹嘛?
「要幫他記路嗎?」我可是大路癡,別指望我這種事。
「這是禮貌啦,坐他旁邊是代表尊重,又不是不熟,怎麼可以坐後面。」
坐旁邊比較尊重?又不是不熟?
副駕不是身分較高的人在坐的嗎?完全無法體會去坐那位置有啥尊重。而且還真不熟。
然而,廠長這麼交代就遵命吧。
那位同事年紀大我五歲,姑且稱之為陳大哥吧。
前面已經大概提過,一些人應該也看出我這時剛離開學生身份,沒有跟社會人士長時間獨處的經驗,坐在他旁邊,剛開始也還真不知道要聊啥。
一時之間,尷尬感昇華成一種壟罩著我們的某種強大力場,得要設法解除才行。
「你有沒有女朋友?」
「啊?沒有。」
就在我慶幸他主動打破這沉悶時,陳大哥看著前方路段的雙眼忽然像是看著很遙遠的過去……
「我之前有個女朋友,本來不是男女朋友,是透過朋友他老婆幫忙介紹認識的。交往一陣子之後,她搞失蹤,然後突然寄一封簡訊給我說要分手了。」
講得很仔細,就是很突然。
重新咀嚼陳大哥所說的內容,他瞧了我一眼,眼眶泛著一層濕潤的淚光。我腦中某個地區,某種第六感或第七感的,好像發出警訊了。
「我也懷疑她是不是本來就有男朋友,我就只是她和她男朋友不好時,找來安慰的而已,你知道嗎?我本來也不覺得我有喜歡她,只是在抓感覺而已,我在感情上是很被動的。有一天晚上,我和她聊天聊了整夜,但都沒有講到感情方面的話題,我就離開了。我到家的時候她忽然打電話給我:『你真的都不懂嗎?』
我就說:『我就真的不懂啦!』她又說『我們就交往阿,男朋友晚安!』我說:『好啦!女朋友晚安!』」
資訊量有點大,細細聽著,感覺……有點小浪漫?
「有一天晚上,她身體非常不舒服,我心急如焚去她家照顧她。然後我們就做愛了。」
等、等、等一下!到底誰會第一次跟人開車聊天就講自己做愛的事啦?
重點是……她身體不是非常不舒服嗎?
我好想逃。明明是在白天的市區內前進,我卻不舒服的像是在深夜被載到什麼荒郊野外。
好險我們已經到達科學園區,可以下車了。
「你們好,是某某公司過來協助的對吧?你們請。」我們出差的公司到了,偌大的冷氣房裡走出一位員工。
他們公司挺大的,管理進出的人也經常更換,看見我們不見得認識。
「啊,這是我們的臨時通行證,感應在這邊……你們之前應該有用過?」熱心的跟我們解釋之後,這位員工也回到工作崗位了。
「……且分手之後大約一個月,他就跟他原‧本‧的男朋友結婚了。」
好快又好突然的把話題接下去!陳大哥是等很久了嗎?且這故事聽起來,他好像不小心當了小王,對方也算是劈腿是嗎?
「後來我拿到邀請卡之後,兩行眼淚就掉下來了,公司那些同事知道之後,還很難過,我還要反過來安慰他們。」陳大哥又突然說:「其實我之前有載她到這附近的公司,到了她才打電話給他同事說要請病假,而且理由很牽強,你知道她說什麼病假嗎?」
我手忙腳亂,頗有混亂之感,「什麼?」好想回那悶熱的工廠裝零件唷。
他笑笑:「心病。」他又補上一句:「其實我們之前還有晚上去看海邊……」
然後,
然後我忘記他的故事究竟是什麼了。回想起這位不熟同事的傾訴,只留下一份雞皮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