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貓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咬了我的鼻子。
這不是什麼浪漫的開場白。牠是真的咬了下去,力道精準到足以讓我驚醒,卻不至於見血。我捂著鼻子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牠已經若無其事地坐在枕頭旁邊,用那雙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那眼神不像一隻貓。
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那種感覺就像——牠在等我醒來,確認我還活著,然後就可以安心去做別的事了。
「Luna,妳瘋了嗎?」我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鼻頭還隱隱發痛。
Luna沒有理我。牠轉頭看向窗戶,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像在聆聽某個我聽不見的聲音。窗外是凌晨三點的台北,路燈橘黃色的光透過半開的窗簾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我躺回去,試圖繼續睡。明天還有兩堂必修課,如果我又遲到,教授大概會用那種「你到底要不要畢業」的眼神看我。二十三歲還在念大四已經夠丟人了,我可不想再延畢。
但Luna不讓我睡。
牠開始在房間裡繞圈。不是那種悠閒的散步,而是帶著某種目的性的踱步——從床頭櫃跳到書桌上,用爪子撥了撥我堆積如山的原文書,又跳下來,走到門邊,回頭看我。
「不行,現在才三點。」我翻了個身。
Luna發出了一聲叫聲。
那不是普通的「喵」。那聲音低沉的、拖長的,像某種古老的嘆息。我養了牠三年,從來沒聽過這種叫聲。Luna平時幾乎不叫,連餓了都只是靜靜地坐在空碗旁邊,用眼神譴責我。
我坐起身,打開床頭燈。
Luna就站在門邊,尾巴高高翹起,尖端微微顫抖。牠看著我,又看了看門,那個動作太明顯了——牠想出去。
「妳要出去?現在?」
Luna又叫了一聲。這次更短促,帶著催促的意味。
我嘆了口氣。說實話,我應該拒絕的。三更半夜讓貓出門,然後在房間裡等牠回來,這種事說出去大概會被當成怪人。但我認識Luna三年了,牠從來沒有這樣過。牠是一隻懶到連逗貓棒都懶得追的貓,突然在凌晨三點要求出門,這不合理。
而我的直覺告訴我,跟牠走。
我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連帽外套,拿了手機和鑰匙,打開門。Luna立刻鑽了出去,沿著樓梯往下跑。我租的地方在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兩盞,昏暗得很。我跟在Luna後面,手機開著手電筒,光線在牆壁上晃來晃去。
到了一樓大門,Luna停下來等我開門。我拉開鐵門,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深夜特有的潮濕氣味。十月了,台北的夜晚開始轉涼。
Luna走了出去。
牠的步伐很穩,不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亂竄,更像是——牠知道要去哪裡。我跟在後面,踩著拖鞋,像個神經病一樣在凌晨三點的巷子裡跟著一隻貓。
巷子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拖鞋踩在水溝蓋上的「啪噠」聲。兩旁的機車密密麻麻地停著,後照鏡上掛著安全帽,像一排沉默的觀眾。
Luna轉進了大馬路。
我猶豫了一下。大馬路上有監視器,明天里長大概會看到一個穿睡衣的年輕人在街上遛貓。算了,反正我也不太在意這種事。
走了大概十分鐘,Luna在一間便利商店前面停了下來。
牠坐在騎樓的柱子旁邊,開始舔自己的爪子,好像剛才那場深夜跋涉只是一場普通的散步。我站在旁邊,冷得縮起脖子,完全搞不懂這隻貓到底想幹嘛。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腳步聲。很輕,很慢,從便利商店裡面走出來的自動門方向傳來。我本能地轉頭看過去——
一個女生走了出來。
她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大概是剛下班的店員。她看起來大概……跟我差不多大?或許小一點。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臉色有點蒼白,像長時間沒曬夠太陽的樣子。
她走出來的時候,Luna站了起來。
這才是真正奇怪的地方。Luna不怕人,但也從來不會主動靠近陌生人。牠是一隻很有距離感的貓,連我室友餵牠罐頭牠都不屑一顧。
但這隻貓走向了她。
Luna走到她腳邊,抬頭看著她,然後——牠坐下來,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喵」。
很輕,很柔,跟我認識的那隻高冷貓完全不是同一個生物。
那個女生低頭看著Luna,愣了一下,然後蹲了下來。
「嗨。」她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剛講了很多話,又像是很久沒跟人說話了。她伸出手,Luna竟然把頭湊過去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站在旁邊,嘴巴微張,像個傻子。
「這是你的貓嗎?」她抬頭看我。
燈光從便利商店裡面透出來,正好照在她臉上。近看才發現她的眼睛很漂亮,深棕色的,像冬天泡開的紅茶。
「呃,對。」我說,「牠叫Luna。」
「Luna。」她重複了一遍,低頭看貓,「月亮的意思?」
「對。」
她摸了摸Luna的頭,Luna發出滿足的咕嚕聲。這隻貓從來沒有在我面前發出過這種聲音。
「牠很可愛。」她說,「我第一次看到會自己出來逛街的貓。」
「我也是第一次。」我說,「牠以前從來不這樣。」
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短,像是不太習慣笑一樣,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站起來,拎著塑膠袋,看了我一眼。
「早點回去吧,外面很冷。」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像趕時間,又像是在躲避什麼。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Luna則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Luna吃了半碗飼料,跳上牠的貓跳台,安穩地睡著了。
我卻睡不著。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直浮現那個女生蹲下來摸貓的樣子。還有她的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想知道她的名字。
然後我想起來,她的制服上別了一個名牌。我沒看清楚全名,只看到一個字——
「慧」。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罵了自己一句白癡。人家搞不好覺得我是個凌晨三點穿睡衣遛貓的神經病。
但是Luna明天還會想出去嗎?
如果是的話……我好像不介意再當一次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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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約覺得,Luna不是隨便亂走的。牠帶我去那個地方,讓我遇見那個女生。
但我還不知道為什麼。
第一章完
第二章
便利商店的女店員名叫筱慧。這件事我是隔天才知道的。
說「知道」或許不太準確。正確來說,是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終於鼓起勇氣去確認的。
那天從學校回來之後,我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一本《個體經濟學》,目光卻一直停留在窗台上的Luna身上。牠睡了一整個下午,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四隻腳蜷在身體底下,像一團毛茸茸的麵包。偶爾耳朵會抖一下,像在夢裡聽見了什麼。
我在想,牠會不會又想在凌晨三點出門。
我也在想,如果牠出門了,我會不會又跟在後面。
這兩個問題在我腦海裡轉了大概兩個小時,最後我得出一個結論:我會。而且我正在為這個結論找各種合理的藉口。比方說「貓需要散步」這種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
晚上十一點左右,我出門了。
這次我有記得換衣服。深藍色連帽外套、牛仔褲、球鞋,看起來至少像個正常人。Luna走在我前面,步伐依然穩健,像一個已經規劃好路線的導遊。牠穿過巷子,繞過一排機車,轉進大馬路——
然後牠在便利商店門口停了下來。
跟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姿勢。牠坐在騎樓的柱子旁邊,開始舔爪子。
我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像一個正在執行某種不明任務的特務。任務內容是:站在便利商店外面,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在等人。
等了大概十五分鐘。期間有三個客人進出,兩個買菸的,一個買啤酒的。都不是她。
然後自動門打開了。
她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垃圾袋,大概是去後面丟垃圾。她今天沒有戴眼鏡,頭髮也比昨天更亂一些,像是忙了一整天沒時間整理。她轉頭看見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又是你。」她說。
「嗯。」我說,「又是我。」
「你的貓又帶你出門了?」
「對。」
她低頭看了一眼Luna。Luna立刻站起來,走到她腳邊,仰頭看著她,發出一聲輕柔的叫聲。
她蹲下來摸了摸Luna的頭。「這隻貓真的很特別。」她說,「我養狗養了五年,從來沒看過狗會這樣帶主人出門。」
「妳養狗?」我問。這句問話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快脫口而出。
「對。」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一隻米克斯,叫阿柴。在家裡等我回去。」
「阿柴?」這個名字讓我有點困惑,「是柴犬嗎?」
「不是。是米克斯。領養的時候牠還很小,收容所的人說牠長得像柴犬,我就取了這個名字。結果越長大越不像。」她笑了一下,這次嘴角停留的時間比昨天久了一點,「現在看起來比較像一隻戴了柴犬面具的土狗。」
我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同時笑。
後來她又進去忙了。我在外面站了大約十分鐘,Luna才終於願意跟我回家。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說的話。她養狗,養了五年。一隻叫阿柴的米克斯。她說「在家裡等我回去」的時候,語氣很輕,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句話裡面藏著某種東西——像是她每天回家都有一隻狗在等她,而這件事對她來說很重要。
隔天晚上,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路線,同樣的便利商店。
這次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她走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杯水,像是在偷空休息。她看見我的時候,沒有再說「又是你」,而是直接低頭看Luna。
「你今天又來了。」她對著貓說。
Luna蹭了蹭她的腳踝。
「牠好像很喜歡妳。」我說。
「大概是因為我身上有狗的味道。」她說,「有些貓會這樣,聞到狗的味道反而好奇。」
「妳的狗……不會追貓嗎?」
「阿柴不會。牠很膽小,連螞蟻都怕。」她喝了一口水,「倒是你,每天都這個時間出來遛貓?不用上課嗎?」
「要。早上八點的課。」我說,「但反正也睡不著。」
這倒是實話。最近這幾天我確實睡不太好。不是因為Luna吵我,而是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身體裡面的某個開關被打開了,一到深夜就特別清醒,腦子裡轉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沒有追問為什麼睡不著。只是點點頭,說了一句「我也是」,就沒再說話了。
我們沉默了大約三十秒。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發出規律的「叮咚」聲。遠處有摩托車呼嘯而過,聲音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拉得很長。
「對了,」我說,「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我是說,除了名牌上那個字以外的部分。」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有點微妙,像是在打量一個突然說了奇怪話的人。但沒有持續太久。
「筱慧。」她說,「叫我筱慧就好。」
「我叫——」
「我知道。」她打斷我,「你上次結帳的時候用過會員卡。陳……亦辰?」
「對。」我有點意外她記得,「陳亦辰。」
「陳亦辰。」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的發音。然後她看了看手錶,「我要進去了。你早點回去睡吧。」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我做了一件以前從來沒做過的事。我把Luna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牠的眼睛。
「Luna,」我說,「妳到底想幹嘛?」
Luna打了個呵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然後把頭轉向窗外。
牠的表情像是在說:你會知道的。
又過了兩天。同樣的深夜,同樣的便利商店。我開始習慣這種節奏了——晚上十一點左右Luna會醒來,在房間裡繞圈,然後我們出門,走十五分鐘的路,在便利商店外面等二十分鐘,她出來,我們說幾句話,然後回家。
對話的內容都不太重要。她說店長很囉嗦,我說個體經濟學很難。她說最近有個客人每天來買兩瓶家庭號牛奶,我說Luna最近掉毛掉得很嚴重。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深夜特有的低語。
但有一件事開始變得不太一樣。
Luna不再只是坐在柱子旁邊等。牠開始往便利商店旁邊的巷子裡走,每次都會走一段固定的距離,然後停下來,回頭看我,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跟上。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舊公寓的防火巷,牆壁上貼滿了各種水電維修的貼紙。巷子底是一扇紅色的鐵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
第三天晚上,那扇門打開了。
不是因為我們。是本來就開著的。一個女生蹲在門口,正在跟一隻狗說話。
那隻狗很大。米黃色的毛,垂耳朵,臉長得確實不太像柴犬,比較像某種古老的、混了好幾代的台灣土狗。牠趴在地上,尾巴緩慢地搖著,看起來很懶散。
女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是筱慧。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這裡?」她問。語氣裡沒有驚訝,也沒有不高興,比較像是一個已經猜到答案的人在確認。
「我不知道。」我說,「是Luna帶路的。」
我們同時低頭看Luna。
Luna正走向那隻狗。
牠的腳步很慢,帶著某種謹慎的、試探的節奏。每走一步就停一下,尾巴豎得直直的,尖端微微顫抖。那隻叫阿柴的狗也站了起來,歪著頭看著這隻慢慢靠近的貓。
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貓和狗在深夜的巷子裡對視了大約五秒鐘。然後Luna走過去,用頭蹭了蹭阿柴的下巴。
阿柴的尾巴開始搖了。
不是那種警戒性的緩慢擺動,而是貨真價實的、快樂的搖尾巴。牠低下頭,用鼻子聞了聞Luna的背,然後輕輕地舔了一下Luna的耳朵。
Luna發出咕嚕聲。很大聲,我在三步之外都聽得見。
我轉頭看筱慧。她蹲在原地,雙手抱膝,看著那隻貓和那隻狗互動的畫面,臉上有一種很柔和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不是便利商店門口那種禮貌性的微笑,也不是疲憊的、應付式的點頭。是一種很安靜的、不需要任何說明的溫柔。
「你的貓,」她輕聲說,「好像很喜歡阿柴。」
「我看得出來。」我說,「牠從來沒有這樣過。」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牠以前連隔壁的貓都不理。」
筱慧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看著Luna和阿柴在巷子裡追逐——說是追逐也不太對,比較像是一種慢動作的、儀式性的繞圈。Luna跑三步就停下來,阿柴就湊過去聞牠,然後Luna又跑三步,阿柴又跟上去。
「你有沒有想過,」她突然說,「牠為什麼要帶你來這裡?」
這個問題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但始終沒有答案。
「沒有。」我說了謊。
「我覺得牠在幫你。」她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幫我什麼?」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隻貓和那隻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門裡。
「明天見。」她說。門沒有關。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我躺在床上,Luna跳上來,蜷在我的腳邊。牠今天特別安靜,沒有繞圈,沒有叫,也沒有咬我的鼻子。
我伸手摸了摸牠的背。牠的毛很軟,體溫比人類高一些,摸起來暖暖的。
「Luna,」我說,「妳是在幫我嗎?」
牠沒有回答。牠只是把頭埋進尾巴裡,發出一聲細細的、滿足的嘆息。
窗外開始下雨了。細細的雨絲打在冷氣機的鐵架上,發出叮叮的聲音。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是筱慧蹲在門口、雙手抱膝的樣子。
還有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的表情。
「明天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門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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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裡我慢慢睡著了。沒有做夢。或者說,做了夢但醒來就忘了。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我睡得很沉。
但我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開始。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那種開始,而是更安靜的、像巷子裡那扇沒有關上的門那樣的開始。
Luna比我先知道這件事。
牠一直都比我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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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Luna在第七天的晚上拒絕出門。
這件事發生得毫無預兆。晚上十一點,我像前六天一樣關掉書桌的燈,換上深藍色的連帽外套,拿起鑰匙,站在門口等Luna。按照這幾天的習慣,牠應該已經在門邊繞圈了,尾巴翹得高高的,用那種「你怎麼這麼慢」的眼神看我。
但門邊是空的。
我轉頭找牠。牠在自己的貓跳台上,蜷成一個標準的圓形,頭埋在尾巴裡,眼睛閉著。從呼吸的節奏來看,牠醒著——貓裝睡的時候耳朵會微微朝外側打開,這點我這三年觀察得很清楚。
「Luna?」我喊了一聲。
牠的耳朵動了一下。僅此而已。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牠的背。牠沒有像平常那樣抬頭蹭我的手,反而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一些,像一顆不打算被打開的毛線球。
「不出門嗎?」
沒有反應。
我在貓跳台前面站了大概一分鐘,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生氣,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更模糊的東西——像是本來已經習慣了的節奏突然斷掉了,身體還停留在某個準備出發的狀態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零七分。前六天的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好吧。」我對Luna說,「那我自己去。」
我打開門的時候,Luna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難形容——不是阻止,也不是默許,更像是一種「你自己決定」的淡漠。然後牠把頭轉向窗外,繼續牠的裝睡。
門在我身後關上。
巷子裡很安靜。十一點的巷子跟三點的巷子不太一樣。三點的巷子是徹底死寂的,連路燈都像在打瞌睡,光線懶洋洋地鋪在地上。十一點的巷子還殘留著人類活動的痕跡——二樓有人在看電視,聲音隱隱約約傳下來;巷口有一個阿伯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走在熟悉的路線上。穿過巷子,繞過那一排永遠停得亂七八糟的機車,轉進大馬路。沒有Luna在前面帶路的感覺很奇怪,像是一段旋律少了一個聲部。我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大概是想補上某種空缺。
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遠處亮著,白得有點刺眼。
我站在騎樓的柱子旁邊——就是Luna平常坐的那個位置——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看著自動門開開關關。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買了一罐咖啡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滑手機。一個戴安全帽的大叔進去繳了水電費。一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女生買了一包洋芋片。
沒有筱慧。
我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我走進便利商店,繞了一圈。她在櫃檯後面,正在補貨。她今天紮了一個馬尾,露出脖子後面細細的髮際線。她聽見自動門的提示音抬起頭,看見是我,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買了一瓶礦泉水。結帳的時候她掃了條碼,說了「二十五元」,聲音跟平常一樣,有點啞。
「今天貓沒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對。」我說,「牠不肯出門。」
「喔。」她把找零遞給我,「所以你一個人來。」
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個事實陳述,但我總覺得裡面藏著某種我聽不懂的東西。我接過零錢,手指碰到她手心的一瞬間,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可能是我的錯覺。
「嗯。」我說,「一個人。」
她沒有再說話。後面有一個客人拿了一箱啤酒來結帳,我讓到旁邊,拿著礦泉水走出便利商店。
站在騎樓底下,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水是冰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十月的夜風吹過來,把便利商店的冷氣吹散在空氣中。
我在想Luna為什麼不來了。
前六天牠每天都來,精準得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鬧鐘。牠帶路,牠等在柱子旁邊,牠走進巷子,牠用頭蹭阿柴的下巴。牠做這些事的時候帶著某種確定的、不容置疑的目的性,好像這一切都是牠計畫好的。
然後突然之間,牠不做了。
像一個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的人,安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剩下的部分留給我自己處理。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到底在把自己的貓當成什麼了?戀愛顧問?命運的引路人?
但如果不是這樣,那又是為什麼?
我在便利商店外面站了大概十五分鐘,直到那箱啤酒的客人開著一輛破舊的廂型車離開,直到自動門的「叮咚」聲響了不知道第幾次。然後我轉身,準備回家。
「陳亦辰。」
我回頭。筱慧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手上沒有拿東西,外套也沒有穿,像是臨時跑出來的。
「你明天還會來嗎?」她問。
夜風把她的馬尾吹起來,幾縷頭髮飄在臉頰旁邊。便利商店的白色燈光從她背後透出來,讓她的輪廓變成一種介於剪影和實體之間的曖昧存在。
「會。」我說。回答的速度比我自己預期的快了很多,快到來不及思考。
她點點頭。「那就好。」
然後她轉身走回去。自動門在她身後關上,把白色的光線封在玻璃門裡面。隔著玻璃,我看見她走回櫃檯後面,拿起一支筆,在什麼東西上面寫字。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那就好。」
不是「我也想你來」,不是「不見不散」,甚至不是「明天見」。只是「那就好」。三個字,輕得像灰塵,卻在腦海裡怎麼也吹不掉。
我打開家門的時候,Luna還在貓跳台上。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伸了一個懶腰——前腳伸得長長的,背弓起來,嘴巴張開打了個呵欠。那姿態帶著一種「你回來啦,我剛睡醒」的慵懶。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牠的飼料碗裡,飼料沒有少。水也沒有少。
在我出門的這一個多小時裡,牠沒有吃東西,沒有喝水,甚至可能沒有移動過。牠就蜷在那個圓形裡,保持著我離開時的姿勢,等我回來。
我走過去,蹲在貓跳台前面,跟牠平視。
「妳是在等我嗎?」
Luna用頭蹭了蹭我的手。這個動作牠每天做,但今天的方式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我要吃東西」的催促式蹭法,而是一種更慢的、更用力的蹭。牠把整個頭埋進我的掌心,耳朵貼著我的皮膚,溫溫的,軟軟的。
「明天我自己去。」我對牠說。「妳不用帶路了。」
Luna發出一聲輕輕的叫聲。很短,很輕,像是同意,又像是在說「我本來就沒有要帶路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Luna沒有睡在牠平常的位置——床尾的角落——而是走過來,在我的枕頭旁邊蜷了下來。牠的呼吸聲離我的耳朵很近,均勻的,緩慢的,像一種古老的節拍器。
我伸手摸了摸牠的背。
「Luna,」我說,「妳覺得她為什麼要問我明天會不會去?」
Luna沒有回答。牠只是繼續呼吸,繼續發出那種細細的、像小馬達一樣的咕嚕聲。
窗外沒有下雨。遠處有摩托車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城市在深夜裡發出某種低頻的嗡鳴聲,平常聽不見,但在特別安靜的時候會浮上來,像大海遠處的浪。
我想起筱慧蹲在門口、雙手抱膝的樣子。想起她說「牠在幫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想起她今天從便利商店跑出來,頭髮被風吹起來的樣子。
想起她說「那就好」的時候,聲音裡那種輕輕的、幾乎聽不出來的安心。
我不知道Luna為什麼突然不去了。但我知道一件事。
明天我還是會去。
不是因為Luna帶路。不是因為貓和狗在巷子裡追逐的畫面。不是因為任何可以被解釋的理由。
只是因為我想見她。
這個念頭太簡單了,簡單到有點可笑。一個二十三歲的大學生,凌晨時分站在便利商店外面,只為了跟一個剛下班的店員說幾句話。說出來大概會被當成跟蹤狂,或者更糟——被當成一個連告白都做不到的膽小鬼。
但這不是膽不膽小的問題。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某個你一直不知道在等的人,突然出現在你面前,而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繼續出現在她面前。沒有任何保證,沒有任何進度條,沒有任何「下一步該做什麼」的指引。
只有一隻不再出門的貓,和一扇沒有關上的門。
Luna的咕嚕聲漸漸變小了。牠睡著了。
我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的是便利商店的白色燈光,和燈光底下那張蒼白的、有點疲憊的臉。
明天。
我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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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Luna不是不願意出門。牠只是覺得不需要了。
牠把我帶到該去的地方,把我交給該遇見的人,然後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看著。
像一個把書翻到正確頁數的人,把書放下,讓我自己讀。
那本書的第一頁寫著她的名字。
筱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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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接下來的三天,Luna恢復了一隻正常貓該有的樣子。
所謂正常,就是牠開始做一些無聊的事。早上七點準時跳上我的胸口,用肉掌拍我的臉叫我起床——這招比鬧鐘有用,因為肉掌雖然不痛,但那種軟軟的、帶點涼意的觸感會讓你瞬間清醒,然後發現自己已經被一隻貓困在床上動彈不得。
牠花很多時間在窗台上看鳥。我們這棟老公寓的窗戶外面有一棵不知道誰種的榕樹,長得亂七八糟,枝葉幾乎要戳進窗戶裡。樹上偶爾會有麻雀或白頭翁停下來,Luna就趴在窗台上,尾巴尖端左右搖擺,嘴巴發出一種「喀喀喀」的急促聲音。那是貓在模擬咬斷獵物脖子的動作,聽起來很可愛,仔細想想其實有點恐怖。
牠也重新開始玩逗貓棒了。準確來說,是牠允許我拿逗貓棒陪牠玩。Luna對逗貓棒的態度一直很微妙——牠會看,會追,但永遠帶著一種「我只是給你面子」的矜持。玩到一半牠會突然停下來,用一種「好了,你可以收起來了」的眼神看我,然後轉身走掉。
但最明顯的變化是牠的作息。前一個禮拜牠幾乎整個白天都在睡覺,一到晚上十一點就精神抖擻地在門口等我。現在牠恢復了以前的節奏——白天睡一半,晚上睡一半,凌晨三點左右會起來吃一頓消夜,然後跳上床蜷在我腳邊,一路睡到天亮。
牠不再在晚上十一點醒來。牠不再在房間裡繞圈。牠不再用那種「跟我走」的眼神看我。
我把這件事告訴室友的時候,他正在客廳吃泡麵。他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話:「你的貓是不是在幫你把妹?」
「不是把妹。」我說。
「那叫什麼?」
我想了很久,找不到一個比「把妹」更精準又不那麼俗氣的詞。
「牠只是……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然後呢?」
「然後牠就不去了。」
室友吸了一口麵,發出很大的聲音。「牠任務完成了啊。」
我沒有回答。但我心裡知道,他說的話跟我在想的事情,其實是同一件事。
問題是——任務真的完成了嗎?
我見到了她。我知道她的名字了。我知道她家在哪裡,知道她養了一隻叫阿柴的狗,知道她下班的時間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半左右。
然後呢?
然後我每天晚上自己走去便利商店,買一瓶礦泉水,跟她說幾句話,等她說「明天見」,然後走回家。
這個循環已經持續三天了。
沒有Luna在旁邊,對話變得有點不一樣。以前有貓在的時候,我們的話題都圍繞著貓和狗——Luna今天做了什麼,阿柴今天有沒有亂咬東西,貓跟狗為什麼可以處得這麼好。Luna是某種潤滑劑,讓對話可以順暢地流動,不需要刻意找話題。
現在沒有貓了,對話變得更短,也更安靜。
「今天貓還是不出門?」她問。
「對。牠在窗台上看鳥。」
「看了一整天?」
「看了一整天。」
「那很好。」她說,「貓需要看鳥。這是牠們的娛樂。」
然後我們就沉默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發出「叮咚」的聲音。她把櫃檯上的一排口香糖重新排列整齊,我把礦泉水的瓶蓋擰開又鎖上。
沉默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在沉默的時候一直在想——我該說什麼?我該問什麼?我該怎麼讓對話繼續下去?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臺過熱的引擎,越轉越快,最後什麼也轉不出來。
第四天的晚上,情況不太一樣了。
我到便利商店的時候,筱慧不在櫃檯後面。另一個店員在值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起來像高中生。我在店裡繞了一圈,又走到外面的騎樓底下,站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我看見她從巷子裡走出來。
她穿著便服。一件灰色的長袖上衣,深色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磨得很舊的帆布鞋。頭髮放下來了,披在肩膀上,還有一點濕濕的,像是剛洗過澡。
她看見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我問。問完才發現這句話有問題——我怎麼知道她平常是什麼時候下班?這等於承認我每天都在注意她的下班時間。
「今天排早班。」她說,「九點就下班了。」
「喔。」
「我回家洗了個澡,然後想說出來買點東西。」她舉起手上的塑膠袋,裡面裝了幾瓶飲料和一盒雞蛋,「結果看到你站在這裡。」
「我習慣這個時間出來了。」我說。這也是一個半真半假的藉口——習慣是真的,但習慣的內容不是出來散步,而是出來見她。
她沒有戳破我。她只是點點頭,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腳邊。
「Luna今天也沒來?」
「沒來。」
「連續四天了。」
「對。」
她沉默了一下。巷口的路燈在她臉上打出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表情有點模糊,但我看得出來她在想事情。
「陳亦辰,」她說,「你每天都來這裡,只是為了散步嗎?」
這個問題來得很直接。直接到我腦袋裡所有的藉口和迂迴都在一瞬間被拆光了,只剩下一個赤裸裸的事實。
「不是。」我說。
她看著我。沒有驚訝,沒有為難,也沒有那種「我就知道」的得意。她只是看著我,像在等我把剩下的話說完。
「我只是想見妳。」我說。
夜風在巷口轉了一個彎,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段時間消化我說的話。
「我知道了。」她說。
就這樣。沒有「我也是」,沒有「你這樣讓我很困擾」,沒有任何戲劇化的反應。只是「我知道了」,然後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支手機。
「手機給我。」
「什麼?」
「你的手機。給我。」
我把手機遞給她。她接過去,低著頭按了一會兒,然後還給我。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新增聯絡人。名字是「筱慧」,底下是一串手機號碼。她還幫自己選了一個頭像——一隻很醜的卡通柴犬。
「這樣你就可以不用每天來便利商店等我了。」她說,「如果Luna不出門,你想見我的話,傳個訊息就好。」
我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的光在掌心暈開。那串號碼看起來很普通,十個數字而已,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它比任何東西都重。
「對了,」她突然說,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你不是說Luna很喜歡阿柴嗎?」
「對。牠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那要不要找一天帶Luna來我家?讓牠跟阿柴玩。順便——」她頓了一下,「順便讓你看看阿柴白天的樣子。牠晚上很懶,白天其實滿好笑的。」
「好。」我說。這次回答的速度依然很快,快到來不及思考。
「那就約這週末?星期六下午?」
「好。」
她笑了笑。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我來得及看清楚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微微瞇起來,鼻子上擠出一點細細的皺紋,嘴角往右邊歪了一點點。
「那就星期六。」她說,「我傳地址給你。」
她拎著塑膠袋轉身走進巷子。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早點回去睡覺。不要再凌晨三點起來遛貓了。」
「牠現在不會在三點起來了。」
「那你呢?」
「什麼?」
「你還會在三點起來嗎?」
我想了一下。「應該不會了。」
她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那就好。」
這次她真的走了。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很輕,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底那扇紅色鐵門後面。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新增的聯絡人。那隻醜陋的卡通柴犬咧著嘴笑,露出兩排不整齊的牙齒。
我傳了一則訊息給她。
「我是陳亦辰。這是妳的號碼沒錯吧?」
三十秒後,訊息顯示已讀。然後跳出一則回覆。
「對。我是筱慧。星期六見。記得帶貓。」
我又看了一遍那則訊息。「星期六見。」三個字,比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還輕,比夜風還輕。
但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重的一句話。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想把這段路走久一點。巷子裡那戶人家還在看電視,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是一個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巷口的阿伯今天沒有出來遛狗,機車還是一樣停得亂七八糟。
一切看起來都跟平常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打開家門的時候,Luna正趴在沙發扶手上。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伸了一個懶腰,從沙發扶手走過來,沿著沙發靠背走到我肩膀的高度,用頭蹭了蹭我的耳朵。
「星期六帶妳去找阿柴。」我對牠說。
Luna發出一聲輕輕的叫聲。不是那種「我要吃東西」的叫,也不是那種「快點開門」的叫。是一種更軟的、更慵懶的聲音,像在說——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坐在沙發上,Luna跳下來,蜷在我的大腿上。牠的體溫透過褲子傳過來,暖暖的,沉沉的。我一手摸著牠的背,一手拿著手機,又把那則訊息看了一遍。
「星期六見。記得帶貓。」
我把手機放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榕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樓上有人在洗澡,水管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Luna的咕嚕聲從大腿上傳來,穩定的,低頻的,像一台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小馬達。
星期六。
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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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發現,從那天晚上開始,我的失眠就徹底好了。
不是因為有什麼東西解決了。而是因為有一個人,讓我知道凌晨三點的世界不再需要我去探索了。
那個世界有她。而她的世界裡,有一隻叫阿柴的狗,有一扇紅色的鐵門,還有一個位置,剛好空在那裡。
Luna比我更早發現這件事。
牠一直都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