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隔離?沒聽過。」朱章儀搖了搖頭。
李大同接著說道:「《認知隔離》*【見文後註】是國外對網路心理和行為的一項研究,他們研究一些主要網路意見領袖的追隨者,發現這些人有粉絲化的現象⋯⋯」

「在網紅崛起之前,粉絲通常指的是對一些偶像,如影視明星、歌手、音樂家、知名作家、漫畫家等等的重度愛好者的統稱,所謂重度,指的是對其偶像的喜愛已經達到近似迷戀、崇拜的地步,並主動確立彼此同好的成員關係,建立同好社團,較為激進的粉絲,甚至會主動攻擊任何不利於偶像的言論,為偶像捍衛名譽。」
朱章儀這時插話道:
「沒錯,有些比較激進的粉絲,發生過度反應的行為的情況, 的確時有耳聞,但網路意見領袖的追隨者粉絲化,跟認知有什麼關係?」
李大同解釋道:
「粉絲化本身沒有什麼,這些網紅也樂見自己的關注、訂閱者進化成粉絲,因為粉絲的黏著度高,也會主動推動各項有利於網紅的活動,對增加網紅的聲量和關注度都很有幫助,所以網紅是非常樂於把自己偶像化的,甚至一開始就以此為經營目標⋯⋯」
「問題是粉絲的熱情,通常夾雜著很大的不理性成分,從過往發生的一些新聞事件中,不乏看到偶像即使犯法,粉絲依然力挺的情況,各類型的網紅在自己的領域發表言論,試圖領導話題時,本質上,就是在傳播認知,當網紅偶像化,而粉絲本身視偶像如親人、如好友,除了很容易無條件照單全收偶像傳播給他們的觀念和認知,遇到與偶像不同言論和意見的人,甚至可能群起攻之,捍衛偶像⋯⋯」
「這樣的網紅生態,讓各網紅的群體之間,產生了各自的認知壁壘,只要和自己篤信的認知不一樣,不用網路意見領袖說話,粉絲們自動濾除,甚至群起而伐之,這就是《認知隔離》,糟糕的是這種認知隔離,通常是自動自發的自我隔離,只要認知隔離現象一產生,便完全聽不進其他的聲音。」
朱章儀~嘿~了一聲笑嘆,說道:
「現在的網路環境,還真的如你說的那樣,這些群體好像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做⋯⋯對了,叫《同溫層》。」
李大同點頭道:
「沒錯,類似《同溫層》這個說法。當網路意見領袖偶像化,部分網民被粉絲化,接著《認知隔離》在粉絲間形成了之後,現在的網路生態,已經漸漸變得無法理性辯論溝通,加上網軍的橫行,網路上的是非對錯只看聲量,聲量小的理性聲音,註定被關注度高、敢花資源用網軍的一方輾壓⋯⋯」
「從這次戰啟蒙和其他兩個小網紅的爭執事件,就可以看出這個結果,沒有了討論和思辯,只能變成一言堂,戰啟蒙說的就是真相⋯⋯」
「另一個容易形成認知隔離的原因,是現在的人,尤其是老一輩的人,通常只待在固定的對話群組裡面,這些群組變成了他們的主要資訊來源,如果這些群組裡提供或分享資料的人,有意、無意只提供偏頗的資訊,也容易讓群組裡信任他的成員,形成認知隔離的現象。」
朱章儀聽到這裡,一臉認同地道:
「沒錯,我媽就是沒事在她同學的群組裡看同學朋友傳來的訊息,有固定同學會分享一些保健小知識,很奇怪,只要是她那個同學傳的,她都當寶,我爸常罵她老是信那些沒有根據的東西,我也在網上搜尋了一些闢謠的資訊給她看,她就是不信,總覺得我跟我爸在跟她作對。」
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江小敏也邊搖頭,邊說道:
「我媽也有這種網路群組。」
顯然江媽媽的網路群組也讓江小敏很頭痛,李大同輕嘆一聲,無奈地笑著說道:
「其實大部分的人上網,以閒暇娛樂為目的居多,既然是閒暇之餘打發時間,便不會去看論述完整的長篇大論,想看的只有懶人包,總歸一句,就是懶⋯⋯」
「有完整論述和邏輯的東西是沒有太多操作空間的,但是懶人包就隨人怎麼玩了,網軍就是利用這個普羅大眾在網路世界的共同行為模式,才能在網路上呼風喚雨,操弄認知。」
朱章儀緩緩點著頭,說道:
「的確,要是每個人都能動動手指,用一下搜尋引擎,網軍那套就沒有太大效果了,可是,如果⋯⋯嗯⋯⋯如果有一個公正的訊息澄清機構,提供正確的懶人包,那不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了?」
李大同想了一下,搖搖頭,說道:
「我覺得沒有太大用處,如果這個機構發布的懶人包跟某個同溫層有抵觸,那個同溫層必定會反擊,認為這個機構受了對方同溫層的影響,下次的懶人包如果跟另一個同溫層的想法有抵觸,同樣會被質疑,最後就是兩面不討好,裡外不是人,漸漸不被人重視,而且,很多的議題本就有多面向性,不見得會有正確答案,我覺得重點是要有理性的討論,認知隔離現象最大的問題是扼殺理性討論的機會。」
朱章儀有些洩氣地點著頭,說道:
「沒錯⋯⋯」
接著,又抬頭對李大同問道:
「對了,我看戰啟蒙的影片,他主要是認為市弼在大約半年前,發現產線出問題,生產了大量不符標準規格的產品,因此提了大量的庫存跌價損失,造成幾個月前公布的年報出現資不抵債的現象⋯⋯」
「但是,最近已經找到了願意接手這一批貨的買家,也陸續把這些庫存賣出,所以覺得市弼是轉機股,不過,大江的報告卻覺得這個結論有待商榷,原因是什麼?」
李大同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先問道:
「朱總,市弼和聚合光電算同業,依你的經驗,這些不符標準規格的產品,有辦法找到買家嗎?」
「看情況,如果只是接線裡的訊號線連錯,那用個轉接頭把錯誤的接線接回來,就可以了,不然,如果量大的話,買家也可以專門生產一批特別訊號接口的產品,來對應這批貨,這樣也可以,不過,不管用那種方法,賣價絕對會打折扣。」
「所以,基本上非標準規格的產品也賣得出去?」李大同再問道。
「其實我們的產品,標準介面的只有一部分,我們也會幫客戶設計生產特殊規格的產品。」
「既然不是賣不出去的東西,那市弼蓋嘛早早就列庫存跌價損失,就市弼公布年報時的附註裡,他們是直接把這批庫存的價值歸零,造成損益表巨額的虧損,正常不是打個折就好,為什麼直接歸零,你不覺得奇怪?」
李大同的問題,朱章儀回答不出來:
「這⋯⋯」
李大同沒等朱章儀想通,說道:
「我們的懷疑是,市弼的經營層自覺營運本就不好,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先自殘,再營造轉機的假象,然後趁勢抬價賣出。」
朱章儀喃喃地道:
「是有可能,這樣做,只要搞定會計師就好,而且應該不難,會計師只怕你高估收益,業主主動提列損失的話,他們比較沒有意見,尤其是這種需要專業的價值認定。」
朱章儀在公司也管財務,所以會計師的作業準則,他有粗淺的了解,李大同接著說道:
「另外,為了了解市弼最近幾個月的進、出貨情況,我們也使用AI對整個產業做了一個小模型,包含全世界你們這個產業的所有業者,以及你們的上一層供應商和下一層的客戶,總共三層的產業鏈的原料和成品流動變化,推算出市弼近五個月購買了比以往還多的原料,但奇怪的是,它對曾經公告過的客戶出貨量卻是逐漸減少。」
朱章儀訝異道:
「全部的上、中、下游?這麼大的範圍全包?」
李大同點了點頭,把手中的幾頁資料遞給朱章儀,自信地說道:
「其實也就三、四百家公司,如果是用人工調查,當然曠日費時,但現在有AI的幫助,範圍就不算大了,市弼是未上市公司,每年只需要公布一次年報報稅用,訊息不透明,所以只能用這個辦法來推估⋯⋯」
「我們大概往前推了兩年來驗證,結果與市弼前兩年的年報數據還算吻合,你看這資料,最近這季原材料的購入稍微增加,生產應該是正常的,但是產出的成品出貨到既有客戶卻有減少的趨勢,可能性有兩個,要嘛囤起來沒出貨,要嘛流向了新客戶,第一個情況會影響財報,他們想賣公司,應該不會這麼做,所以第二個情況比較有可能。」
李大同解釋完後,朱章儀抬起頭,說道:
「會不會找到新客戶?」
「整個產業檯面上的客戶都囊括在這個數據分析裡面了,你有發現最近半年有新的買家出現在你們產業嗎?」李大同反問道。
「沒有⋯⋯」朱章儀搖頭。
李大同突然問道:
「你們意向書或保密文件簽了嗎?」
「簽了意向書。」
「他們給你們多少時間去看廠房和看帳?」
「半天看廠房,一天看帳。」
李大同笑了笑,說道:
「果然⋯⋯」
* 【註】《認知隔離》是作者在小說世界裡自行創造的名詞,現實世界是找不到的,如果有讀者找到類似概念的名詞或研究,歡迎告知作者,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