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旗永不落(37):外傳之一、老山核桃的野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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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克薩斯宣告獨立的當下,傑克遜的第二個總統任期即將屆滿,當務之急是扶植接班人並應付政敵們的反撲;其次德克薩斯仍保有奴隸制,貿然讓其加入將會破壞蓄奴州與廢奴州之間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使傑克遜不得不擱置兼併德克薩斯的構想,只是趕在任期最後一天承認了德克薩斯的獨立。

輝格黨

為了備戰1836年總統大選,傑克遜早早選定副總統范布倫作為接班人,與肯塔基州聯邦眾議員理查.強森(Richard Mentor Johnson, 1780 – 1850)搭檔。反傑克遜派也在重新集結,包括以克萊為首的國家共和黨、卡爾宏和他的廢止黨(Nullifiers)、一些傑克遜的仇家和當年聯邦黨的遺老,共同組成了輝格黨(Whig Party)聯盟。

1836年民主黨推派的總統大選候選人范布倫(左)與強森(右)。

1836年民主黨推派的總統大選候選人范布倫(左)與強森(右)。

草創的輝格黨十分鬆散、意見分歧,他們決定採取包牌戰略,一口氣推出四位總統候選人,打算重演1824年大選的戲碼。四人分別是印地安戰爭老將、前駐大哥倫比亞公使威廉.亨利.哈里森(William Henry Harrison, 1773 – 1841),他也是反共濟會黨(Anti-Masonic Party)成員和積極的廢奴派;田納西州聯邦參議員休.懷特(Hugh Lawson White, 1773 – 1840),原本是傑克遜的親信,但不滿總統擴權而與其分道揚鑣;麻薩諸塞州聯邦參議員丹尼爾.韋伯斯特(Daniel Webster, 1782 – 1852),一位堅定的聯邦主義者,因美國第二銀行爭議[1]而脫離傑克遜派;北卡羅萊納州聯邦參議員威利.曼格姆(Willie Person Mangum, 1792 – 1861),輝格黨的組建者之一,也獲得廢止黨的支持。此外,輝格黨也因應各州利益推出兩位副總統人選,北方是輝格黨幹部、紐約州眾議員法蘭西斯.格蘭傑(Francis Granger, 1792 – 1868),南方則為維吉尼亞州聯邦參議員約翰.泰勒(John Tyler, 1790 – 1862)。

1836年輝格黨推派的總統大選候選人組合,上排左起哈里森、懷特、韋伯斯特、曼格姆;下排為副總統候選人格蘭傑(左)與泰勒(右)。

1836年輝格黨推派的總統大選候選人組合,上排左起哈里森、懷特、韋伯斯特、曼格姆;下排為副總統候選人格蘭傑(左)與泰勒(右)。

然而,輝格黨這回打錯了算盤,四位立場迥異的候選人反而相互掣肘,給了傑克遜和范布倫各個擊破的機會。最終,范布倫在294張選舉人票中奪下過半的170票,遠勝第二名哈里森的73票;反而在副總統這邊,維吉尼亞州的23張選舉人票因不滿范布倫的搭檔強森與黑人女子有染而集體抵制,使強森以一票之差無法過半,必須展開美國史上僅此一次的副總統權變選舉,不過強森在52位聯邦參議員中依然取得33票過關。

1836年美國總統大選結果,括號內為選舉人票。南卡羅萊納州沒有普選,選舉人票由州眾議院選出。

1836年美國總統大選結果,括號內為選舉人票。南卡羅萊納州沒有普選,選舉人票由州眾議院選出。

新任總統范布倫承襲了傑克遜的看法,認為貿然兼併德克薩斯不但會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緊張,更會團結鬆散的輝格黨,反而對民主黨不利,因此拒絕了德克薩斯的兼併遊說。只是范布倫似乎忘記傑克遜本質上仍是個擴張主義者,兼併德克薩斯只是策略性推遲而非放棄,他過於明確的態度反而成為兩人關係的第一道裂痕。

荷蘭紅狐

荷蘭裔的范布倫是美國史上唯一一位不以英語為母語的總統,少年時便以才思敏捷、舉止優雅而名聞鄉里,順利在紐約政界展露頭角,成為該州民主共和黨的領袖,並獲得綽號「紅狐」(Red Fox)。范布倫在1824年總統大選中為財政部長克勞福操盤競選,儘管最終敗陣,但他的才華已受到傑克遜重視,隨即將其納入麾下,並支持他競選紐約州州長;當傑克遜當選總統後,范布倫立刻獲邀出任國務卿,隨著傑克遜與副總統卡爾宏翻臉,八面玲瓏的范布倫在傑克遜的第二任期擔任副總統,四年後又從傑克遜手中接下總統大位。

范布倫雖然頗具人和,但他上任後立刻遭遇一波經濟危機,在就職典禮後兩個月,紐約州立銀行的黃金儲備宣告耗盡,紙幣無法兌換成貴金屬,危機迅速擴散全國,大量銀行宣告倒閉,輝格黨大力抨擊這是傑克遜與范布倫抵制美國第二銀行金融監管所致。緊接著,反對兼併德克薩斯的態度得罪了民主黨內的擴張主義者,使他在南方流失了不少支持;與加拿大邊境衝突的溫和處置又讓北方邊境州不滿,再加上奴隸制議題的模稜兩可、副總統的醜聞、第一夫人[2]豪奢的作風不斷成為政敵攻擊的目標,連傑克遜都對他的表現感到失望。

在1840年大選中,競選連任的范布倫原先推測輝格黨將由克萊或韋伯斯特掛帥,沒料到輝格黨選擇了當年傑克遜的戰略,提名形象樸實的戰爭英雄哈里森作為總統候選人,與南方輝格黨領袖泰勒搭檔。克萊雖然雄心勃勃地參與提名,但他鮮明的立場無法爭取南方選民支持,使他在初選中飲恨敗退。哈里森刻意打造自己親民的形象(事實上他也是個大財主),將范布倫塑造成一事無成的紈褲子弟,無視民眾在經濟危機中的苦難。輝格黨的戰略果然奏效,哈里森拿下234張選舉人票,成為美國第九任總統。

三十日白宮

哈里森是美國最後一位獨立前出生的總統,他來自維吉尼亞的豪紳家族,原本打算從醫,後在父親的好友、維吉尼亞州州長亨利.李三世(Henry Lee III, 1756 – 1818)介紹下加入軍隊;這位州長在獨立戰爭時以率領騎兵得名「輕騎哈利」(Light-Horse Harry),比他更有名的則是他的幼子:羅伯特.李(Robert Edward Lee, 1807 – 1870)將軍。

參軍的哈里森隨即投入西北印地安戰爭(Northwest Indian War),從上尉一路當到印第安那領地總督,1810年的蒂珀卡努(Tippecanoe)之戰更為他打響了知名度;哈里森在這場遭遇戰[3]中打退肖尼人(Shawnee)首領特庫姆塞(Tecumseh, 1768 – 1813)的突襲,這場戰鬥規模並不大,但卻瓦解了肖尼聯盟的士氣。在1812年英美戰爭中,哈里森率軍收復了底特律,並在泰晤士戰役(Battle of the Thames)中擊殺特庫姆塞[4],這場戰鬥與傑克遜的紐奧良戰役齊名,更使哈里森也成為戰爭英雄。

19世紀晚期的畫冊描繪的蒂珀卡努戰役,美軍中騎馬的正是哈里森,畫面右下角逃離戰場的是肖尼人的先知、特庫姆塞的的弟弟騰斯夸塔威(Tenskwata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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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中期繪製的特庫姆塞(左)與騰斯夸塔威(右)肖像。

19世紀中期繪製的特庫姆塞(左)與騰斯夸塔威(右)肖像。

戰後的哈里森重返政壇,但仕途卻走得跌跌撞撞,在俄亥俄州政界幾度沉浮,雖在1828年獲派駐大哥倫比亞公使,卻與玻利瓦爾起衝突而黯然去職。哈里森下一次在公眾視野中現身已是1836年總統大選,雖然敗給傑克遜欽點的接班人范布倫,但在四位輝格黨候選人中表現遠勝其他三人,為他奠定了選土重來的基礎。四年後,哈里森以琅琅上口的「蒂珀卡努與泰勒也是」Tippecanoe and Tyler Too, Tip & Ty)喚起選民對邊疆開拓者與戰爭英雄的記憶,打垮了進退失據的民主黨。

1840年哈里森的宣傳歌曲封面,嘲諷傑克遜派嘗試用山核桃杖扳倒哈里森的小木屋,旁邊的狐狸則是范布倫的化身。

1840年哈里森的宣傳歌曲封面,嘲諷傑克遜派嘗試用山核桃杖扳倒哈里森的小木屋,旁邊的狐狸則是范布倫的化身。

哈里森就職時已68歲,他沒有明確的政治綱領,更像是輝格黨派系鬥爭下的妥協產物,但為了塑造自己的親民硬漢形象,哈里森在1841年3月4日的就職典禮上冒著寒風與滂沱大雨,發表了長達1小時45分鐘的演說,往後又不時在雨中巡視街頭,身體很快便撐不住了。3月26日,哈里森在白宮病倒,並診斷出肺炎,病情迅速惡化,在4月3日午夜與世長辭,距離就任僅30天,成為美國史上第一個任內逝世的總統,也是至今在任期間最短的總統。

哈里森之死。

哈里森之死。

一位不太可能的總統

哈里斯病逝後三天,副總統泰勒正式宣布繼任總統[5]。泰勒來自維吉尼亞的顯赫地主家族,父親老約翰.泰勒(John Tyler, Sr., 1747 – 1813)當過維吉尼亞州州長及州眾議院議長,積極栽培兒子接班。泰勒21歲開始從政,26歲便選上聯邦眾議員,後又出任州長及聯邦參議員,但他支持州權與國家銀行的立場在傑克遜當政期間有志難伸。泰勒在1834年轉投輝格黨,並被推選為聯邦參議院臨時議長,但他對自己的政治前途缺乏信心,任期屆滿前便宣告請辭並不再參選。

1841年的泰勒肖像畫,當時51歲的泰勒也是美國最年輕的總統,但紀錄很快就被下一任49歲的波爾克打破。

1841年的泰勒肖像畫,當時51歲的泰勒也是美國最年輕的總統,但紀錄很快就被下一任49歲的波爾克打破。

事不從人願,本來已在規劃退休生活的泰勒隨即又被輝格黨推舉為1836年總統大選的副總統候選人之一,但他僅拿到47張選舉人票。到了1840年總統大選,志在必得的輝格黨內浮現克萊、哈里森與史考特(Winfield Scott, 1786 – 1866)三位競爭者,並由哈里森勝出,原先無意角逐的泰勒因為出身南方又是奴隸主,正好與哈里森互補而被推舉為搭檔。泰勒在競選期間深居簡出,勝選後也依然低調行事,幾乎就是個隱形人,直到哈里森猝逝。

泰勒的任期從一開始便充滿挑戰,他最大的威脅來自黨內,尤其是前總統小亞當斯(時任聯邦眾議員)和輝格黨實質領袖克萊,他們僅願意以代總統名義對待泰勒,但泰勒始終以總統自居,並得到國會同意。克萊在黨內初選時原本領先哈里森,但因廢奴立場強硬、樹敵頗多,難以獲得南方選民支持;當落後的史考特退出後,哈里森輕易奪下提名,並意外地挑選泰勒作為搭檔,使克萊對僥倖上台的泰勒感到十分吃味,在泰勒就職不到半年便將他趕出輝格黨,使他成為美國第一位被開除黨籍的總統。

泰勒當初只是反對傑克遜才加入輝格黨,在黨內幾乎沒有盟友,只能全體留用哈里森的閣員,除了國務卿韋伯斯特比較同情他,其餘部長在克萊的遊說下都在1841年下半陸續辭職;新部長的任命也遭到不斷杯葛,1843年提名的財政部長顧盛(Caleb Cushing, 1800 – 1879)更創下一天被否決三次的紀錄。在輝格黨與民主黨的夾殺下,泰勒在人事與內政方面一籌莫展,甚至還在1842年面臨彈劾危機,但因輝格黨在期中選舉大敗才不了了之。

後來成為美國第一任駐華公使的顧盛。

後來成為美國第一任駐華公使的顧盛。

然而在對外關係方面,泰勒卻找到了發揮的舞台。1842年簽署的《韋伯斯特-阿什伯頓條約》(Webster-Ashburton Treaty)結束了美國與英國在緬因州的邊界爭端。弗雷蒙(John Charles Frémont, 1813 – 1890)、威爾克斯(Charles Wilkes, 1798 – 1877)在洛磯山和太平洋的探險大幅擴張了美國的勢力範圍,輿論正熱議兼併奧勒岡與支配夏威夷。美國使團也在1844年踏上中國,顧盛成為第一任美國駐華公使,並與大清簽訂《望廈條約》。

在一系列外交斬獲中,泰勒最關注的是德克薩斯的兼併。若能在任期內將德克薩斯併入美國,便可望突破輝格黨與民主黨的夾攻,為挑戰連任奠下重要基礎。


[1] 美國第二國家銀行於1816年成立,其要務在於防止私人金融機構浮濫發行票券,避免投機泡沫,但第二銀行在1820年代因決策遲緩、效率不彰而飽受抨擊,傑克遜的主要訴求之一便是終結第二銀行帶來的混亂。第二銀行在1836年私有化,1841年清算結束營業。

[2] 范布倫在成為總統前已喪偶,由兒媳安潔莉卡(Angelica Singleton Van Buren, 1818 – 1877)擔任第一夫人,她豪奢的作風讓處於經濟危機中的民眾十分不滿,打算將白宮花園改建成歐式庭園的構想更犯了眾怒。

[3] 哈里森原本的計畫是帶兵去對方的大本營談判並藉此威懾,隊伍十分招搖且缺乏警戒,因而遭到肖尼人的突襲,但原住民的攻勢紊亂,最終被哈里森打退,雙方損失相當,美軍隨後夷平了對方空無一人的營地作為報復。

[4] 殺死特庫姆塞的人可能是當時擔任肯塔基州民兵軍官的理查.強森,他後來成為范布倫的副總統,然而著名的蒂珀卡努詛咒(Curse of Tippecanoe)卻歸給了哈里森。

[5] 依據美國憲法,總統身故時其「權責」由副總統承擔,但泰勒卻直接宣布繼承總統的「職位」,引發不小的爭議;但泰勒的案例也被往後的繼任總統引用,直到1967年才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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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邊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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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平時不太常被注意到的邊緣歷史。 當前連載主題: ◇孤星旗永不落-德克薩斯共和國簡史 ◇小國家的殖民野望 ◇未分類歷史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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