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設計科系剛畢業,消耗掉的大量鈔能力之後,只能飢不擇食的找一家鐵工廠當臨時工。
在這裡出差時,我和一位陳大哥走得近了些,他非常積極的在推銷他的愛情故事,讓我有些招架不住。出差結束後,我們暫時拆夥,我也終於可以繼續認真打工。我的工作主要是勞力工作,公司聘僱了許多的外勞。其中一位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直接以發音稱呼,是「那他碰」。這位那他碰工作能力頗強,任勞任怨,且精通中文,以工作地位而論,也算是我的主管。
其他跟我同期進入的同事還有三名,除了我之外,都是女生,似乎是高中剛畢業的工讀生,不知道詳細的原因,她們焦不離孟,自己形成一個小圈圈,還有點排他性。
這位三個女生的綽號分別是欣欣、軟軟和饅頭。
欣欣跟我同天進公司就職,長得有點肉感,臉色不知道為什麼很蒼白,常常是睡不飽的樣子,會特別關注她的原因除了是同一天進來打工之外,更因為她第一天就從早上八點直接工作到晚上十點……我大多是工作到晚上六點就離開了,她的耐力真是可怕。
軟軟是個偏瘦的女生,皮膚白皙,長長的頭髮有染色。第一眼看見她,會覺得好看,但是不管看多久,只要眼神離開就會想不起來長怎樣。
饅頭則是一個短頭髮,戴眼鏡的女生,如果不注意看,可能會以為她是男性。這種打扮也早就不稀奇了。
我猜,應該是欣欣拉軟軟和饅頭進來吧?感覺起來這些工作對這些小女生而言,有點辛苦,也不知道他們三位小女生為什麼要做這個工作。
在我進公司之前,還有一位臨時工比我更早進來,名為加玲,大學三年級,讀的是護理科,工作時不多話,休息時會主動跟大家攀談,感覺很親民。聽她說她大學一年級放假的時候就會固定在這裡打工了,應該能算前輩?平常在正式員工辦公室當助理的樣子,除吃飯時間之外,跟我們這些臨時組裝工不太會碰到面。
「她是欣欣的姊姊。」擁有領導地位的那他碰在大家休息時比著加玲介紹。
喔?有些意外?長相不像。講到妹妹,她也並沒有什麼特別反應,只是一句有些冰冷冷的「噢,對呀。」平常也沒看見她和妹妹講話。
這之間有很多可能,搞不好同父異母,搞不好父母離異一人跟一個,搞不好是堂姐妹、表姊妹,當然可能只是一般的感情沒多好,或者是兩人說好在上班別說話之類的。
不過,事不關己,且一個短短的打工而已,我也沒往這方向繼續深入了。
如之前所說,我們的工作內容是負責將鐵製零件一一組裝,並且完成最後的組合,整個工作流程約略會分成幾個大步驟。
第一,先將相關的小零件組合成了一個大零件。
第二,將主體組裝成型。
第三,將第一步驟的小零件鎖入主體。
第四,表面再經過一些像是貼紙、或者是補漆之類的工作。
其中第一項組裝小零件是最輕鬆的,至少可以坐著,將零件放在工作桌上組裝,不需要辛苦的走來走去。
第二項組裝主體就有點辛苦,像這一回的案子,是組裝中華電信訊號接受器的外殼,整體大小約略是五十公分的正方體鐵盒,裝一裝都有些重量了。通常配合著棧板,擺在四十乘三十公尺左右的組裝室地面。
第三項是最辛苦的,因為要將之前的小零件一一鎖在主體上,為了好鎖,自然會翻來翻去,且為了減少後續作業,這過程得特別小心,不能摩擦或碰撞以免掉漆。呼,翻到百來個之後真是強烈的疲累。
「你怎麼都沒加班呀?那些女生都會加班呀。」有一回那他碰趁我準備回家時問我。
「累累呀。晚上累累。」為什麼累要說成疊字的原因,是因為被那他碰影響。雖然他算是中文非常好的泰籍勞工,但是說累的時候,就會說累累,跟他們溝通我也就這樣說了。
「不累累啦,晚上加班好賺,做越多算越多錢。」
「喔?」我利用休息時間,在一種「冒犯感」之下請教過公司正職員工,原來這時的加班制度已經是前兩個小時加給三分之一,第三、四小時加給三分之二,之後到兩倍以上。
「你都幾點做到幾點?」
「六點做到一點。」
「早上六點做到凌晨一點?」
「對呀,加班好賺。這樣我一個月可以有一萬六,你們更多。」
雖然是臨時工,不過不含加班費,我一個月有一萬八,跟外勞相比,自己的工作變得特別好賺的感覺?而且連那些小女生都咬牙加班了,我就給它拚下去吧。反正我也只是暑期打工,總不會這兩個月就不行了吧?
當然,下定決心是下定決心,不是下定決心就不會辛苦。基本上那些需要在棧板上把鐵盒翻來翻去的工作比看起來累(可以試著想像成在翻更重些的桌上型電腦主機,還得要小心別讓這些產品摩擦刮傷),而加班之後疲勞程度沉重了不少,那像大悶鍋一樣的環境更是嚴重的剝奪我的體力。
我曾經有一回到宿舍太累、又怕弄髒床,想要暫時躺在地上,結果就失去意識的經驗。
由於對外勞們的肝臟產生了尊敬之意,這些天我也開始對他們多加觀察,倒是發現他們臉色都蠻蠟黃的,這是肝不好的徵兆耶。我也不禁問那他碰:「你在這邊工作幾年了?」
「三年。」
「這麼久了?」有點難想像,早上六點做到凌晨一點的工作做了三年?且他們基本上除了週日沒在休息的。基於對方的健康狀況感到好奇,我問說:「你現在幾歲啊?」
「二十八。」
嗯?雖然有點失禮,但我在想他是不是數字的中文不太好?「三十八吧?二十八歲的話是高中畢業之後十年耶。」
「二十八啦!」
如果他所言屬實,那麼他這段勇猛的爆肝工作效力,應該是直接預約了未來的壽命吧?
就在我想著要怎樣避重就輕……喔不,是製造喘息時間來延長工時、並且增加工作效率的時候,我想起那幾位在加班的小女生。大三之後,為了攻讀研究所,我已經減少很多時間打籃球(發現運動很重要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但就算耐力下滑,應該還能跟小女生比吧?
我轉頭觀望那些女生……嗯,她們工作內容是「將相關的小零件組合成一個大零件」除了有座位可以坐之外,兩旁都有大型工業電風扇吹著,還可以一邊做一邊輕鬆聊天,甚至連燈光都比較明亮。我特別多觀察了一下跟我同天進來的欣欣,她那種蒼白的虛弱感已經消失,反而氣色還很不錯,如果沒仔細看,可能看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感覺起來,還挺歡樂的。不是說這樣的工作一定不辛苦,可是她們這樣的工作內容對想要保留體力延長工時的我來說,實在無從借鏡。
繼續專心工作了一陣,我忽然聽見那他碰吼出聲來──
「怎麼會弄成這樣!」
「弄成怎樣?我們都很認真工作啦。」軟軟當代表回嘴。
「全部都鎖錯啦,怎麼會弄成這樣?」那他碰急忙的看著籃子之內的零件。
我從沒看見那他碰氣急敗壞的模樣,偷偷裝作要去廁所,緩緩的從他後面觀察桌上的情形。
簡單講,他們將短鐵片鎖在較大的零件上。鐵片有兩塊,兩者相差三公分,兩塊長條型鐵片的末端都有螺絲孔洞,理應只要先對過,就應該知道怎樣鎖了才對,不可能出現長的鎖在短的,短的鎖在長的哪種情況,但是他們桌上的組件明顯就是亂組,鐵片鎖錯位置便罷了,甚至還只鎖一邊。而且我沒看錯的話,她們眼前就有一塊完成品供參考呀?
要不是親眼所見,真的很難想像,這世上竟然會出現這種足以讓所有模型迷都哭泣的操作?
「這麼多?」那他碰看著籃子之內亂鎖的零件。
「弄錯你就把它重鎖呀。」戴眼鏡的饅頭說。表情理所當然的樣子。
那他碰又將第一個籃子拿起。我發現第二籃裡是空的。那一瞬間我的思考好複雜,該慶幸她們這幾天只做這一些嗎?
「你們這些不用好的話,我們後面的不能工作!」
「你自己不來巡的,弄錯怪我們喔?」
「已經安排輕鬆的工作給你們了,不然貼貼紙?」
「那個是男生在做的。」
……貼貼紙這種活還能分性別嗎?
那他碰拍著桌子,罵著:「壞女孩!壞女孩!」
那三名高中剛畢業的小女生也模仿他的語調拍桌子,「壞女孩,壞女孩!」一夥人笑得捧腹絕倒,前仰後合。
一身山雨欲來的強大憤怒籠罩住那他碰,他用泰語罵了一串。
「好啦,別吵啦!」三名小女生走出組裝室,這晚也沒回來了。
等那他碰稍微冷靜點之後,我說:「別氣啦,反正她們跟我一樣只是臨時工,一下子就過了。」
那他碰小心翼翼的拆下三人裝錯的零件,「什麼一下子就過了,她們薪水好高好高,比我們還高耶!」
儘管薪水高低跟是不是來沾醬油的沒有關係,但是聽見這消息,我還是像是聽見什麼沉重金屬還是機台在身旁倒下一樣,觸碰到反射神經的大嚇一跳。
我開始對同事有要求是後來當設計主管的事,不過這種領著現場人員中最高薪、做最輕鬆又負產值工作、還能大小聲的人,還是第一次看見。
我不會無聊的刻意站在勞、資某一方,不過這種行為應該可以說是反社會運作了吧?別人花錢,結果她們亂鎖東西耗費時間?
翌日上午開工,看見那三名小女生又聚在一起聊天,手上拿著零件裝裝、拆拆的裝忙,有一種說不出的討厭。
不久之後,工廠開廣播,正式喊了三個名字,要她們到廠長室。
這時候軟軟還說:「唉呀,要沒工作了!」
……你們倒是很清楚嘛,那到底平常有爽缺不做,硬要扛公司的原因為何啊?其他好找的打工不管是便利商店,或是舉牌活都比你們的工作辛苦很多喔。
回到組裝室之後,這三名女孩簡單的收拾。
嗯……?廠長動作好快。人生第一次看見解雇這麼殺伐果斷。
令人有點意外的是,廣播又忽然開啟,要那位比我早進來公司的加玲到廠長室一趟。
後來我也沒再看見加玲,是帶著受株連意味的被解雇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總確定加玲是欣欣的親姊姊了。
那名軟軟東西收一收,臨走之前對我說:「都是你沒幫我啦!」
「……啊?」
又沒講過多少話,我也不是公司有影響力的人,於情於理我都沒理由也沒法子幫她呀。
認識這三人在我人生之中的意義,就是明白有些人說的事,講的話根本就是要讓人置之不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