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煙

肅重圓

王夢蝶
羅煙早已知曉璽印被人偷天換日,他沒有驚慌,只是眼神更冷,因為能做到這件事的只可能是內部之人,而最有可能的對象,正站在他眼前。
肅重圓看著羅煙,兩人之間早已沒有半分師徒情分,曾經的提攜與信任在長年積累下轉為厭惡與猜忌,如今只剩彼此心知肚明卻不願點破的殺意。
「師父。」羅煙語氣平靜。
肅重圓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走向密道,羅煙隨之跟上,這條本該用於避難的地下通道。
當時曾救過無數弟子,如今卻成了終結師徒情分的地方,腳步聲在石壁間回盪,滴水聲如同倒數一般敲擊著神經。
羅煙忽然輕笑,語氣帶著幾分興味:「倒是個殺人的好地方。」
肅重圓停步,聲音冷淡:「也是清理門戶的地方。」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同時爆發氣機。
羅煙率先踏步,天踏音震裂地面,反震之力讓他身影瞬間消失,緊接著影閃展開。
數十道殘影同時出現,每一道氣息皆不相同,使人難以分辨真假,然而肅重圓卻只是抬筆,在空中輕輕畫出一個圓,白色光環瞬間擴散,所有觸及的殘影當場崩散,只留下本體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而出。
羅煙心中一凜,還未來得及調整,肅重圓已經筆鋒下壓,地面轟然炸裂,無數碎石憑空升起,如同被書寫而成般懸浮於空中,隨著一聲「去」,全部朝著羅煙暴射而去。
羅煙連續踏出天踏音,在狹窄空間中以幾乎違反常理的折線移動閃避,殘影交錯疊加,但那些碎石卻像鎖定了氣機一般緊追不放,使他不得不不斷變換節奏。
「你以為影子能騙過我?」肅重圓語氣平淡,隨即抬手祭出『太極鏡』,鏡面翻轉之間黑白流轉,一道無形光束橫掃而出。
羅煙剛落地便感到寒意炸開,強行側身閃避,光束擦過肩膀,衣袍與護體靈氣瞬間被剝離,整個人連退數步,臉色終於變得難看,他很快意識到這並非單純攻擊,而是直接奪取靈氣的手段。
「老東西。」羅煙低聲一笑,眼神卻越發瘋狂,「那我更不能讓你活著了。」
話音未落,他拔出雷帝劍,紫色雷光瞬間充斥整條密道。
雷電不再只是外放,而是與身法融合,當他再次施展影閃時,每一道殘影都夾帶雷光,真假已無意義,因為全部都具備殺傷力。
肅重圓眉頭微皺,太極鏡自行運轉鎖定目標,他再度提筆,這一次不再畫圓,而是直接在空中寫下一筆「斷」,筆落之際空氣如同被切開般分裂,數道雷影當場被截斷,但仍有一道殘影突破封鎖,羅煙本體已經逼近。
「老東西!」
雷帝劍挾帶雷霆之勢直斬而下,整條密道在瞬間被紫色雷光徹底吞沒,電弧沿著石壁瘋狂蔓延,彷彿整片空間都在崩裂。
然而就在雷光尚未完全散去之際,太極鏡已經悄然產生異變,方才吸收的靈氣迅速飽和並開始轉化。
由於羅煙的靈氣屬於極為狂暴的陰雷,鏡面黑白流轉之中率先滲出一縷詭異雷光,緊接著毫無預兆地凝聚成一道極致壓縮的光束,速度快到幾乎超越反應極限,直指羅煙本體。
「轟隆──!!!」
爆鳴聲在狹窄的密道中被放大數倍,衝擊波橫掃四周,石壁崩裂、煙塵瀰漫,整個空間在一瞬之間陷入死寂。
肅重圓靜立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氣,望著眼前已經化為塵埃的所在,神色複雜而疲憊,低聲道:「數十年的師徒情,竟至於此,倒也令人唏噓。」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
數道雷影,毫無徵兆地在煙塵中閃現。
快到幾乎不該存在。
太極鏡尚未來得及再次運轉,鏡面已經在連續數次雷影掠過之中出現裂紋,隨即「喀」的一聲徹底崩碎,而肅重圓只覺胸口劇震,一股難以承受的撕裂感瞬間傳遍全身,整個人猛然後退,鮮血當場噴出。
「不可能……」
他聲音顫抖,眼中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驚駭。
煙塵散開,羅煙依舊站在原地,只是已經不再是原本的樣子。
他周身雷光纏繞,氣息暴漲,整個人彷彿與雷霆融為一體,連存在本身都變得不穩定而扭曲,嘴角掛著一抹冷笑。
「這就是我的仙解。」羅煙語氣低沉而瘋狂,「老東西,你從來就不了解我。」
肅重圓瞳孔收縮,強撐著身形,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你……根本沒有渡過天劫……」
羅煙笑了,笑得極冷。
「沒錯,我沒有渡過。」他緩緩抬起雷帝劍,雷光在劍身上流轉,「但我繞過了。」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
「既然天劫不讓我過,那我就不走那條路,強行打開仙解的門,雖然不完整,雖然不穩定,但夠用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再次消失,不是影閃。
而是純粹的速度碾壓。
雷影同時出現數十道,沒有虛假,全部都是本體殘留的軌跡,每一道都帶著實質殺意。
下一瞬數十道劍光同時落下。沒有華麗招式,只有純粹的斬擊,卻快到連「防禦」這個念頭都來不及形成。
鮮血在瞬間炸開。
肅重圓身形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胸口、肩膀、腹部同時出現數十道傷口,鮮血不斷滲出。
他沒有立刻倒下,只是呆呆地看著羅煙。
眼神忽然變得空洞,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
過去的選擇、錯誤、縱容、利用、背叛,在這一刻全數回湧。或許,這一切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注定。
「……報應嗎……」他喃喃開口。
聲音幾乎聽不見。
羅煙沒有回應,只是冷冷看著。
因為他很清楚:這場戰鬥,已經結束。
而反省這種東西,從來都只屬於輸的人。
至於黃昭原本還打算進密道替師弟打理收屍善後,沒想到羅煙竟仍直立在原地,倒下的竟是自己的師弟肅重圓,這一幕讓他一時之間幾乎難以置信。
他盯著羅煙,感受到對方氣息的異樣,那股雷霆之中夾雜的陰冷與躁動,早已不是正常修士該有的狀態。
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語氣帶著震怒與恐懼:「你竟然……用妖血強行渡劫,你這是徹底捨棄人身!」
「還是師伯見多識廣,還知道我是以妖血渡劫。」羅煙聞言只是輕笑,眼神冷淡而理所當然,彷彿這一切再正常不過:「地基之上本就『非人』,既然遲早要走到這一步,我不過是提前跨過去而已,何錯之有?」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讓人背脊發寒。
黃昭瞳孔顫動,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已經徹底偏離正道,甚至連最基本的界線都不再承認,只能顫聲低吼:「妖孽……你已不是人了……」
話音未落。
羅煙動了,沒有預兆,沒有鋪墊,甚至連氣機都沒有明顯起伏。
只是一瞬,仙解展開的同時,雷影已經掠過。
劍光劃出,頭顱飛起。
整個過程快到幾乎無法被意識捕捉,黃昭甚至來不及產生「防禦」或「閃避」的念頭,身體便已經失去控制,鮮血在空中噴散,隨後重重倒地。
密道再次歸於寂靜。
羅煙收劍,神情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剛才不過是隨手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果然。」他低聲自語,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不屑,「連試探都稱不上。」
這場所謂的對峙,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懸念,甚至連變數都不存在。
他只是沒想到,對方會愚蠢到將他引入這樣一個封閉而隱秘的地方,反倒省去了不少後續麻煩。
羅煙微微抬頭,目光變得深沉,思緒開始往後推演。
接下來該把這件事栽到誰身上,只是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壓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不久之後,消息迅速傳回總舵,持有璽印之人已被查出,正於深夜逃離宗門,行蹤詭秘而倉促。
羅煙聽完,只是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語氣冷得幾乎沒有起伏:「于真……逃不掉的。」
他目光微沉,卻很快收斂氣息,像是在刻意壓制某種衝動,隨即自語道:「不過,在宗門之內還不能動用仙解,若讓人知道九天門準掌門是以妖血繞過天劫而成,那名聲可就難聽了。」
他很清楚,力量可以隱藏,但名義,必須乾淨。
下一瞬,他已經恢復成往日那副沉穩模樣,轉身對弟子下令:「立刻召集所有總舵弟子,停止一切救援與日常事務,我有要事宣布。」
命令傳出,無人敢違。
羅煙隨後走入肅重圓的房間,目光落在桌案之上那顆璽印,伸手將其拿起,指尖微微摩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真與假,在他手中,從來就沒有界線。
只要掌權之人是他,假的也可以變成真的。
很快,鐘聲驟響。
半夜之中,九天門各舵弟子紛紛趕至大殿,氣氛凝重而壓抑。
羅煙立於高位,手持璽印,氣勢沉穩而不容質疑,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眾弟子聽令。」他微微抬手,將璽印示於眾人,「今日,我羅煙已正式獲得授可,繼任九天門掌門,此印便是證明。」
短短一句話,便將名分直接定死,沒有給任何人質疑的空間。
隨後,他語氣一轉,帶上幾分冷意與怒意:
「然而,宗門之中竟有宵小之徒,膽敢偽造璽印,妄圖竊取九天道統,甚至趁亂潛逃,幸虧本座及時察覺,才未讓其得逞。」他頓了一瞬,目光掃過全場,壓迫感瞬間籠罩,「此人──名為于真。」
大殿之中,氣氛驟然一緊。
「瑤光分舵弟子,私藏假印,意圖篡位,罪無可赦。」羅煙語氣冰冷而決絕,沒有絲毫遲疑:「即刻起,全宗通緝,並發布號令給所有分舵,于真及其一切相關之人,無論同門、親族、舊識,一律列為同罪處理,見者可斬,捕者重賞。」
這不只是追殺,而是連根拔除,命令一出。
整個九天門,瞬間動了起來。
鐘聲不斷響起,符令飛傳,哪怕在深夜之中也被強行追捕,無數身影朝四方擴散而去,形成一張迅速收攏的網。
追殺,正式開始。而此時的于真已經被整個宗門給鎖定了。
「接下來……」
羅煙目光微沉,腦中早已將下一步推演完成,幾乎沒有半分遲疑。
深夜,他直接闖入王夢蝶的房間。
門被推開的瞬間,王夢蝶整個人猛然一震,她早已聽聞羅煙奪位成功的消息,心中本就惶惶不安,甚至已開始盤算如何抽身自保,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會親自找上門來。
那一刻,她幾乎已經認定:自己活不過今晚。
「掌門……」她聲音發顫,卻反而平靜下來,像是放棄掙扎一般低聲道,「要殺……便殺吧……」
羅煙看著她,卻忽然笑了,語氣出奇地溫和:「師妹這是誤會了,我此來,不是要殺妳。」
他甚至微微攤手,顯得毫無敵意:「只要妳安分守己,自然可以安享天年,我何必多此一舉?」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反而讓人更不安。
王夢蝶眉頭微皺,心中警惕不減,低聲問道:「那……所為何事?」
羅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那顆璽印,放在掌心,像是隨意展示一般輕輕轉動,語氣壓低,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這顆璽印……是假的。」空氣,瞬間凝滯。
王夢蝶瞳孔微縮。
羅煙目光幽深,語氣逐漸帶上幾分冷意與煽動:「師父,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把九天門交給我們,他早就做好準備,把真正的璽印交給了外院弟子,將我們這些人當成棄子。」
他頓了一瞬,語氣微沉,卻恰到好處地帶出情緒:「妳我爭鬥數十年,付出多少代價,最後卻讓一個外人坐收漁利,師妹……妳真的能接受?」
這不是詢問。
而是引導。
王夢蝶沉默了一瞬,心中波動明顯,她原本對羅煙的恐懼與厭惡,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不甘。
「……所以掌門的意思,是要我與你聯手,追殺于真?」她語氣仍帶試探。
羅煙笑了,笑得極其自然,彷彿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自然如此,妳我聯手,九天門之內再無阻礙,到時誰能取得真正的璽印──」
他語氣微微一頓,刻意放慢:「誰,便是贏家。」這句話,像是一個極具誘惑的承諾。
王夢蝶心中一震:這不只是合作,而是重新爭奪掌門之位的機會。
短短一瞬,她腦中已經閃過無數可能。
然而羅煙早已看透。
他表面平靜,內心卻早已將一切算計完成。
真假璽印,從來都不重要。
只要他還掌控著話語權與宗門弟子,那麼即便王夢蝶真的取得真璽,他也只需要一句話,便能將其定義為「假印」。
而此刻的九天門,在恐懼與權力更替之下,早已失去理智。
沒有人,會去分辨真偽,只會服從。
羅煙眼底閃過一絲幾乎無人察覺的冷意。
這場棋局從一開始,就沒有第二個贏家。
而他這一手,正是調虎離山,將王夢蝶及其他弟子的視線徹底引離自己,讓于真成為眾矢之的,而王夢蝶則在不知不覺之中被推入局中,等到她真正踏入這場爭奪之時,便再也沒有退路可言……
到那時,她也不過是他手中,隨時可以棄掉的一枚棋子。
──師妹啊師妹,還是太情緒化了,下輩子記得改改,畢竟憤怒這種東西,只會讓人變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