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廚子

東方黎明

伏羲尋丹

于真

莫夏寺

遂千瑤
于真一路疾掠至山腳,幾乎沒有停過。
門一推開,他連氣都來不及喘,便急聲道:「娘!快收拾東西,我們要走!」
雙氏卿微微一愣,手中的動作停住了。
「怎麼了?」她語氣仍然平穩,像只是日常詢問。
「來不及解釋了!」于真語氣急促,「再不走,追兵就會上門!」
一旁的夏寺也點頭:「娘,先收拾吧!」
雙氏卿看著兩人,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她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她沒有再問。
只是輕輕點頭,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好。」
她轉身走進屋內,語氣依舊從容:「你們先在外面等一下。」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內一片寂靜。
──是時候了。
雙氏卿緩緩走到樑下。
她的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
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她拉過椅子,將繩索繞過樑柱,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卻很快穩住。
沒有哭,也沒有猶豫。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別回頭,娘會保佑你們的!一定要平安活著……」
屋外,于真忽然皺起眉。
窗紙上映出一道奇怪的影子。
不對!那不是在收拾行李的動作。
「娘?」他心頭一緊,猛地衝到門前,用力拍門,「娘!開門!」
沒有回應。
他臉色瞬間變了。
一腳踹上去,門紋絲不動。
早已從裡面鎖死。
「娘!!」聲音第一次失控。
就在這一刻,屋內椅子輕輕倒下。
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尋丹一把架住幾乎崩潰的于真,語氣壓低卻不容拒絕:「走,沒時間了。」
于真整個人還在掙扎,視線死死盯著那扇門,聲音幾乎失控:「放開我……放開我!!」
千瑤則從後方抱住已經癱軟的夏寺,強行將她拉住,不讓她往回衝,「現在回去也沒用了!」語氣冷硬,卻壓不住手上的顫抖。
尋丹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心裡很清楚,這一刻的殘忍不是選擇,而是唯一的路。雙氏卿既然已經做出決定,那他們若停下來,她的死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他收緊手上的力道,低聲道:「走。」
兩人被強行帶離,誰都沒有再回頭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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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之上,冷風刺骨。
直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小師弟?怎麼這麼匆忙。」
東方黎明依舊帶著那種隨性的笑意,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于真抬頭,眼眶通紅,聲音發顫:「師兄……王叔呢?」
「下山了,應該還沒回來。」東方黎明隨口回道。
話音未落,于真已經急聲開口:「快收拾行李,追兵要到了!」
東方黎明微微一愣,目光在三人之間掃過一圈。那一瞬間,他就看懂了——這不是普通的離開,而是出事了。
他沒有再問,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我懂了。」
「你們先走吧。」
空氣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凝住。
于真整個人僵住,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什麼意思?」
東方黎明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解下腰間的斷曦劍,看了一眼,隨後遞了過去。
「這把劍挺喜歡你的,替我好好用它。」他的語氣依舊輕鬆,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
于真的雙手顫抖著接住劍,聲音幾乎破碎:「師兄……你在說什麼……」
東方黎明笑了笑,這一次的笑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反而顯得格外乾淨。
「人多,跑不遠。」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總得有人留下來。」
這句話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于真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不要……」
東方黎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還帶著一點熟悉的輕鬆:「別這樣,你這樣我會不好意思走得太帥。」
尋丹在一旁低聲提醒:「沒時間了。」
東方黎明點了點頭,向後退了一步,揮了揮手,像平常送人離開一樣隨意:「好了,後會有期,小師弟。」
待到于真等人離開之後,東方黎明忽然開口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櫃檯下傳來一聲悶笑,「剛剛。」
王廚子慢悠悠地從下面鑽出來,本來還想嚇他一跳,卻沒想到聽到了整件事。
東方黎明看了他一眼,「那你還不走?」
「少了你,多無趣啊!」王廚子大笑道。
東方黎明輕笑了一聲,語氣隨意卻帶著盤算:「那正好,我有個想法,可以拖兩次。別一起死,太浪費了。」
王廚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就按你的來!」
他轉身拿起葫蘆,開始往酒壺裡灌酒,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準備什麼盛事。
「這種時候,當然得先犒賞自己。」東方黎明看著他,忍不住笑道:「小心喝壞身子。」
「怕什麼!」王廚子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那也是老了以後的事。」
東方黎明輕輕應了一聲,像是想到什麼,忽然低聲道:「可惜……還沒跟巧芸告白。」
王廚子瞥了他一眼,笑罵道:「早就叫你告白了,是你自己愛拖,現在沒機會了吧!」
東方黎明笑了笑,沒有反駁,只是伸手拿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下輩子有緣,再說吧。」
「喂,那是我的!」
「都要死了,借喝一口不過分吧?」
王廚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行啦行啦,就讓你這一次。」
他看著東方黎明,語氣忽然輕了一點,「也是最後一次。」
短暫的沉默後,兩人同時望向遠方。
那是于真離開的方向。
王廚子抬頭望了一眼遠色,輕聲道:「可要好好活著啊,小師弟。」
不久之後,數名九天門弟子已追至瑤光分舵外院,甫一現身,便直接亮刀。
「哇哇哇,別這樣嘛!一上來就動刀,多嚇人啊!」東方黎明連忙舉手,語氣依舊帶著那股不正經的笑。
「少廢話!」為首弟子冷聲道,「于真有沒有回來?」
「有啊。」東方黎明點了點頭,隨手往北邊一指,「剛剛往那邊去了。」
幾名弟子互看一眼,神色略帶狐疑:「去那邊做什麼?」
「我哪知道?」東方黎明攤了攤手,一臉無奈,「他又沒跟我報備。」
那弟子冷哼一聲:「帶路。敢騙我,你就一起陪葬。」
「好好好,別這麼兇嘛。」
東方黎明轉身帶路,步子不疾不徐,甚至有點慢。
「走快點!」後方弟子不耐催促。
「急什麼?」東方黎明頭也不回,語氣還帶著幾分笑意,「反正人又不會不見。」
幾人一路進入林中,林子越走越深,腳步聲在幽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直到前方再無去路。
那弟子皺眉看著眼前死路,臉色一沉:「人呢?」
東方黎明回頭,一臉無辜:「我就看他走進來啊,我又不是神仙,怎麼知道去哪了?」
幾名弟子開始四處搜尋,在林中來回翻找,卻始終沒有任何痕跡,氣氛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我懂了。」為首弟子忽然冷笑,「你在包庇他。」
東方黎明苦笑道:「欸,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只是好心帶路──」
話還沒說完,刀光已至。
一刀,直接斬入胸口。
血瞬間濺開。
東方黎明的身形微微一晃。
卻沒有怒,也沒有驚,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反應還挺快的啊……」
他緩緩倒下,視線逐漸模糊。
──拖住了……夠了……王叔……該你了……
──啊……真可惜……還沒跟巧芸說……
──要是能的話……生個孩子也不錯……
──兒子……女兒……都好……我其實不挑的……
──小師弟……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有緣……
──像家人一樣……
──以後的道途……要好好走啊……
──別恨……
──也別走偏了……
──不然……我們就白忙一場了……
血在地上慢慢蔓開。
幾名弟子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離去,腳步毫不遲疑。
林中很快恢復寂靜,只剩下那抹尚未冷卻的血色。
不久之後,幾名九天門弟子再次折返回林中,遠遠便看到王廚子正低頭劈著柴。
「喂!你!」
王廚子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眉頭微皺:「這麼沒禮貌?你師尊沒教過你怎麼說話嗎?」
「少廢話!」為首弟子冷聲道,「有沒有見過于真?」
「喔……好像有點印象。」王廚子想了想,語氣不緊不慢。
那弟子冷笑一聲:「先說清楚,別騙人。剛剛已經有一個死在我們刀下了,再耍花樣,你也是一樣的下場。」
王廚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好啦好啦,我也挺怕死的,哪敢亂說。」
「往哪邊走?」
「那邊。」他抬手指向東方。
那裡不是下山的路。
但對他而言——卻是最熟的方向。
「帶路。」
「知道啦。」王廚子一邊走一邊嘀咕,「兇成這樣,什麼素質……」
「再廢話就砍你!」
「好好好,官爺息怒。」
幾人很快走入一片開闊的草地。
春風微動,滿地蒲公英輕輕搖曳。
王廚子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著那片白色,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恍惚。
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人呢?」那弟子不耐煩地環顧四周,「這裡就一堆爛花。」
「就在前面……」王廚子輕聲道。
話還沒說完——
刀已經從背後刺入,直接貫穿胸膛。
身體猛地一震。
血順著衣襬滲出來。
王廚子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竟還帶著一點笑。
──啊……看來我比東方那小子還廢……
──連多拖一會兒都做不到……
他身子一軟,跪了下去。
那幾名弟子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轉身準備離去。
就在這時,幾道黑影自暗處閃過,細如毫針的黑刺破空而來。
「──!」
數聲悶響之後,那幾名九天門弟子甚至來不及反應,便接連倒地。
一名黑袍女子落下,右手染血,氣息略顯紊亂,顯然也是剛經歷過一場追殺。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廚子,眉頭微皺,迅速上前。
「我替你止血。」
「不必……」王廚子勉強笑了笑,聲音已經有些虛,「麻煩美女妳……扶我到那棵樹下……我想……看一會兒花……」
女子沒有多問,將他扶到一旁的樹下坐好。
「還有……」王廚子喘了口氣,「幫我把酒壺……打開……」
女子也照做。
他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再一口。
酒順著嘴角流下來,混著血,一起滴落。
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眼前的蒲公英,像雪一樣飄。
──真漂亮啊……
──妹妹……我來了……
記憶忽然變得很清晰。
那個身體不好,所以只能躲在屋裡的小女孩,披著外衣,靠在窗邊看著外面。
她說她喜歡白色的花。
於是他就去摘了這片蒲公英給她,她笑得很好看。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喜歡過,也許沒有。
反正王廚子一直都是這樣的人,熱熱鬧鬧的,連自己的心思都懶得細想。
只記得,她走了之後。
蒲公英,他種了很多年,一直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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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問道與人間
「那……王廚子呢?有喜歡的人嗎?」
「喔──我的愛妻啊……」王廚子忽然收起笑容,神情一變,竟顯得有幾分哀傷。
他望著遠方,語氣低了下來:「已經不在了。」
于真一愣,神色立刻柔了下來。
「……請節哀……」話說到一半,還來不及多安慰一句。
「不用節哀。」東方黎明在旁邊淡淡開口,「他的愛妻,很快就會再長回來了。」
「……?」于真整個人僵住。
王廚子下一秒直接破功,大笑出聲:「嘿嘿!」
「長……回來?」于真滿臉困惑。
東方黎明翻了個白眼,語氣無奈:「他說的是他種的花,尤其蒲公英,長得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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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力早已透支殆盡,酒壺也見了底。
剛好,是最後一口。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臭東方黎明……
──給我偷喝這麼多……
──等會見了你……
──一定要跟你算帳……
手中的酒壺緩緩滑落。
王廚子靠在樹下,眼神逐漸失去焦距。
那抹笑意卻沒有消失。
風輕輕吹過,白絮飄起。
最後,他閉上了眼。手中的酒壺滑落,再也沒有了動靜。
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留在了這片他最熟悉、也最喜歡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