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恆遠看著那清澈的泉水從石縫中湧出，手心的傷口也在幾分鐘內消失無蹤。
那種超脫現實的寂靜，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跪在泥地上的兩位士兵突然抬起頭，他們兩人的眼神中充滿了近乎瘋狂的崇拜，但這種崇拜，是帶著商朝這時代的人特有的蠻橫。
他們猛地站起身，粗魯地揮動著青銅戈，試圖將旁邊圍觀的幾名低等隸農趕走，並伸出長滿老繭的大手，想要去抓悅清禾與伊凝雪的肩膀。
這在他們的認知裡，這是代表要「護送」神使回營，不能讓神使的腳再沾到髒土。
「喂！你們要幹嘛？」
千慕羽尖叫一聲，下意識地揮動手裡的斷裂自拍棒。
「別碰她們！」
闕恆遠臉色一沉，長腿一邁直接擋在女孩們身前。
他高大的身軀在烈日下投出冰冷的陰影，眼神凌厲得讓兩名士兵動作一僵。
就在這劍拔弩張、差點爆發衝突的瞬間，一聲清亮且帶著絕對權威的斥責，從後方的灌木叢傳來。
「住手。」
「爾等蠢物，豈可冒犯使者？」
原本正準備對闕恆遠等人動粗的那兩位士兵，像是聽到了雷霆般的命令，猛地收回了青銅戈，連滾帶爬地退到一旁，臉上的狂傲瞬間轉為卑微。
草叢被兩名隨從給撥開，一輛由兩頭壯碩黃牛牽引的木製牛車緩緩駛出。
牛車的車輿上面裝飾著精緻的綠松石與一排排磨得發亮的貝殼，這在商朝，是代表絕對的財富象徵。
牛車上坐著一名女子。
她穿著一件交領右衽的墨綠色麻布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鑲有獸骨的皮帶。
她的頭髮用幾根打磨得極其光滑的象牙笄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頸項。
她的皮膚雖然不如悅清禾那樣透亮，但在這個時代已算是養尊處優的細膩。
她是這附近一處小封地的女主人，名叫上官婉，。
上官婉那雙細長的眼眸在看到這群「怪人」時，明顯閃過了一絲震撼。
她的視線在闕恆遠那件剪裁俐落的深灰色長袍大衣上停留了許久，隨後移向了後面那四名肌膚如玉、服飾華麗卻狼狽的女子。
上官婉從牛車上緩緩站起，她的目光如炬，先是看了一眼那眼救命的清泉，隨後深深地看向闕恆遠。
她知道，要對抗那些覬覦她封地的老狐狸，她必須先贏得這位「使者」的信任。
她推開身邊想攙扶她的奴僕，獨自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個既保持尊嚴又顯得親近的距離。
「爾等……何人？」
上官婉開口了，她的聲音雖然古怪，但語速緩慢，帶著一種上位者的試探。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悄悄鬆開了原本緊握手機的手。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生機。
他強迫自己維持鎮定，用剛剛辨識出的古音，生澀地吐出一個詞：
「玄鳥……使者。」
上官婉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看著闕恆遠手中那個雖然熄滅、但在烈日下閃著金屬冷光的黑鏡，又看著他那清冷、絲毫沒有畏縮的眼神，心中劇烈掙扎。
「在大邑商，」
「唯有祭司與王，能知曉神靈的真意。」
上官婉聲音清亮，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果決，
「但若使者願意入我之邑，」
「我也願以此身名諱，」
「換取神靈的一絲垂憐。」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極其古老且正式的商禮：
「上官婉……」
「此乃吾之名。」
「唯有使者，可如此稱呼。」
她吐出了自己的名字，以此作為示好。
這不僅僅是自我介紹，更是一種將自己的命運與這群怪人綁在一起的「盟約」。
「恆遠……」
「她看起來好兇。」
悅清禾縮在恆遠背後，小聲地呢喃。
「別說話，表現得從容一點。」
闕恆遠低聲叮囑，隨即對著上官婉微微點頭，卻沒有下跪。
在商朝，使者與貴族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對等感。
上官婉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她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優雅地抬起手，指了指牛車後方的隨從：
「使者……渴了？」
「隨我……入邑。」
這是一場豪賭。
上官婉賭的是這群怪人能給她帶來神靈的眷顧；
而闕恆遠賭的是，這個古代女子眼中的貪婪，能暫時換取他們的庇護。
於是，這五個來自 2026 年的現代人，就這樣跟在緩慢的牛車後方，正式踏入了傳說中的大邑商。
當高達十幾公尺的夯土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那種視覺衝擊是毀滅性的。
那不是藝術品，那是用無數奴隸的血汗，一層一層拍打出來的黃色巨獸。
「窩靠……」
「這就是殷都？」
千慕羽拿著斷掉的自拍棒，愣愣地仰望著那座巨大的城門。
城門口擠滿了人，但那場景卻一點也不浪漫。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作嘔的味道——
那是未處理的生皮、腐爛的廚餘、加上無數人不洗澡的體臭混合而成的氣味。
五個人的出現，讓整條街道瞬間陷入了死寂。
那些穿著破爛麻布、甚至全身赤裸的奴隸，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勞作，用一種驚恐且好奇的眼神盯著他們。
伊凝雪緊緊抓著皮衣領口，她感覺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鋼針，試圖刺穿她的衣服。
「恆遠，」
「我覺得他們看我們的眼神，」
「好像在看一盤好吃的肉……」
伊凝雪的聲音有些發顫。
「別亂想，凝雪。」
闕恆遠目不斜視，挺直了脊梁走在最前面。
他知道，在這種遠古的弱肉強食時代，任何一絲怯弱都會成為致死的誘因。
上官婉的宅邸，是坐落在城內稍微清靜的一角。
與現代建築不同，這是一座半地穴式的建築，牆壁極厚，室內昏暗且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
「住這裡？」
千慕羽踏入偏殿的瞬間，差點沒哭出來，
「這裡連個床都沒有，只有草蓆？」
「而且……」
「廁所在哪？」
「慕羽，小聲點。」
玥映嵐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口，她環視了一圈，發現上官婉正站在門口，用一種審視物品的目光看著她們。
上官婉拍了拍手，幾名小奴隸捧著陶製的托盤走進來。
盤子裡放著幾塊乾巴巴的小米餅，和一碗看起來濁黃色的液體。
「用。」
上官婉簡短地說。
五個人圍坐在草蓆上，看著那些在現代絕對會被列為食安問題的食物，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真的……」
「好想吃我媽煮的紅燒肉。」
悅清禾看著那塊沾著灰塵的小米餅，眼眶紅了。
闕恆遠率先拿起一塊餅，用力地咬了一口。
那是極其粗糙的纖維感，像是吃了一口帶細沙的乾草，難以下嚥。
但他強迫自己吞了下去。
「吃。」
「不吃就會沒體力的。」
闕恆遠看著四個女孩，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將手中的小米餅分給她們，隨後看向站在一旁、正好奇打量著悅清禾瀏海的上官婉。
闕恆遠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在北京故宮買的書籤，那是合金材質、鍍了一層亮金色的玄鳥造型。
他緩緩走向上官婉，將這枚在現代只值幾十塊台幣的東西，遞到了她的面前。
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鍍金的玄鳥閃爍著奪目的光芒。
上官婉的呼吸停滯了。
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枚精緻到不可思議的書籤，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冰冷與平滑。
「此乃……」
「天界之羽？」
上官婉的聲音在顫抖。
「這只是見面禮。」
闕恆遠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但他背後的汗水已經浸透了襯衫，
「我需要妳……」
「教她們，這邊的規矩。」
「並且保護她們，不被騷擾。」
上官婉抬起頭，看著這個即便狼狽不堪、卻依然氣勢逼人的男人。
她知道，她應該是抱到了一根連商王都未必擁有的金大腿。
「我……必護之。」
上官婉深深地鞠了一躬。
當晚，五個人擠在那間狹窄、充滿霉味的土屋裡。
外面不時傳來遠處祭壇上的鼓聲，沉悶而壓抑。
「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對吧？」
千慕羽躺在硬梆梆的草蓆上，看著天花板上爬過的一隻巨大蜘蛛，聲音有些哽咽。
「先睡吧。」
闕恆遠坐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支電力永遠 100% 的手機。
手機螢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蜷縮在他身邊的四個女孩。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
「我都會守護著妳們。」
這不是什麼中二宣言，而是一個被命運拋棄的男人，對自己青梅竹馬最卑微也最沉重的承諾。
而此時的上官婉，正躲在主屋的燈火下，瘋狂地擦拭著那枚金色的玄鳥書籤，她的眼神中，一種名為「野心」的情緒，正隨著這幾位神使的到來，開始瘋狂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