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一場混亂的非常態愛情後,撞上了這本書,蹦出了哲學、宗教、法律與社會,謀殺了內心僅存的浪漫,那焦炙迫切渴望的心,背叛、屈辱、祈蒙恩寵,扞格著現實,熱情的花火射不穿現實的迷障,屬於那個青春年少的愛情,脫離了個人生命經驗,變成社會秩序的一部分,在自由的追尋裡迷失,「假如自由就是一切,那麼,在愛被不自由地追逐之時,征服別人的自由本身,就成為人們所嚮往的目標。」以自由浪漫為名的愛,是一切混亂的不安定因子,是愛情→婚姻→家庭→社會秩序所撐起的現代。那共工怒觸不周山而頹傾之天,以愛為名,用愛延續。以此為序,推薦一本書,《愛情的正常性混亂》烏利西.貝克(Ulrich Beck)/伊利莎白.貝克-葛恩胥菡(Elisabeth Beck-Gernsheim)著;蘇峰山 魏書娥 陳雅馨 譯

愛情的哲學、愛情的社會學,遠不如文學來得賺人熱淚。「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神雕俠侶》中的赤練仙子李莫愁亮相時的出場詞,金庸自金朝詩人元好問的《摸魚兒》改寫而來:
「恨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是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景,隻影為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蕭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原詞創作非單為人世間的愛情,主角是大雁。獵人殺了一隻補獵而來的大雁,僥倖逃脫的雁兒在空中悲鳴,不忍愛侶身死獵戶之手,竟投地殉情而死,過客悲雁之情,買而葬之該地,號為「雁丘」,來往文人多有謳歌,此首因金庸而聲名更著,眷戀之情,雁猶如此,人何以堪。每個生命的成長,多有生死相許之感、時現狂歌痛飲之情,黃舒駿《戀愛症候群》,在1990年代唱盡無數青年男女墜入愛河違反生活習性的各種「症頭」,傳唱至今,而在激情過後,走入婚姻,建立家庭,穩定了社會,變成了社會學與哲學的議題,相較於個人式的瘋狂,成為爬梳複建構新時代的思考起點。
「愛是兩個人的徹底民主形式,愛是全然個人的自我負責。愛就是與自我相逢,是再創由你我組成的世界,是瑣碎而不帶道德禁令的浪漫主義,現在變成了一種大眾現象:愛,世俗的宗教。那些期待愛的人,都正尋求此時此刻的救贖,所謂的『彼岸』就在此世,有它自己的聲音、形體與意志。宗教告訴我們有死後的生命,愛卻說,生命在死之前。如果不正是因為另一個人使我成為我,我為何要將另一人據為己有呢?不過這正包括了一個佔據的特殊模式,另一人的自由本身正是我們想要擁有的。」
愛情,是現代化社會中的「常態性混亂」,在個人自由、婚姻、家庭之間的利害關係與衝突中,製造不同於以往的選擇。選擇結婚和離婚都是為了愛情的理由。當大多數的人不再為日常生活中不幸和痛苦而奮戰,家庭提供保護和穩定的社會功能就會面對來自情感、個人自由、愛情、性別角色、性……等等原本可能被摭掩的一連串問題挑戰,讓家庭不再穩定,原本從相愛的兩人到共組家庭,卻因為在相愛的世界當中創造經營的「愛」「自由」不被滿足,從而在外尋找新的可能而產生裂痕。因此現代社會關於「家庭」「婚姻」「親職」「性」「愛」都不再有一套固定的「生命史」標準,想要在一起的個人,為著他們不斷抉擇的自由而奮戰,解脫了舊社會的各種「秩序」,不論是宗教的、家庭的或是傳統的束縛,這種個人努力追求自由,發現真我的過程,卻是服從於工業化後勞動市場的自由,去發展自己的自由,而婦女不再需要屈從於家庭、道德、兩性關係、職業的政治與社會變革,更為社會的演進帶來劇變。愛的追尋,讓愛變成新時代的宗教,被流行傳唱著,但愛侶雙方的結合,自由與自由的選擇並不會產生自由的愛,更可能變成愛情的威脅,甚至終結,個人還必須在各種社會角色中進行選擇和妥適的安排,安身立命。於是,愛情比以前更重要,也更複雜,需要不同的嘗試。
親密關係在現代社會以自由、愛、工作為名下的追尋,愈來愈不易維持,變動中的倫理關係時常出現而佔據法律、政治的爭論,擺脫舊倫理的束縛不代表眼前的未來平順無礙,現代社會的愛情不是只發生在互相許諾的當下時刻,而是烏托邦式的美好構想,隨著人們對幸福感的不同而持續變動的美好世界想像,人們在愛情的定義中尋找自己的角色,找到新的、既自由又持久的共同生活方式,一直尋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是一次性的發生,而是在變動的社會倫理中,選擇、追尋的現代新興宗教,以愛為名。
這種追尋,自然演變成「反小孩」的社會,婚姻與親職不再正相關,工業化帶來的新時代不再為了生孩子的經濟利益決定生孩子,而是情感上的考量,不管生或不生都是一種愛的選擇,一種心理上的效益。孩子可能成為生命的歸屬,也可能基於愛小孩所以不要有孩子,經濟成熟的社會就進入一種單向的少子循環:「孩子愈來愈少,得到權利愈多,孩子愈來愈重要,擁有孩子的準備期愈長,愈花時間金錢,更多人決定不要有孩子。」不要有孩子成為一種道德選擇,一種新的社會責任,同樣地,在傳統社會自然不過的生孩子,對現代人而言,本來就不存在自然而然的事,當生孩子脫離的經濟上的考量後,在進入親職前的準備,出現了各式各樣的指南、手冊、書籍、演講、課程,再加上傳統的禁忌,讓為人父母這件事,看起來更為宗教化,或是書中所說的「為人父母狂熱症」,「父母們裝備著適當的雜誌及書籍,以他們所流露出的情感折磨著孩子,他們的情感將育嬰室變成了訓導室。」「現代家庭能將注意力慷慨地投注在一個孩子身上,這麼做絕對不是為了無私的理由;這類行為所暗示的不過是『佔有慾』。由於未來橫在眼前,孩子得面對他的父母,他們帶著自身生命經歷及野心、沮喪與恐懼,夢想著能夠飛黃騰達,使孩子成為人中龍鳳。任何主張『我孩子所得到的事物,要比過去我所得到的還要好』的人,所考慮的並不只是孩子而已,他考慮的大部分是他/她自己。」感情過度,讓愛有可能從希望轉為敵意,相互攻擊而無解,親子雙方都必須承擔這種昂貴難以處理的情感負擔,甚至外溢成為現代教育的外部成本,侵蝕建立工業化基礎的國家社會教育碁石。同樣是以愛為名。
「愛是你唯一可以真實接觸自己和他人的地方。環繞在你周遭的生活越是缺乏人性,愛就變得越吸引人」在書中的末尾,把愛定義為「世俗的宗教」,神聖而值得崇拜,是一種匯聚力量的方式,讓人們安身、反抗、建構、前進至新的世界,起始於感性的經驗,在經歷不安混亂後,有了理性的選擇,建構合理的新感性法則,以此托身。「愛就是與自我相逢,是再創由你我組成的世界,是瑣碎而不帶道德禁令的浪漫主義,正變成一種大眾現象:愛,世俗的宗教。」社會學與哲學的愛,不那麼的浪漫溫暖,但同樣迷人、複雜、難解,且讓人了悟。也許,還是選擇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更是迷人有趣,文末,想起了蘇東坡的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紀念十多年前那段不正常而混亂的愛情,認識了愛情的正常性混亂,是個人的,也是社會的。重讀這本21世紀初的經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