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青餐飲高中的午休鐘聲,帶著一種老舊電鈴特有的刺耳顫音,準時在教學大樓的走廊炸響。
原本靜謐的一年一班教室,瞬間被桌椅拖動的嘎吱聲填滿。
闕恆遠正低下頭,將剛剛上課做的筆記收進書包,鼻尖卻聞到了一股不屬於這間教室的清淡香氣。
「闕恆遠,要一起去福利社嗎?」
上官婉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的桌邊。
她右手勾著白西裝外套的衣領,左手撐在恆遠的課桌邊緣,白襯衫的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健康的小麥色肌膚。
「聽說這裡的福利社排骨便當很有名,」
「晚了就搶不到囉。」
她笑得很燦爛,那種大方且不帶扭捏的個性,讓原本就長得好看的她,在這一班的新生中顯得格外耀眼。
「我……」
闕恆遠剛要開口婉拒。
教室後門的方向,空氣卻像是突然降到了冰點。
不知道是誰先停下了動作,原本嘈雜的教室後方,安靜得有些詭異。
全班男生的目光,此刻全都整齊劃一地投向了走廊。
在那片被雨水打濕、閃爍著日光燈殘影的紅色地磚上。
四道穿著整齊白西裝的身影,正排成一列,緩慢且沈重地走近一班。

帶頭的是伊凝雪。
她推了推黑框眼鏡,羽毛剪短髮在冷氣口噴出的微風中微微飄動,眼神冷冽得像是要把教室後門的門框切開。
緊隨其後的是千慕羽。
她那頭波浪大捲因為剛才在二班生氣而顯得有些凌亂,雙手叉腰,一臉興師問罪的表情。
接著是玥映嵐。
她優雅地搖著那把摺扇,高層次碎長髮垂在胸前,雖然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但眼底卻沒有任何溫度。
最後,是顯得最不安的悅清禾。
她低著頭,雙手攪在一起,那頭雲朵捲垂在臉頰兩側,眼眶微紅,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極大的心理掙扎。
「恆遠。」
伊凝雪的聲音不大,卻精準地傳進了教室。
「便當買好了,走吧。」
這一幕「四后圍一王」的景象,讓原本還想跟闕恆遠搭話的男同學紛紛縮回了頭,有的甚至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氣。
上官婉挑了挑眉,轉過身,隔著半個教室的距離與伊凝雪對視。
「喔?」
「妳們就是剛剛闕恆遠提到的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她說這話時,故意將「青梅竹馬」四個字咬得很重。
「是啊,從小一起長大。」
伊凝雪走進教室,停在距離上官婉三步遠的地方。
「也打算一起老死。」
「所以,妳如果是要討論實習課的分組,」
「請在課堂時間內完成。」
「午休時間,」
「他是屬於我們的。」
闕恆遠感覺到後背流下一滴冷汗。
他趕緊站起身,試圖打破這股足以點燃教學大樓的火藥味。
「上官同學,」
「不好意思,我們先走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向門口,在路過悅清禾身邊時,自然地接過了她手中沉重的兩個塑膠袋。
「怎麼買這麼多?」
「妳手不痠嗎?」
「我……」
「我怕你不夠吃。」
悅清禾小聲地說,指尖卻在交接塑膠袋時,緊緊勾住了恆遠的尾指。
那一瞬間,闕恆遠才感覺到,那支放在口袋裡的Nokia8250終於有停止瘋狂的震動的感覺了。
五個人穿過擁擠的人潮,避開那些帶著忌妒與好奇的目光,一路爬上了教學大樓的頂樓。
這裡有一處老舊的鐵皮遮雨棚,原本是用來堆放清掃工具的,但在這種大雨天,反而成了最隱密的避風港。
雨聲。
「轟隆——」
一聲悶雷在頭頂炸響。
雨水擊打在鐵皮棚上的聲音,大到幾乎蓋過了人聲。
頂樓的風帶著雨水的土腥味與一絲絲難得的涼意,沖散了在禮堂與教室裡的沈悶。
五個人坐在那道長長的、長滿青苔的混凝土牆邊。
腳下,是那些雖然被雨水打濕、卻依然顯得潔白的括青白西裝。

闕恆遠打開了那個印著「括青餐飲」字樣的圓形鐵製便當盒。
裡面是沾著些許酸菜的炸排骨、半顆滷蛋、以及幾根已經發黃的青江菜。
這就是當年學校最常出現的高職午餐。
那種滷汁滲進白飯裡的鹹香味,在這種下雨天顯得格外誘人。
「所以呢?」
千慕羽一邊咬著排骨,一邊用那雙大眼睛死死盯著闕恆遠。
「那個短髮妹到底是誰?」
「為什麼你們要聊到連伊凝雪走過去都沒發現?」
「就只是班上同學,」
「她問我知不知道福利社在哪。」
闕恆遠無奈地解釋,順手將自己便當裡不帶肥肉的排骨夾給了悅清禾。
「清禾,這塊給妳,」
「妳剛才臉色那麼白,多吃點。」
闕恆遠自然地將排骨夾進悅清禾的便當盒裡,語氣帶著慣有的溫柔。
但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撥弄著白飯的動作慢了下來。
「對了……」
「剛才上樓的時候,」
「我聽見三班門口那群男的在起鬨。」
他轉過頭,看著正低頭小口吃著排骨的悅清禾,眼神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慮。
「他們說,」
「有個叫……范姜峻的,」
「說妳是他這學期的目標?」
悅清禾愣了一下,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正要抬頭解釋。
玥映嵐卻在旁邊輕笑了一聲,那把摺扇「啪」地一聲收了起來,擱在膝蓋上。
「恆遠,你現在是在吃醋嗎?」
「情報傳得真快,不過你與其擔心清禾,不如擔心你自己吧。」
她優雅地挑起便當裡的酸菜,眼神往一班教室的方向瞥去。
「剛才我們去一班找你,」
「經過福利社門口,有個胸口繡著裴俊霆的高年級學長,」
「盯著你那套白西裝的眼神,可是一點都不友善喔。」
「凝雪在五班去領器材時也聽說了,」
「這屆也有個叫裴俊霆的,」
「似乎對我們五個這種『形影不離』的樣子很感冒。」
伊凝雪扶了扶黑框眼鏡,語氣平靜地補上最後一刀:
「他在學校BBS的新生版很有名,」
「說是要給這屆太過張揚的新生一點『洗禮』。」
「恆遠,你在一班又是焦點,他大概已經盯上你了。」
闕恆遠沈默了。
他看著雨水從鐵皮棚邊緣連成一線落下,心裡那股不安感不降反升。
他低頭看了一眼玥映嵐。
發現她的白西裝口袋裡,竟然露出了一張粉紅色的、摺成精緻愛心形狀的紙條。
那是四班那個叫邵秉坤的男生的手筆。
那個男生雖然不起眼,但剛才在走廊看玥映嵐的眼神,卻帶著一種讓闕恆遠極度不適的、近乎狩獵般的黏膩感。
「映嵐。」
闕恆遠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她口袋裡的愛心。
「那種紙條,」
「下課後就把它丟進垃圾桶,」
「聽到了嗎?」
玥映嵐看著恆遠那張嚴肅的鵝蛋臉,眼神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一抹得意的柔情。
她故意湊近恆遠的耳邊,吐氣如蘭地說:
「怎麼?」
「你怕我被別人帶走了嗎?」
這場在雨聲中的審判,最終在冷便當的油脂與少年少女的猜忌中緩緩落幕。
但這五個人都知道。
分班之後的「世界」,已經不再只有他們五個人了。
在那道走廊的陰影處,無數雙帶著惡意或渴望的眼睛,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場美麗卻脆弱的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