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應該是夢吧,我坐在了Tercel的駕駛座上。我像是被置入了的廣告,同時用第三人稱的眼光看著自己。車子裡沒有其他的人,我就是突然地成為了這輛車的駕駛。
我試踩了煞車,雖然這不是我習慣的車子,卻有著我習慣的座椅間距。我轉身看了看四周,後座的灰白色塑膠皮有些脫落,車窗下方有著現實裡消失已久的手轉式把手。比駕訓班裡的Tercel都還要再更古老。灰色的塑膠冷氣轉鈕。Vintage。為什麼我好像已經認識這台Tercel很久?車高速的開著。
窗外一整片乾燥的沙漠,伴隨著近處的一些稀疏青草,還有遠方的山脈。沒有什麼綠意的矮山。土地與土地的交界處圍著鐵絲網,似乎是羊群或者牛群的家。天空裡沒有雲,只有純粹的藍。
我應該是在美國吧?我猜。
前方的路裡只有晴朗,什麼人或車都沒有。藍天跟乾漠。只有通透。
藍天跟乾漠。可以追隨到古老的非洲,人類本來就是生長在這樣子的大地上。日昇日落,然後月昇月落。
Tercel裡播放著的是Goo Goo Dolls的Iris。
吉他聲。
我突然想起了P,吉他喚醒了一些我早就已經遺忘的記憶。
在某一次的琚的生日,P用她的吉他彈奏了Iris。琚和我躺在沙發上看著餐椅上的P,短髮畫過她的鼻翼,茶几上幾個冰涼的威士忌杯,凝結而成的水流滿整張桌子。琚穿著嫘縈的深藍色無袖上衣,極短的白色裙子上有個盛開著的鳶尾花。落地燈的黃光從她的身後發散滲出來。
And I don't want the world to see me
'Cause I don't think that they'd understand
When everything's made to be broken
I just want you to know who I am
我不想要被這個世界看見,因為我覺得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我。
在所有事物終於消散之際,我只想要妳知道我是誰。
P輕輕地唱著,抬頭看著遠方。琚的長髮佈滿我的整個胸口,我的左手拍打著節拍,在琚的身上。
那是一個好美,距離好近的一個晚上。與什麼都近。在沒有開燈的夜裡,擁抱在一起不需要什麼理由。
我想像妳就站在這一片沒有終止線的乾漠裡,穿著白色的洋裝,沒有戴帽子的長髮隨著風起舞,偶爾遮住了妳的臉也沒關係。妳赤著腳站著。
我對著妳微笑,妳撥了撥頭髮,也對著我笑。
想像著琚,Tercel和我開過一個山與山的轉角,遠方出現了一根通天的石柱。那根石柱被漆成了好多種繽紛的顏色,讓人心動的那種,一塊頂著一塊。
石柱的底端有一個女人正對著我揮手。我和她越來越接近,她姣好的身材有股久違的熟悉感。我猜我會讓她上車的吧,她對我揮著手。
、
開學了,不過我也不用去學校,我跟琚’說。
這一年以來陸續收到的錢已經遠超過我一輩子所需要的了,不論是保險給的,還是穎給的,都已經太多太多。而且我好像拿到的越多,越像是我從妳的失去裡得到獎賞。這讓我感覺反胃。每一筆收到的錢,都是一次次提醒我的等號,「 這個收到的數字 」,等於妳的價格。請節哀。謝謝你的投保。
「 平衡不了的等號。那不就失去等號的意義嗎?」我對琚’說。
「 那就變成驚嘆號等於了。」
「 嗯。」
「 工程師的梗。」
「 我知道。」
「 穎內建給我的。」琚’吐了吐舌頭。
「 嗯。」我有點不太想笑。
下午時候的台北,琚’和我一起看著電視,我時不時地看著窗外,難得放晴,就在我感動著窗外的湛藍天空時,穎打來了。
「 嘿,我真實的朋友,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我沈默了幾秒鐘,琚’雀躍地看向我。
「 什麼樣的忙?」
我就這樣子接下了穎的家教,我搔搔眉毛。
高三學生的總複習。穎說他和學生的家長產生了嫌隙,學生是好學生沒問題,穎再三地跟我保證。琚’也表示自己很想去看看豪宅。我們在傍晚的時候從家裡出發。
「 就在中油大樓後面而已耶公。」
「 真的蠻近的。」
「 以前都沒有特別走來這一區過。」
高聳的樹和高聳的圍牆,隨著腳步的深入,有種它們都越來越高的錯覺。牽著手,穿過了樹和牆,琚’和我走進了社區的大廳。
巨大的扭曲金屬擺在了大廳和沙發區的中間、挑高三層樓的褐黑色磁磚、寬闊的石製打磨前台。警衛穿著全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打著領帶,左耳和腰間裡是聯繫用的對講機。皮鞋閃亮,襯衫上沒有皺摺,他的右耳戴著時尚的Airpod。
灰色前台後方的櫃子上放了許多的網購商品。咖啡色的木箱,橘紅色的logo。原來權貴階級的人也會買蝦皮。
「 簡宅。」 我向大廳裡的警衛表明了身份。
「 請稍等。」
核對完了身份,他領著我走過了大廳。琚’在我的身旁蹦蹦跳跳的。我們經過了大廳、圖書館、還有花園。大得不合理的一樓。
琚’一直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吶喊。
「 我也要來一杯咖啡!」
「 圖書館欸!我可以在這裡工作一整天。」
「 電梯!也太美的電梯了!」
「 請在這部電梯上十四樓。」警衛說。
「 好的。謝謝。」
警衛先生向我們鞠躬致意,倒退了幾步之後,他站在原地等著我們的電梯門完全關閉。
「 警衛先生有抓頭髮呢。」琚’說。
「 嗯啊。而且他聞起來很香。身材很好。」
「 有點像是模特兒。」
「 叮!」電梯到了十四樓,但電梯的門卻還沒有打開。
「 壞掉了嗎?」
我們被卡在了這個科技感十足的電梯裡,我和琚’相互對視。時尚的三面鏡營造出了輪迴的感覺,它們的邊緣都有著不斷流動的光線,像海浪一樣。海浪一牽引,三面鏡裡無數的浪花就跟著被牽引。
一台流動著的電梯。不斷輪迴的海浪裡有我,但沒有琚’。
我按著木質調的數字面板,面板上的是那種故意在哪裡缺了一角的藝術數字。
「 不好意思,先生,請你長按十四樓的樓層數字,它會幫你聯繫住在十四樓裡頭的住戶。」
「 喔好。」
我按下了銀白色的缺角14。
沒有動靜。我和琚’面面相覷。我聳著眉頭。輪迴的波浪依舊,電梯裡有海浪的背景聲。
過了大概三十秒,有個甜美的女人聲音出現。
「 是老師嗎?不好意思。」
「 嗯,妳好,我是穎介紹來的。」
在我話還沒有講完的時候,電梯門就已經緩緩地打開了。原來如此,電梯的門就是家裡的大門。
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個由三面大理石砌成的長方形房間,房間空蕩蕩的,甚至可以用空曠來形容,除了一幅掛著的巨大沙灘和粉紅色海浪的畫之外,沒有其他的擺飾或者傢俱。粉紅色的海浪在我們的正前方,不像是照片也不像是畫,粉裡帶了些微的橘黃,還有浪花的白與藍。
「 迷幻的海浪。」琚’讚嘆著。
我用右手指在左手臂上點兩下表示認同。我們的暗號。
大理石與地板的連接處亮著溫暖的黃燈,充滿著科技感的回家路。蠻好的。粉紅色海浪旁有一條通向了裡頭的路,那條路的路口處放著了幾雙鞋子。一個脫鞋子的門廊就比我們的臥室大了兩倍。
「 往那裡走!這裡這裡。」琚’朝那幾雙鞋子衝過去。她露出了憧憬的表情。「 都是不認識的牌子欸。這個是Chanel的慢跑鞋。這個我沒看過。」
「 是嗎?」
「 那雙拖鞋是麂皮的欸!好好看!」
琚’脫下她的高跟鞋走了進去,我也脫下我的球鞋跟在她後頭。路的盡頭原來是客廳。
長方形的格局,一整面的玻璃落地窗,十四樓的都市美景。四張環繞著彼此的沙發和沙發下的蓬鬆地毯,左邊是吧台、廚房、中島,右邊有著一台超大台的電視。電視下面的電子火爐燃燒著,沙發和電視的中間放著一張厚實寬大的方形岩石茶几。
「 老師喝香檳嗎?」
一個美麗的女性從房間的另一側走到了廚房裡。
她穿著一雙毛毛的拖鞋,白色的長襪,還有勻稱的小腿。是超越了這些藝術般裝潢的一個女人。裸色系的polo衫,紮進了上衣的高腰百褶裙,百褶裙的下襬很短,眼前的女性年齡不明。
她是我的學生嗎?不太真實。一身像是要去打高爾夫球的裝扮,應該不會是我的學生吧。學生的媽媽?看不出年紀的女人留著一頭短髮,長度只到了鎖骨下面一點點。
「 老師你好。」她看著我的眼睛,她笑了笑。「 我是薰。」
「 妳好。我就不喝了。謝謝。」我看著她笑著的酒窩。
「 那我帶你去妹妹的房間。」
「 好的,謝謝。」
天還很亮的台北傍晚,信義區裡的燈都提早亮了起來。
這個家的女主人把我帶進了走廊,我看著她的背影和她的白色長襪。
路過了長長的又窄窄的走廊之後,女主人指著角落裡的一扇門。
「 這裡是我的房間。」
「 嗯。」
女主人接著左轉,我們也跟著左轉。一路走來的廊道上也有著溫暖的地面黃光,它們取代了天花板上的燈。
「 這裡是我女兒的房間。」女主人指向了我們面前的白色滑軌門。
和主臥室一樣的門,門口的下方有個置物櫃,像床頭櫃一樣矮小,木製的。
「 請把所有的電子產品都放在這裡。」薰蹲下打開了抽屜。
「 手機嗎?」我訝異地問。
「 嗯。手機或電子手錶等等的電器用品。我的女兒會對像是手機啊、微波爐或者吹風機等等的電子產品過敏。」
「 是對電磁波過敏嗎?」
「 對。就只有在日落之後才有。有一次我不小心戴著Airpods就走進房間裡,妹妹就昏倒送去急診了。」薰帶著虧欠的表情。
「 了解。那我知道了。」
「 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
「 不會。」我揮了揮手。
薰敲了敲門,「 妹妹,新的老師來了喔。」
薰向我點頭致意,接著往她的臥室方向走去。
沈醉的空氣這時才開始流動了起來。無意識撼動整個江南煙雨。
我回過頭來看著琚’,她賊賊地笑著。
「 我們要分開一下子了。」我說。
「 沒事的公。一下下而已。」
我點了點頭。前一秒裡還是很雀躍的琚’,現在很溫柔。
「 你就先把我留在這裡吧。」
「 嗯。那我們晚點見了。」
「 晚點見。」琚’燦爛地笑著,像是在Santa Monica的日落黃昏時,她回頭看著我的那樣。
我把眼鏡和手機一起放進了置物櫃的抽屜裡,接著滑開了門。
一個偏向正方形的房間,簡單質樸,釘好的系統櫃和上頭的參考書,木頭的床板和床,沒有誇張的藝術品,就像是典型的女學生房間一樣。什麼典型,講得好像我知道女學生的房間長什麼樣子。
我的學生坐在書桌前,穿著制服,她轉過身來看我,褐色的長髮過胸。
「 你遲到了十一分鐘。現在是六點十一分。」少女對著我說,張著她的大眼睛。
她有著一副清秀的外表和一個沒有表情的表情。
「 嗯。不好意思。剛剛在電梯那邊卡了一下。」
「 嗯。沒關係。」
少女看著我,也同時看向我身後的巨大時鐘。
我轉過了頭,她把3、6、9、12四個數字和時針分針都釘在牆上,暗黑色的數字和彎曲流體狀的指針。指針的光滑程度讓人想到德芙巧克力的廣告。
我將頭又轉向了少女,而少女也看進了我的眼睛。她只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緩緩地走向她和書桌。
「 怎麼了嗎?」我問少女。
她搖了搖頭,繼續看著我。她的眼神沒有隨著我們距離的拉近而閃躲,反而是我,我感到不自在的視線在她的書桌、她的頭髮、眼睛、鼻子、鉛筆盒、教科書上徘徊。
「 那我先去洗澡了喔。」少女突然起身和我面對面。
「 洗澡?」
「 嗯。時間還是會照算給你。」
「 什麼時間?」
「 家教的時間。」
「 喔。」
好像哪裡怪怪的,有哪邊不妥,但在我還在思考,沒有辦法組織好我到底該說什麼的時候,少女就往房間內的另一扇門走了進去。看到她走進了那扇門,我的腦袋好像又轉得更慢了。這就是琚’的感覺吧,熱當機還是什麼的。我的身體比我的腦還要快展開了行動,我向著門跨了兩大步。
「 等等...。」
「 對了,」少女定住了她的腳步,,我也停住了腳,我趕忙別過頭去。「 我還沒脫衣服啦,你可以轉過來沒關係。」
「 好。」
我緩慢地把頭轉了回來,一樣穿著制服和裙子的少女。
「 這裡是衣帽間。」她指了指她的周遭,我跨過了衣帽間和臥室中間的門。
「 那一扇門再過去是廁所,你需要尿尿的話可以直接進去,我會在更裡面的浴室。」少女指著衣帽間的另一扇門。「 浴室和廁所中間還有一扇門,你可以放心。我會在浴室裡洗澡換衣服,然後等頭髮乾一點再出來。你來上廁所的時候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
大理石與灰駝色混合疊加的衣帽間,不是清水模的冷硬,也沒有流水線木頭裝潢的膩,像是經過精巧混合在一起的剛好比例。不大也不小、開放式的架子、青春、自我的形成、美。我好像不太適合一直看著她的衣服。
「 好。」我說。
少女往前走去。
「 叩。」
我聽見了另一扇滑軌門關起的聲音。我看著被合起來的門,我好像需要整理一下現在的處境。
在上課時間跑去洗澡的少女,看不出年紀的柔軟女主人,電梯門就是家門的社區,過帥的男團保全,理應不存在的電磁波過敏,巨大的粉紅色海浪。每一個大略的細節都是超現實的情況。沒有一項是合理的,該出現在我生命裡頭的。但我卻沒有格格不入的感覺。我有琚’陪著我。這一切,如果硬要說的話,我們也早就已經是超現實的一環了吧。我猜。
有什麼力量在推動著我們。
我踩在了衣帽間的地毯上,這裡讓人感覺很放鬆。白色的毯子上沒有任何污漬,從腳底回傳的觸感很紮實。牆壁上整齊擺放著的新鞋、黑色的鐵架、按造形狀和材質排列好的衣著、還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沒有任何的過度,簡潔俐落。這整個宅邸裡我最喜歡這裡。我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在這舒服的空間裡躺一整天。我好喜歡她的地毯。
回到電磁波少女的房間,在看過了玄關和客廳的格局之後,少女的房間比我預期的小很多。一張雙人床,一張桌子,一層淺色木頭書櫃,一張床前的雙人座沙發。其他的什麼都沒有。沒有貼著的海報,沒有娃娃,沒有男星周邊,沒有抱枕,屬於年輕女孩會有的可愛興趣收藏都沒有。書櫃上除了參考書,還有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小說。
少女的房間裡也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只有最上頭的小窗戶是可以打開的。窗外的台北接近入夜,日與月同時並行的街。從這麼高的地方看下去,有種寧靜的氛圍。台北。街道小小的,人也小小的,日常裡遮蔽著視野的透天們也小小的,車子也是。
靠著牆的床是從橄欖綠到白的漸層床單,床單和被套,互相融合又漸層的那種,沒有任何的皺褶。切齊一致的床單下襬。這裡有傭人每天更換著床單嗎?這樣子完美的家,要請多少人來打理呢?蛋殼般的白。平整的細節。燙平只是基本。
穎跟這個少女的家人怎麼了呢?是什麼原因讓他沒辦法再繼續教書了?我看著房間,也同時看著窗外的台北,突然想起了穎。是因為學生的詭異嗎?跟我說沒兩句話就跑去洗澡,一洗就超過四十分鐘。
I can take a walk,想上廁所。我需要走一走。我走進了少女的衣帽間,她的衣物再度寫入我的視線。
左邊的鐵架很空曠,掛著的只有兩套成套的制服和體育服,下方的木頭平台擺著攤平的長襪,黑色白色的都有,像是專櫃裡的樣品。中央的鐵架上掛著短袖上衣,各種形式都有,無袖的、寬大的、短小的,右邊掛著one-piece和洋裝們,按照各自的機能排列著。褲子和裙子被掛在衣服們的下方,皮帶、帽子、包包、睡衣睡褲則是或置或掛地放在平台上。
照著某種光譜邏輯順序掛著的衣服們。我打開通往廁所的門。
蹬蹬蹬蹬,通往浴室的滑軌門也剛好被打開。少女從浴室那頭出現,頭髮濕漉漉的,臉上和頸上是剛出浴的紅潤,像是一塊一塊的斑。她的手裡拿著浴巾,擦著頭髮。
少女看了看我,她的表情看不出來她的想法。
「 我剛好要去上廁所。」我慌亂地先說出了我在這裡的理由。
「 嗯。」
「 然後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進去,結果在這裡踱步的時候你就出來了。」
「 原來是這樣。我以為老師是想要看看我的衣服。」
「 沒有沒有。剛好路過而已。」
「 或者是喜歡這裡的毛毯。」
我緊張地搖了搖手,承認自己喜歡衣帽間裡的毛毯似乎是一種不恰當的行為。
「 參觀看看沒關係喔,暗櫃被嵌在那裡。」少女用手指了指制服鐵架和夏裝鐵架的中間。「 另一邊的暗櫃放著媽媽給我的項鍊耳環還有手錶。」
「 喔喔。原來如此。」
少女看著我,她穿著寬鬆大件的銀紫色絲質睡衣,短袖和短褲,披在肩上的頭髮滴著水。我看著她。
「 你不是要上廁所嗎?」
「 對。那我先進去了喔。」我趕緊跨步進去廁所。
空氣裡瀰漫著的是沐浴乳或者洗髮乳的香味,免治馬桶的沖水聲在我身後迴旋著。鵝蛋型的馬桶沒有直角,沒有接縫。一體成型。
矗立在廁所正中間的洗手台,沒有鏡子,衛生紙被抽出了塑膠袋,整齊地疊在了牆壁上的W型不銹鋼櫃子上。廁所的門沒有鎖,通往衣帽間的門沒有,往浴室的也沒有。
「 呼。」我洗了把臉,接著抽了幾張W型山谷裡的衛生紙擦臉。
剛剛的她是沒有吹頭髮就回去書桌了嗎?那瞬間的影像一直反覆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擦著臉。水滴劃過絲綢,銀色的光像是在深山叢林裡開著燈的越野車,呼嘯而過。
我走回少女的房間,坐到她的身旁。少女一樣擦著她的頭髮。
「 七點十三分。」她說。表情冷淡。
「 嗯。」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那我們開始上課嗎?」
「 嗯。」
少女點了點頭,她起身走進衣帽間裡。出來的時候她手上沒有浴巾。
她站在我的身旁,踮著腳,從櫃子上抓出了兩本參考書。
少女的身體因為延伸而被拉直,絲質的睡衣離我很近。掠過的德芙。我看著她拿下來的歷史總複習和英文進階7000單。
「 這兩本都上嗎?」出乎意料的兩個科目。
「 嗯。兩本都上。」
「 數學老師以前也都有上嗎?」
「 數學老師之前是教我數學的。」
「 喔。」
陌生的領域,我翻著厚厚的參考書。不太懂,不知道從何教起。
「 老師你只要在場就好。」少女盯著我看,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手足無措。
「 在場就好?」我疑惑地看著她。
「 對。只要你在我的身邊,我就可以記下所有我看過的東西。」
「 是嗎?」
「 對。你不在場的話就不行。」
圖像式的記憶。或許這就是她會暈倒的原因。關上了門之後所開的窗。天賦。
「 妳都這樣子背書的嗎?」我問。
少女搖了搖頭。
「 我是今天才見到你的啊。」
少女無邪的語氣,彷彿說著禮拜六的隔天,就是禮拜天啊,這樣子的理所當然。
「 妳怎麼確定,」我想了一下用詞,「 妳是怎麼確定我在妳身邊會產生不一樣結果的?」
「 我的身體我知道啊。」
少女的表情很堅定,純真的眼神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好像我才是不合理的那一方。解答了很多的問題卻也像是什麼都沒有講。疑惑疑惑。乳液的味道、潮濕的髮、霧氣、還有寬鬆的睡衣一直在我的眼角晃動。
我們打開了英文參考書,Unit 01,滿滿的單字還有例句。
我呆呆地看著那些單字。陌生陌生。
「 老師你念一句,我再唸下一句。」
「 不是妳自己念嗎?」
「 你跟我一起念的話效果比較好。」
我使盡全力解讀少女臉上的表情。她的一切都太迷離。
「 妳沒有在糊弄我齁。」我用手指著她。
「 真的啦,沒有騙你。」少女近距離看著我,她的手肘靠在桌面上。「 謝謝老師。」
我開始唸起了第一句例句。Offering,奉獻、祭品。
少女露出欣喜的神情。
「 八點四十三分。」少女看著時鐘。
「 嗯。一個小時了。妳要先背一次看看嗎?」
「 好啊。」
一句接著一句,少女閉著眼睛。
Offering,奉獻、祭品。
我對著參考書裡的內容,她一個字都沒有錯。中文的解釋、詞性、例句。不應該屬於人類的記憶力。她真的把所見的東西都吃進了她的腦袋裡。
我看著她的後腦勺,棕色的頭髮乾了。
「 九點了。」少女睜開了眼睛。
「 嗯。該下課了。」
「 老師明天會來嗎?」
「 我明天要來嗎?」
「 看老師。老師如果有空的話就可以來。」少女看著我,「 每天。」
「 穎也是每天來嗎?」我遲疑地問。
「 不是啊,數學課我們一個禮拜一次。每天上數學的話,人生會很鬱悶呢。」少女吐了吐舌頭。
「 也是。」
「 老師不來的話,我也記不了什麼內容,效率很差的。」
「 好。」
「 直接進來我房間就可以了。」
「 嗯。」還是要跟琚商量一下才好。「 我回去看一下時間。」
「 叫我簡。」
「 簡。」
「 現在才想到還沒有跟你自我介紹。」
「 沒事。」
叫簡就可以了。
「 老師明天見。」
「 好。」
我起身,簡也跟著站了起來。我向簡道別,她揮了揮手跟我說再見。我退出她的房間,從矮櫃裡拿出了我的手機和眼鏡。
我決定好了。我從剛剛就已經決定好了。離開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買個德芙來吃。柔順的長髮和睡褲,還有簡,非典型的少女,像是活生生的德芙廣告纏繞著我。我轉身邁出步伐。
一抬頭,轉角主臥的門開著,地上洩出了一大片光。經過那一片光時,我看見穿著百褶裙的夫人坐在她的床上,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順著淚痕,一顆,一顆,然後再一顆。戲劇似的。那畫面是靜止的,只有她兩頰的淚痕有起伏。音樂在看不見的喇叭裡播著。
薰發現了我,她轉過了身體。她看著我,我點了頭致意。她側了側頭,微微地笑著,同時伸出手,用無名指擦了擦她兩頰上的淚。貓眼的指甲折射著光,光著的腳踩在了純灰的毛地毯上。
天使般的輕盈絲絨。
良久,秒針又重新動了起來。簡的巨大時鐘牆又動了起來。我彷彿可以聽到她在我的腦海裡報起時間。九點十分。
「 那我先走了。」我再次點頭致意。
「 回去小心。」薰說。
我走出了暖色的長廊,接著走出玄關,走進了無限的電梯。
一踏出那科技感十足的玻璃巨浪,我戴上了眼鏡,也不知道警衛是不是同一個男模,我只想找琚。我沒有特別回頭,沒有特別去找,我沒有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