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還帶著一點暗。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的意識慢慢浮上來,試著把昨天發生的事情整理了一遍。然後就覺得頭很痛。
不是真的生理性的疼痛,是那種把一整疊亂七八糟的事情往腦子裡塞,結果塞得太滿、太雜,需要花很大力氣才能找到頭緒的那種。
我大口吸了一口氣,慢慢坐起來。
右側的悶脹感還在,但比前幾天輕了一些,感覺得出來傷在恢復,只是速度不快,需要更多時間。
我不是來休養的嗎?現在這樣又是怎麼一回事?
心煩意亂的揉了揉頭髮後,我才不情不願的下了床。
我換上衣服,在鏡子面前站了幾秒,把腦子裡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昨天。
本來是好好的在別墅裡養傷的,蕭亦辰說安排一個安靜的地方讓我恢復,我信了他,結果呢?來了一堆陌生人,還有那個生活助理,根本也是騙人的,來的是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生活白痴,還讓我誤以為她是蕭亦辰說好的生活助理,還一起在四樓搗鼓了一整天的音樂,最後才知道是個女藝人。
更離譜的是那群陌生人跟那女的是一夥的,還是來拍戀綜的,真是無言到家了。
然後到了晚上,一個叫秦秋雲的女人才跑出來解釋,反正說了一堆沒用的,就是想讓我留著跟他們錄戀綜,拒絕了好幾次也完全沒用,他們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聯絡方式,竟然跑去跟蕭亦辰求救。
最後因為蕭亦辰打來的威脅電話,逼得我被半強迫地答應以「臨時嘉賓」的名義留下來,並繼續住在這棟別墅裡。
「……」
我站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的臉沉默了幾秒。
蕭亦辰。
等我傷好了,我一定要好好跟你算一筆帳,坑人也不是這樣坑的。
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不滿往下壓了壓,走出房間。
今天是第二天了。
第一天的混亂暫且不算,從今天開始,這棟別墅裡就會長期住著一大堆我完全不熟悉的人,而我還得繼續在這裡養傷。
這個處境,說實話,讓我感到某種深刻的不舒服。
就像是洗澡時闖入陌生人並強迫你跟對方一起洗那般不舒服,又或者是吃飯吃到一半,你手中的餐具被一把搶走,被別人舔了幾下之後又暴力的插回你嘴裡那樣噁心。
總之,我感覺哪哪都不自在。
但沒辦法,房子是蕭亦辰的,加上這邊地處偏僻,我也沒輒了,既然都已經這樣了,那就……盡量吧。
嘆了口氣後,我打開房門,往樓下移動。
下樓的時候,客廳裡有人。
我在樓梯口停了一下,往那邊看了一眼。
嬌小但頗具規模的身材,是昨天那個叫姜妍熙的女生。
她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整個人縮在那裡,手機擱在腿上,沒有在滑,就那麼發著呆。妝還沒化,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外套,眼睛下面有一點淡淡的青,明顯是沒睡好。
她的狀態跟昨天那個在介紹的時候就衝著鏡頭擺pose的活力模樣,反差挺大的。
我沒有出聲,自顧自走向廚房。
但大概是腳步聲驚動了她,她突然抬起頭,看見我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現出一個有點不自在的表情,說了聲:「早。」
「早。」我應了一聲,看也沒看她,繼續往廚房走。
開冰箱,翻出食材,打算做個簡單的早餐。
「……你起得好早。」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語氣很淡,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像是在找個什麼話題。
「嗯,睡夠了。」我說,沒有回頭。
沉默了幾秒。
「昨天……」她似乎掙扎了一下,才開口:「昨天晚上……段燼罵我的事情,你有聽到嗎?」
我頓了一下,想到昨天自我介紹之後的小插曲。
這問題有點突然,對方這時候提起這個,是有什麼深意嗎?畢竟是藝人,按照昨天的說明,現在多半已經開始直播了,所以是想藉此引發輿論?還是單純的想聊天但是找不到話題?不知道,先試試看好了。
我把食材放下來,轉過頭看她。
她還坐在那裡,下巴微微低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撚著睡衣的布料,眼神往側邊飄著,不看我,但也沒有完全迴避。
「聽到了。」我說,語氣很平。
「那你覺得……」她停了一下:「他說得對嗎?」
我看著她,想了幾秒。
她問這個,不是真的在問我的意見,更像是在問某個她自己還沒想清楚、卻又沒辦法一直迴避下去的癥結。
「不知道。」我說:「我才認識你一天。」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吐了口氣,像是某種說不清楚的苦笑。
「也是。」她說。
我把鍋放上去,打了兩顆蛋,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廚房裡只剩油鍋輕輕滋作響的聲音,看了眼縮在沙發上的她,我才又開口。
「你吃過早餐了沒?」
「……還沒。」她說。
「那等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我聽見她從沙發上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邊,低著頭,用很小的聲音說:「謝謝。」
那個「謝謝」說得很不自然,像是不太習慣在這種狀況下說這個詞,但又硬是說出來了。
「嗯。」我沒有回頭,只是往鍋裡多打了兩顆蛋。
很快的,早餐就做好了,我把盤子端到餐桌上,然後自己坐下來。
她在對面坐下,看著盤子,沒有立刻動筷子,只是低著頭看著那顆煎蛋,表情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細,說不清楚。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我。
「那個……」她說:「你不覺得奇怪嗎?昨天才認識的人,今天早上就讓他給你做早餐。」
這種話你好意思說?一邊這麼想著,我一邊配合的點頭。
「是有點奇怪。」我說。
「那你為什麼還做?」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這才認真的想了想。
「沒什麼原因。」我說:「就是看你在那裡坐著,順手而已。」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默默地低下頭,拿起了筷子。
吃了幾口之後,她說:「好吃。」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嗯了一聲,繼續吃自己的早餐,沒有再多說什麼。
吃完了早餐後,我回到了四樓。
昨天那首曲子的雛形還存在DAW裡,有些地方還沒有定案,我想趁現在安靜,把剩下的部分再推一推。
坐下來,戴上耳機,把昨天的進度調出來。
聽著旋律,腦子裡開始轉,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我把幾個細節改了改,重新播放,聽了一遍,覺得副歌還差一點什麼。
昨天她說的那個「要讓旋律的情緒跟你真正想表達的對齊」,我在心裡又回想了一遍。
說得其實沒有錯。
問題是我自己都不太確定,我想表達什麼,但目標還是有的,就是打破往常的習慣。
我把游標停在副歌的起始音符上,發了一會兒呆。
「啊,你在這裡。」
門開了,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摘下耳機,轉過頭。
是昨天那個傻妞……林予安。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什麼,看到我轉頭,臉上露出一個有點鬆了口氣的笑容。
「我猜你會在這裡,就……」她把托盤舉了舉,有點不好意思:「泡了兩杯茶,一杯給你。」
「你泡的?」我看著那兩個杯子問。
「嗯。」她點頭,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是普洱,我看你昨天喝了很多咖啡,覺得你可能需要換換口味。」
我看了看那杯茶,然後看了看她。
「你怎麼知道我喝咖啡?」
「昨天你去廚房拿了那麼多次咖啡豆。」她說,理所當然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抱著自己的那杯:「我都看到了。」
我沉默了一下。
「謝謝。」我拿起茶杯,禮貌性地喝了一口。
嗯……味道好怪。
她在旁邊坐著,眼神往螢幕上瞄了一眼,看見DAW的介面,眼睛亮了一下。
「你在繼續編昨天的那首歌嗎?」她問。
「嗯。」
「副歌還沒好嗎?」
「總覺得還差點東西。」
她偏著頭,想了一下,然後說:「我昨晚睡前想到一個方向,可能可以試試看……」
「說說看。」
她把杯子放下來,往前湊了湊,開始說起她的想法。
說著說著,她的語氣就從剛才那種小心翼翼,又慢慢變回了昨天那副認真投入的樣子,手指在膝蓋上比劃著旋律的走向,說到某個地方的時候,還會皺著眉頭,像是在跟自己腦子裡的音符爭論。
就彷彿是昨天的重播,不管是態度還是反應都是一模一樣的。
只要一談到音樂,她身上那種拘謹的感覺就消失了,換成另一種很不一樣的專注。
我聽著她說,偶爾點頭,偶爾反駁,偶爾直接把她說的那個想法導進軟體裡試一遍。
試出來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一下。
「聽起來比昨天的版本好。」我說。
「嗯……但中間這裡,我覺得可以再稍微……」她猶豫了一下,看向我:「我可以再試試看嗎?」
我無所謂道:「可以。」
她接過滑鼠,開始操作。我則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這個女生,說起話來有時候傻得讓人沒辦法認真對待她,但一旦坐在DAW前面,她的狀態就完全不一樣了。那種不一樣,是天生的,不是練出來的那種。
想到昨天她說自己「業餘」,我忍不住感到一陣好笑。
「林予安。」我開口。
她正專心地盯著螢幕,聽到名字才抬起頭:「嗯?」
「你昨天說你是來找新歌靈感的。」我說。
「……嗯。」她點頭,表情有點微妙。
「那你找到了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像是在壓什麼。
「……好像有一點了。」她說,聲音很小。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外面有陽光從走廊的窗子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光帶,我們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錄音室裡,吵吵鬧鬧。
出於戀綜的錄影,我被逼得不得不中斷靈感正好的編曲,離開了錄音室。
雖然我忘了這件事,但林予安卻沒有,反而說,她還挺認真的。
照她的解釋,昨天是因為她沒有搭檔,所以才能有一整天的空閒時間。
也就是說,今天必須好好錄影了。
一邊這麼說著,我跟她一起下了樓。到樓下的時候,客廳裡多了幾個人。
許笑笑和沈若晴已經坐在那裡,許笑笑手裡拿著一本雜誌,但頁面沒有翻動,眼神有點飄;沈若晴坐在另一邊,手機拿著,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偶爾抬起頭,往許笑笑那邊看,像是在等什麼。
我從樓梯下來,兩個人都注意到了。
沈若晴先開口:「早,你到這時候才剛起來?」
聲音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高傲,不是那種刻意擺出來的態度,是已經習慣了的。
「不是。」我搖搖頭,沒有停下腳步。
「那剛才去哪了?」許笑笑問,把雜誌往腿上放了放,聲音比沈若晴的要輕快一些:「一整個早上都沒看到你。」
「四樓。」
「四樓?」許笑笑歪著頭道:「你們在四樓幹嘛啊?」
「四樓有錄音室。」我簡單的解釋了句。
「哦?錄音室!」許笑笑興奮的追問:「你在做音樂嗎?」
「嗯。」
「聽起來很有趣,」她說:「我大學有學過吉他,但彈的很爛,基本上被老師嫌棄到放棄了。」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很真,就是那種說自己糗事說得輕鬆自在的感覺。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她。
「為什麼要說自己彈得很爛?」
她一愣:「因為……事實就是這樣啊,我老師說的,學了半年跟什麼都沒學差不多,就乾脆放棄了。」
「老師說的,不一定準確。」我對她的說法感到嗤之以鼻,所以直接否認了:「你應該堅持的,或許你是有天賦的也不一定。」
她看著我,愣了幾秒,然後笑了,是那種有點意外、又有點高興的笑容。
「你這麼說我好像心情好多了。」她說:「但我知道自己是真的有夠爛……」
「那就練。」我說,然後繼續往廚房方向走。
身後傳來許笑笑輕輕的笑聲,還有沈若晴冷哼了一聲。
「態度真傲慢。」
我沒有回頭。
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水槽邊喝。
身後腳步聲響,我沒有轉頭,但聽得出來那個聲音——是沈若晴。
「你剛才那話。」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銳意,從後面飄來:「是真的覺得她應該繼續,還是只是說說而已?」
我轉過頭,看她。
她就站在廚房門口,一手搭在門框上,眼神帶著某種評估的意味,看我的方式讓我想起某些習慣把人從頭到腳打量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說話的人。
「兩者都不是。」我說:「就是說了一句話。」
「……那就是在安慰她囉。」她說。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想了想,最後說:「她說自己彈得爛,那是她的結論,不一定是事實。結論跟事實,不是同一件事。」
沈若晴看著我,沉默了幾秒,表情有點微妙,像是在評估我這話有幾分真,有幾分是在跟她說理。
最後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心裡把那個微妙的表情記了一下。
這個人,有點難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