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了點頭,強壓下心頭那股如同貓抓般的癢意。身為一個在刀尖上舔血、靠著不錯的運氣與正確的判斷,硬生生在殘酷修真界苟活下來的修士,我的直覺向來比理智更敏銳。雖然情感上,我對那股隱秘的波動充滿了探究的慾望,甚至我那隱藏著致命一擊的左眼也微微泛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但理智告訴我:現在還不是惹事的時候。
只要還能活下去,日後總有機會弄清楚這些事裡的貓膩。想到這裡,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隨之垮了下來,總算恢復了精神。我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拋諸腦後,換上一副優哉游哉的笑臉,繼續跟著那本地少年遊覽這座奇蹟般的沙巴城。
我們率先踏入的是新城區。走在這裡,與其說是在逛街,不如說是在水面上漫步。這座城市的建造者顯然是個瘋子,卻也是個天才。他們先將幾萬株粗壯得需數人合抱的巨木打入深不見底的河床之中,作為甲板,其上再鋪設厚重堅實的木棧平台與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巨大石板。這些層層疊疊的結構,硬生生地在湍急的河面上撐起了一座體積高大、厚重得令人咋舌的建築群。
這裡無疑是美觀豪華的富人區。沿路盡是販賣著奇珍異獸肉烤製的美食攤位,油脂滴落炭火的『劈啪』聲混合著濃郁的辛香料氣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兩旁的商鋪裝潢得金碧輝煌,一步一景,精雕細琢的石雕與懸空綻放的奇花異草交相輝映,將沙巴城的富饒與奢靡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是一種用靈石和黃金硬生生堆砌出來的繁華。
然而,當我們穿過一道無形的結界感,步入舊城區時,畫風陡然一轉。舊城區是倚著河畔、沿著古老碼頭發展起來的城鎮。這裡沒有新城區那種張揚的奢華,卻有著歲月沉澱的厚重。建築形式奇特地融合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既有酷似沙越城那種粗獷、抵禦風沙的厚重土屋,又有沙巴城特有的、用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羅屋』。青苔爬滿了石縫,木門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這片區域就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靜靜地見證著沙巴城從無到有的發展與興衰。
漫步在略顯泥濘的青石板路上,我與少年隨意閒聊著。少年指著遠處波濤洶湧的河面,語氣中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老成:「趙大哥,這沙巴河可是有來頭的。它起源於北方庫陰山的南麓,一到夏季,大雪融化,水流充沛得嚇人。您別看這水域廣闊,兩岸的土質卻鬆軟得像爛泥,根本留不住水,能用來耕作的面積極為狹小。所以啊,這裡根本無法形成像樣的農植區。」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除了這座龐大的沙巴城,沿岸只有零星的幾處綠洲勉強能住人。這與我原本想像中那種『大河兩岸,稻花飄香』的富庶榮景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那你平時住哪?」我隨口問道。
少年苦笑了一聲,指了指城外遙遠的某個方向:「我住在沙巴城外的一處小綠洲裡。趙大哥,不瞞您說,這新城區的榮華富貴,滿街的靈石交易,跟我們這些老百姓半點關係都沒有。我們不過是這條大河邊上,苟延殘喘的浮萍罷了。」
我沉默了片刻。是啊,無論在哪個世界,凡人與高階修士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我這連雲宗執事與前靈植閣閣主的身份,雖然在宗主與金丹,元嬰修士面前仍需要如履薄冰,但相較於這些凡人,已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了。
在接下來的閒逛中,我也敏銳地注意到了此地的地形特徵。兩岸大小綠洲星羅棋布,那些供大型商隊休息的莊園,其實本身就是一個個獨立的綠洲地域。對於來往的商隊而言,唯一致命的不便,便是這沙巴河實在太寬、水流太急,且兩岸土質鬆軟,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與地基來建設跨河大橋。因此,商隊想要跨河,就必須依賴那些體積龐大如移動堡壘般的大型河船。
少年熟練地將我們乘坐的貢舟繫在舊城區一個相對偏僻的碼頭上,隨後便像個稱職的嚮導,帶領著我與小費在錯綜複雜的街道中穿梭。舊城區雖然破舊,但隱藏在巷弄間的地方美食卻著實令人驚豔。那些廉價卻靈氣充沛的粗糙妖獸肉湯,讓我大快朵頤,味蕾的滿足感讓我暫時忘卻了宗門裡那些爾虞我詐,忘卻了與司馬晴翠那種互相試探、走鋼索般的曖昧,也忘卻了時刻懸在頭頂的致命威脅。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晚。夕陽西下,將整條沙巴河染成了一條流動的熔金大道。我們三人漫步在碼頭上,我的肚子吃得飽飽的,小費手裡提著買來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物件,手包鼓鼓的,一天的奔波讓我的小腿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凡人的酸楚。
這不就是觀光客最純粹的幸福嗎?我嘴角勾起一抹愜意的微笑。
然而,修真界的殘酷就在於,它從不允許你享受太久的安寧。
就在我眯著眼睛,打量著遠方河道上反映出來的黃金色波瀾,心中甚至開始盤算今晚要不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吐納靈氣時,我的神識突然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猛地轉頭。一股狂暴、充滿殺意的強大靈力,正如同實質般的狂風,以摧枯拉朽之勢朝我們的方向襲來!
沒有絲毫猶豫,肌肉的記憶快過了理智的思考。
「走!」
我低喝一聲,雙腿猛然發力,猶如一頭獵豹般一躍而起。半空中,我雙手一翻,『青山飛劍』瞬間祭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墊在腳下。與此同時,我雙手閃電般探出,一手死死揪住小費的衣領,另一手一把拎起那少年的後頸。
體內築基期的靈力瘋狂運轉,腳踏飛劍,我們三人如同風馳電掣一般,險之又險地向河道上空斜飛出去。
就在我們雙腳離開碼頭的下一個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我們剛剛站立的碼頭石塊轟然爆裂,堅硬的青石被狂暴的靈力撕成了無數尖銳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飛射。下方頓時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無數來不及閃避的凡人與低階修士被碎石擊中,登時頭破血流,殘肢斷臂伴隨著鮮血,將那片原本祥和的碼頭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紅。
我冷著臉,在半空中一個急轉彎,飛過我們繫在岸邊的貢舟,雙手一鬆,將驚魂未定的小費和少年精準地扔進了船艙裡。
「你們先回去,躲在船底別出來!」我立刻以神識傳音在他們腦海中炸響,不容置疑。
隨後,我腳踏青山飛劍,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青色弧線,直接轉往靈力爆發的方向急馳而去。
此刻,我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澆了油的乾柴,『轟』的一聲直衝天靈蓋。丹田內的火牛神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殺意,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一絲絲熾熱的火本源之力開始在我的經脈中游走。
老子今天心情本來很美麗的!好不容易當一回無憂無慮的觀光客,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碼頭就炸了!敢犯在我手上,算你們倒楣!今天不扒下你們一層皮,我就不叫趙操!不,是秦操。
河道中央,狂風呼嘯,水浪滔天。兩批人馬正在水面上進行著激烈的生死搏殺。
其中一艘稍小的尖頭快船在前方亡命奔逃,另一艘龐大且吃水極深的大船在後方緊緊咬住不放。後船甲板上的人正聲嘶力竭地喊著些什麼,大益語的發音急促且充滿戾氣,可惜我對大益語的學習只停留在零零落落的簡易會話水平,根本聽不懂他們在叫囂什麼,只聽得出其中的張狂與殺意。
就在我逼近的瞬間,異變陡生。
只見後船上空周圍的靈氣一陣劇烈扭曲,一團漆黑如墨的霧氣瘋狂翻湧,緊接著,一尊高達數丈的魔神人馬獸虛影從黑霧中咆哮著顯現出來!那魔神上半身是肌肉虯結的猙獰大漢,下半身則是披著重甲的黑色戰馬,手中揮舞著一柄虛幻的巨大斬馬刀,氣勢駭人至極。
我突見這尊彷彿能撕裂天空的魔神虛影時,心頭也是猛地一跳,本能地握緊了拳頭,左眼深處的藏劍幾乎就要破體而出。
但我強行壓制住出劍的衝動,龐大的神識瞬間覆蓋過去探查。
「切……」我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看著聲勢浩大、嚇死人不償命,結果仔細一探查,這虛影散發出來的境界波動,撐死不過是『煉氣後期』的水準!在凡人眼裡或許是不可戰勝的神明,但在我這個憑藉本源之力連金丹期都敢周旋一二的築基修士眼裡,這簡直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
只見那人馬虛影揚起前蹄,凝結周遭水汽與陰氣,手起狠狠一刀朝著前船劈出。前船甲板上的人也不甘示弱,凝結出一道赤紅色的火刀沖天而起,與那虛影的攻擊在半空中轟然相撞,激起漫天水霧。
我沒有隱藏行跡,直接御劍騰空,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兩艘船的上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這幫正在捨生忘死相互搏殺的傢伙,神識倒也不弱。前後兩船的人幾乎同時發現了半路殺出的我。詭異的是,他們不僅沒有停手,反而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竟然同時倒轉槍頭,兩股截然不同的術法波動同時鎖定了我,毫不猶豫地向我發起了攻擊!
「找死!」
我眼神徹底冰冷下來。我看向那艘惹事在先的後船,船頭上站著幾個統一穿著黑色斗篷的修士,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看起來,剛剛在碼頭搞出那場爆炸、差點傷到小費他們的,就是這幫孫子。
此刻,那艘船上空的魔神黑影已經調轉方向,巨大的斬馬刀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奔我的面門劈來,龐大的陰影瞬間將我籠罩。
「在水面上跟我動手?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嗎?」
我冷哼一聲,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體內築基期的靈力如決堤之水般湧出,直接牽引下方沙巴河那浩瀚無匹的水元素。
「巨鯨翻身!」
隨著我一聲低喝,沙巴河面彷彿活了過來。後船底部的河水瞬間形成了一個恐怖的暗流漩渦,緊接著,一道粗達數十丈、宛如巨鯨尾巴般的水柱帶著萬鈞之勢,從水底猛然沖天而起,狠狠地拍擊在後船的底部!
「砰——哢嚓!」
那艘堅固的大船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整艘船被這股沛然莫禦的力量硬生生地高高拋起,隨後在半空中翻轉了個底朝天,重重地砸落回水面。船上的黑衣修士們如同下餃子般,尖叫著跌入湍急且冰冷泥濘的河水中,那尊煉氣後期的魔神虛影也因為施法者陣腳大亂,瞬間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稍微薄懲了這群不長眼的傢伙後,我連看都懶得看他們在水裡掙扎的狼狽樣,將冷厲的目光投向了前方那艘尖頭快船。
剛才,他們也對我出手了。
同樣的,前船的甲板上也站著幾位嚴陣以待的黑衣修士。但當我的目光掃過他們時,我卻猛地愣住了。
在那些黑衣人之中,站著一個滿頭白髮、面容略顯枯槁的修士。他雖然穿著同樣的黑色服飾,但那獨特的氣質與五官輪廓,在我的記憶中卻無比清晰。
咦?
那老小子……不就是侯賽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