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1月
台南的秋天來得很慢。
即便到了十一月,午後的柏油路依然能煎熟一顆蛋。
這種天氣被稱為「秋老虎」,早晚微涼,中午卻咬人咬得生疼,廚房裡也是一樣。
這幾個月來,我們的出餐節奏越來越快。
林沐熹已經不再是那個看到魚內臟會乾嘔的菜鳥了,她換上了 「二階廚助」 的圍裙,這代表她有資格站在炸台與冷台獨立作業,她就像一台精密的定時器。
排骨下鍋,三分二十秒;雞腿排,四分五十秒,她變得不再依靠所謂的「感覺」,而是開始依靠計時器和她那顆充滿數據的大腦。
她也習慣在我的爐子後方,穩穩地接住了我丟過去的所有指令。
有了這麼強的後勤,我這把「前鋒尖刀」磨得更利了。
經過上次「不翻鍋」的特訓,我掌握了與食材對話的火候,現在的我,開大火、拋鍋、收汁,動作行雲流水。以前炒一盤客家小炒要五分鐘,現在我只要三分半。
而速度快了,心,就野了。
我開始覺得領班很「慢」。
領班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髮際線有點高,總是皺著眉頭盯著出單機,不常看他炒菜,而他炒飯偶爾還會黏鍋,但他卻掌管著內場最高的指揮權。
「阿偉,這盤宮保雞丁,花生最後下,不要太早。」領班拿著單子經過我身邊,像往常一樣碎碎念。
「知道啦。」我手裡的鍋鏟沒停,心裡卻翻了個白眼。
『花生早十秒下會死嗎?反正醬汁一裹都一樣,晚下還要多翻兩次鍋,浪費時間。』
「還有,那個糖醋魚片,上次你的芡汁太厚了,薄一點。」領班又補了一句。
「客人喜歡吃這個口感啊!」我忍不住回嘴,「之前那個老客人還說這樣剛好。」
領班看了我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那盤魚片端走。
那時候的我,把他的沈默當作是示弱,我以為是我贏了,以為我的技術已經凌駕於他的經驗之上,但我不知道的是,這隻秋老虎,正準備回頭狠狠咬我一口。
引爆點發生在一個悶熱的週五晚上。
因為周末前夕,訂位一如往常地是全滿的狀態,然後還有兩桌是那種最難搞的「奧客」,一邊嫌上菜慢,一邊又嫌菜不夠熱。
單子像雪片一樣從出單機吐出來,「滋——滋——滋—— 」的聲音讓人神經衰弱。
整個廚房像是一個高壓鍋,每個人都在臨界點上。
「爐台!15 桌的客家小炒好了沒?外場經理進來催兩次了!」領班站在控菜區大吼,額頭上全是汗。
「在炒了!別催!」我把火開到最大,鍋鏟敲擊爐面的聲音比平常更大,「匡!匡!」 像是在發洩不滿。
「還有 3 桌的糖醋排骨,醬汁收乾一點!上次客人嫌太濕,這次再被退你就完蛋了!」領班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過來,刺耳得要命。
我把客家小炒倒進盤子,剛聽到這句話,我的理智線瞬間斷了,我已經忙到手快斷了,還要聽他在那邊指揮交通?明明是我在炒,是我在面對高溫,他在那邊吹冷氣一邊出一張嘴?
我猛地把鍋子往爐台上一摔,巨大的金屬撞擊聲讓整個內場瞬間安靜下來。
我轉過頭,滿臉通紅,指著領班大吼: 「領班,你能不能閉嘴讓我專心炒?」 「我現在手感正順,你一直在那邊嘰嘰歪歪,一直唸東唸西,搞得我整個節奏都亂了!!到底是你會炒還是我會炒?不然你來站爐子啊!!!」
這句話吼出來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正在炸台撈排骨的林沐熹手抖了一下,油噴了出來;阿豪嘴裡的珍珠差點吞下去,瞪大眼睛看著我;T姊也停下了正在擺盤的動作。
在廚房,內場人員當眾頂撞正在控單的人員,這是大忌中的大忌。
這不只是禮貌問題,這是戰場抗命,領班瞬間愣在原地,臉色從漲紅變成鐵青。
他嘴脣動了動,似乎想罵回去,但他看了一眼滿坑滿谷的待出餐單,還有外面躁動的客人。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尊嚴吞了下去。
「……先出餐。」領班的聲音變得僵硬,手指微微發抖,指著出菜口,
「先把手上的單清掉,客人還在等。」「哼。」 我冷笑一聲,轉身繼續炒菜。
我覺得這時候的我很帥。
那時候我覺得,我這是為了「專業」而捍衛了站爐的尊嚴,我甚至開始覺得,領班那副忍氣吞聲的樣子很窩囊。但我完全沒發現,站在角落備料區的主廚,原本正在切蔥的手停了下來,他慢慢地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眼神,冷得像冰塊一樣。
下午兩點,餐期終於結束。
最後一張單子出完,大家像洩了氣的皮球,準備去後巷透氣。
「阿偉,你過來。」
主廚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廚房裡,聽起來特別沈重,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我擦了擦手,解開圍裙,心裡雖然有那麼一點點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我沒錯」的理直氣壯。我想,主廚大概是要唸我兩句態度問題吧?反正我菜炒得那麼好而且又快,品質也不差,然後客人也都沒退菜,這才是重點吧?
我走到備餐台前。
主廚站在那裡,領班站在他旁邊,低著頭不說話,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阿豪和林沐熹都感覺到氣氛不對,躲在乾貨區不敢出來,T姊這時候也不知道到哪去了。
「老大,怎麼了?」我走過去,甚至還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砰!」一聲,沒有任何預警。
老大突然伸出手,猛地推了我的肩膀一把,他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是常年翻幾十斤大鍋練出來的臂力,我整個人失去重心,踉蹌後退了好幾步,背部狠狠撞上了後面的白鐵櫃。
「哐!」 鐵櫃震動的聲音巨響。
我痛得倒抽一口冷氣,捂著肩膀,不可置信地看著主廚。
「老大……你幹嘛?」我又驚又怒,「為甚麼要動手??」
老大沒有停手,他大步走過來,眼神兇狠得像頭護崽的野獸,他指著我的鼻子,手指幾乎要戳進我的眼睛裡: 「你也知道痛?你也知道被羞辱的感覺?」
「我……我做錯什麼了?」我大聲辯解,「今天的菜我都出完了!沒有被退菜!我都扛下來了!」
「扛個屁!」主廚吼道,聲音在廚房裡迴盪
「你剛剛對領班那是甚麼態度?」 「他在控單,他在幫你擋子彈,你在那邊對他大吼大叫?當著所有人的面摔鍋子?你以為你會炒兩盤菜就了不起?你她媽的你以為你是誰?」
「可是是他一直在那邊念……」我還想反駁,「他自己不炒,還一直在旁邊干擾我……」
「閉嘴!」主廚又推了我一下,這次我有了防備,但還是被推得退了一步。
主廚轉過身,一把拉過旁邊一直低頭的領班,把他推到我面前:
「你他媽的看清楚!他是誰?」
我咬著牙,不說話。
「他是我的領班!這間廚房是他管的!我不准任何人,在餐期的時候挑戰他的權威!」 主廚的胸口劇烈起伏,眼裡的火光幾乎要把我燒穿:「你技術好?技術好有個屁用!沒有領班在前面幫你算時間、幫你配菜、幫你跟外場吵架,你那盤菜炒得再好也是垃圾!」 「你以為這間店是靠你那把破鍋鏟撐起來的?少他媽的自以為了好嗎,沒有領班在前面替你負重前行,你憑甚麼過得這麼輕鬆自在!」
最後,主廚指著我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這是我的領班,你憑什麼不尊重他?」
這句話像巴掌一樣打在我臉上。「這是我的領班。」
這不僅是職位,更是一種兄弟般的護短,老大在告訴我:『你動我的人,就是在動我。』
眼看主廚還要衝上來,一道身影突然擋在了我們中間,是穿著便服的梅姐,她剛算完帳從辦公室出來,看到眼前這一幕,立刻衝了過來。
「好了!老大,你幹什麼?」梅姐雙手抵住主廚的胸口,硬是把他往後推,「跟小朋友計較什麼?有話好好講,動什麼手?外面還有客人在看!」
「這小子太狂了,不教訓不行!現在不壓一壓,以後廚房還有倫理嗎?」主廚雖然還在氣頭上,但面對梅姐,他的動作明顯收斂了。
梅姐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嚴厲: 「阿偉,你也少說兩句,去辦公室等我,現在。」
我想反駁,但看到梅姐那種不容置疑的眼神,我只好咬著牙,轉身走進了那個充滿冷氣與帳單味道的小辦公室。
五分鐘後,梅姐進來了。她關上門,遞給我一杯溫水。
「坐下。」她的語氣比在外面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嚴肅。
我坐在沙發上,肩膀還隱隱作痛,心裡充滿了委屈。 「梅姐,我不懂。明明是領班技術不行,還要在旁邊指手畫腳……老大為什麼要為了他動手?」
「技術不行?」梅姐冷笑了一聲,坐在辦公桌緣,點了一根涼菸,
「阿偉,你還記得上次跟你說過,領班以前是幹嘛的嗎?」
我愣了一下,想起了那天午後的閒聊。
「記得……妳說他以前是混混,是來吃霸王餐被老大收留的。」
「沒錯。」梅姐吐了一口煙,眼神變得深邃,「但你不知道他混到什麼程度。」 「十年前,這一帶的流氓看到他都要叫一聲哥,他以前解決問題的方式很簡單——誰不服,就打到他服,他的脾氣比現在的你還要暴躁十倍。」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 那個總是低聲下氣跟客人道歉、被我吼了也不敢回嘴的領班?
「但是,這間店開起來後,老大只會做菜,不會管人,也不會應付那些找碴的奧客。」 梅姐彈了彈菸灰,看著我: 「為了幫老大守住這間店,領班做了一個決定。」
「他收起了他的拳頭,剪掉了他的長髮,把你現在看到的那些『江湖氣』全部吞進肚子裡。」 梅姐指著門外: 「一個曾經拿西瓜刀的手,現在拿著點菜單,對著那些無理取鬧的奧客鞠躬哈腰說『對不起,馬上幫您換』。」
「你以為他不想罵回去嗎?你真的以為他不敢動手嗎?」梅姐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他忍下來,是因為他知道,一旦他動手,這間店就毀了,他知道他是這間餐廳的擋箭牌。」
「老大為什麼這麼生氣?」梅姐走到我面前,眼神銳利,「因為他看著自己的兄弟,為了成就他的夢想,把自尊踩在地上摩擦,結果現在,連你這個毛頭小子都敢踩在他頭上!」
「你剛剛吼他的時候,你知道他在想什麼嗎?」 梅姐盯著我的眼睛: 「他在想:『不能吵架,不能讓廚房亂掉,不能讓客人等。』」
「阿偉,你那是『技術傲慢』。而領班展現的,才叫『職業修養』。要比狠?你連他當年的小指頭都比不上。」
我握著水杯的手開始發抖,羞愧感猶如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剛剛的憤怒。
原來,我暗自嘲笑領班的「窩囊」,殊不知,那是一個男人為了守護這家餐廳而做出的最大讓步。
「去道歉。」梅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並不是因為他是長輩,而是因為他是幫你擋子彈的人。」
我走回廚房,向領班鞠躬道歉。
主廚宣判了我的懲罰:「影子懲罰」,一週不准開火,然後只能站在領班旁邊看著出單機。
這一週,我看見了不一樣的風景。
週三晚上,有個喝醉的客人在外場鬧事,嫌菜太鹹,還把盤子摔在地上,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拿著菜刀衝出去理論,但領班沒有,只見他脫下圍裙,走出內場。
我看著他走到那個醉漢面前,他的背影依然微駝,但他站定的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那股隱藏了十年的「殺氣」稍微漏出來了一點點,他沒有動手,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醉漢,低聲說了幾句話,我聽不清楚他說什麼,但我看到那個原本囂張的醉漢,瞬間臉色一變,酒醒了一大半,乖乖去櫃台結帳走人,還順便撿起他剛剛扔掉的杯子。
領班轉身走回廚房,瞬間又變回了那個眉頭深鎖、碎碎念的管家婆。
「23 桌清乾淨了沒?快點補位!」
我站在出菜口,背脊發涼,原來梅姐說的是真的,這隻老虎只是在睡覺,不是變成貓。
週五晚上,我的「影子懲罰」終於結束了。
收班後,廚房只剩下一盞燈,領班坐在出菜口,吃著那碗阿豪隨便亂煮的麵。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百感交集,我走過去,默默地把那碗糊掉的麵拿走。
「坐著。我煮。」 領班正要說些什麼,我把他按回椅子上。
重新開火,我要來煮榨菜肉絲麵,記得這是當年我剛來時,領班煮給我吃的第一道宵夜。
五分鐘後,麵端上桌。湯頭清澈,肉絲滑嫩,榨菜的鹹香恰到好處。
「哥,這碗給你。」我放下麵,有點彆扭地抓了抓頭,我沒有說太多肉麻的話,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把拳頭收起來,以後……換我在前面幫你擋火。」
領班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看盡江湖險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欣慰。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麵。「臭小子,現在麵煮得比我好吃了。」他笑罵了一句,聲音有點哽咽。這時候,主廚從辦公室走出來,靠在門邊點了根菸,看著曾經的混混兄弟,和現在的刺頭徒弟,在一碗麵前達成了和解。
阿豪和林沐熹也換好衣服出來了。「哇!好香喔!」林沐熹湊過來,「我也要吃!」
「吃個屁。」我把她推開,但手勁很輕,「這是給我大哥的(指領班)。想吃?去幫我把明天的蔥切好。」
「切就切!」林沐熹對我做了個鬼臉,轉頭對領班說,「哥,我們學長終於長大了齁?」
領班大口吃著麵,含糊不清地說: 「還早呢,不過……至少像個廚師了。」
那一晚,後巷的風很涼。
但我知道,這間廚房的牆壁比我想像的還要厚實,因為它是用老大的夢想、領班的隱忍、梅姊的堅持,以及我們這些人的汗水,一層一層砌起來的。
2024 年 11 月中旬。
台南的夜風,終於徹底褪去了秋老虎的殘存的燥熱,帶上了幾分真正屬於初冬的刺骨涼意。晚上十一點半,無名餐廳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大半,只留下一道通風的縫隙。
平時總在後巷大呼小叫的阿豪,今天一打烊就腳底抹油,連員工餐都顧不上吃,抓了件外套就騎著車,急吼吼地趕去給剛下班的女朋友送宵夜溫存了,阿偉和林沐熹也在仔細地收好尾後,一前一後地道別下班,少了一向吵鬧的阿豪,喧囂了一整天的內場,此刻安靜得只剩下後巷裡,卡式瓦斯爐發出的「呼呼」低鳴聲。
那張被歲月磨得發亮的不鏽鋼圓桌上,此刻正架著一鍋滾燙的炭火薑母鴨,濃郁的黑麻油香氣,混雜著老薑的辛辣與米酒的甘甜,在微冷的夜色裡升騰成大片大片白色的霧氣。
圍坐在桌旁的,只有這間餐廳真正的「元老」——老大、梅姊、領班、T 姊,還有已經換下緊身制服、穿著一襲慵懶寬鬆粗針織毛衣的外場領班 Lisa。
「呼……今年的冬天總算有點樣子了,前幾天還熱得我想砸冷氣。」 梅姊搓了搓微涼的手,拿起長筷,從滾沸的鍋裡夾了一塊吸滿深色湯汁的凍豆腐放進碗裡,她順手開了幾罐金牌台灣啤酒,推到每個人面前。
「來,乾一個。」領班舉起酒杯,杯壁上凝結著冰涼的水珠。
五個玻璃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玻璃撞擊聲,沒有人刻意說些甚麼,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杯酒敬的是什麼——敬這座高壓廚房又安然無恙地度過了一個兵荒馬亂的禮拜,也敬他們又一起老了一點點。
幾口熱湯下肚,胃暖了,話匣子也跟著熱氣慢慢打開了。
「欸,你們覺不覺得……」Lisa 雙手捧著溫熱的瓷碗,透過氤氳的熱氣,看著那幾個已經刷洗得乾乾淨淨、反射著微光的爐台,率先打破了平靜,「自從上個禮拜那場差點掀了屋頂的衝突之後,阿偉那小子,好像真的有點變了?」
她那雙看遍外場人情冷暖的漂亮眼睛,總是能精準捕捉到廚房裡最細微的化學變化。
領班咬了一口帶骨的鴨肉,粗糙的眉頭微微舒展,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難得地掛著一絲放鬆的笑意。 「那股傲氣降下來了。」領班喝了一大口啤酒,語氣裡透著過來人的欣慰,「以前他炒菜,鍋鏟敲得震天響,好像在跟爐台結仇,急著想向全世界證明他多能幹。這幾天,他開始會『聽』單子了。」
領班用筷子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節奏:「我不喊走菜,他手裡的鍋子就不會急著起鍋,客人的進度、外場的動線,他開始試著去感受了。他似乎終於知道,那個爐台不是他一個人的表演舞台,而是整條生產線的最後一關。」
「那碗半夜煮給你的榨菜肉絲麵,吃得挺爽的吧,勇哥?」梅姊在旁邊笑得一臉曖昧,故意用了領班十年前的江湖稱號,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
領班老臉一紅,趕緊低頭夾了一塊高麗菜塞進嘴裡,含糊地嘟囔:「就……還可以啦,火候還差我當年一點點,但現在算是有點廚師的樣子了。」
坐在對面、大半夜依然戴著那副標誌性墨鏡的 T 姊,冷哼了一聲。 「不只阿偉。那個林沐熹,才真的是個披著羊皮的怪物。」
T 姊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一種屬於職人之間難得的讚賞:「你們知道嗎?昨天冷台爆單,我手邊全是生魚片的單子,實在忙不過來,就叫她過來幫忙處理送來的透抽,我本來以為她會跟剛來的時候一樣,看到魚內臟就嚇得發抖。」
T 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個畫面: 「結果,她一聲不吭地走過來,戴上手套,拿起我那把出刃包丁,去膜、抽軟骨、切花。動作乾淨俐落,每一刀的間距幾乎是用尺量出來的,那雙手……幾個月前可是連鋼刷都拿不穩的。」
「她是理科腦袋。」 老大一直安靜地靠在椅背上抽著菸,這時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在夜風中透著一股穩定的力量。 「她把阿偉的每一個動作、廚房的每一個變數、甚至刀子切下去的阻力,都當成公式在算,阿偉是一頭全靠直覺猛衝的野獸,而她,是那個能在背後精準拉住韁繩的計算機。」
老大吐出一口白煙,目光深邃:「這兩個人配在一起,剛好。」
Lisa 點點頭,雙手托著下巴,眼裡閃爍著八卦卻又溫柔的光芒。 「說真的,你們沒發現他們現在站在一起的畫面,和諧得有點過分嗎?昨天晚上我在菜口等出餐,看到沐熹連頭都沒抬,只是手一伸,阿偉就順勢把剛起鍋的熱盤遞過去,兩人連一句廢話都沒有,那種默契……」Lisa 笑了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這對老夫老妻已經在這裡搭檔好幾年了。」
氣氛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卡式爐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的聲音。
話題從現在的默契,慢慢地飄向了過去的來處。
「一個是把自己死死封閉起來、彷彿沒有明天的人;一個是只懂念書、根本沒經歷過社會毒打的小白兔。」 梅姊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深遠。她想起了一年多前,那個在大雨中推開後門的年輕人。
「你們還記得阿偉剛來的時候嗎?」梅姊看著夜空,「那雙眼睛死氣沉沉的,除了恨、不甘心,還有想逃避全世界的絕望,什麼都沒有。他那時候洗盤子,是用手去跟滾燙的水拚命,好像就在懲罰自己一樣。」 她笑了笑,眼眶卻有點微紅:「誰能想到,最後把他心裡那塊堅冰慢慢鑿開的,居然是這個看起來最柔弱、連一籃高麗菜都搬不動的女孩子。」
「因為她耐操啊,而且她懂他。」 領班又開了一罐啤酒,「阿偉那種刺蝟脾氣,換作別的學徒,被摔一次鍋子早就哭著跑,只有那丫頭,即使被阿偉罵得狗血淋頭,第二天還能拿著那本爛筆記本,厚著臉皮問他蔥花要切幾公分,阿偉這小子,其實就是吃軟不吃硬,你對他狠,他比你更狠;但你對他執著,他就願意拿命護著你。」
「就像當年的你一樣,對吧?」T 姊突然轉頭,隔著墨鏡看著領班。領班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反駁,當年他放下西瓜刀,拿起鍋鏟的時候,不也是經歷過這種把滿身戾氣一點一滴磨平的痛苦嗎?
夜風越來越冷,但薑母鴨的湯底卻越熬越濃稠。
「我說老大。」 梅姊轉過頭,看著身旁依然沉默抽菸的男人。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當初破格收林沐熹進來的時候,是不是就看準了這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阿偉需要一個不會被他身上的刺嚇跑的『影子』,才能讓他真正安定下來?」
所有人,包括 Lisa 和 T 姊,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了老大。
老大沒有正面回答,他把抽到盡頭的菸蒂按熄在菸灰缸裡,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啤酒,緩緩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這四個跟著他出生入死、撐起這間無名餐廳的「家人」。
「我只知道,這間廚房,一開始是用來收容我們這些沒地方去的『破銅爛鐵』的。」 老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十年歲月的重量。「我們每個人,都是因為受了傷,為了躲避外面的世界,才躲進這個防空洞裡互相取暖。」
他轉過頭,看向那幾口已經熄滅、卻依然散發著餘溫的生鐵爐台。
「但是,這兩個小傢伙不一樣。」
老大深邃的眼神裡,閃過一抹極其罕見的光芒,那是一種看著種子終於破土而出的期盼。
「他們也許帶著傷來,但他們現在,已經不是破銅爛鐵了。」 老大放下酒杯,指節輕輕敲了敲不鏽鋼桌面。 「他們正在學著怎麼修補別人,也在修補自己,我們蓋了這個防空洞,但他們兩個……」
老大微微勾起嘴角。 「他們,是未來撐起這間廚房的鋼筋。」
五個人相視一笑。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啤酒罐再次輕輕碰在一起的聲音。
夜,還很長。
秋去冬來,這座城市的溫度或許正在下降,但在這個只剩下元老的後巷裡,這鍋滾燙的老火湯,卻驅散了所有的寒意。
他們聊著那些已經結痂的往事,看著現在逐漸成型的默契,心裡,卻默默地為這兩個年輕人的未來,留下了最堅實的位置。
明天,這間沒有名字的餐廳,依然會準時亮起門口那盞紅燈籠。
而爐火,將會燒得比以往更加明亮。
同一時間,距離無名餐廳幾公里外的一間分租套房裡。
阿豪脫下沾滿油煙味的外套,隨手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他那條剛拆石膏沒多久的右腿還有些痠痛,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小茶几旁,一屁股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裡,茶几上,放著他剛剛繞路去買的熱騰騰滷味,還有兩罐微醺的水果酒。
他的女朋友小婷剛洗完澡,頭上包著毛巾,穿著睡衣坐到他旁邊,熟練地拆開免洗筷。
「呼……累死老子了。」阿豪揉著小腿肚,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今天禮拜五,放假前夕欸,今天整個被操到爛掉。」小婷插了一塊滷百頁豆腐遞到他嘴邊,「可是看你這個臉,怎麼好像沒有以前那種被單子榨乾的怨氣?」
阿豪咬下豆腐,咀嚼了兩下,嘴角忍不住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單子是爆了沒錯,出菜機叫到我都想把它砸了,但是……今天廚房裡的氣氛,說不上來,就是很『順』。」
阿豪拿過一罐水果酒,拉開拉環。 「妳還記得我三個月前摔斷腿的時候,跟妳抱怨過我們那個接我爐台位置的阿偉嗎?」
「記得啊。」小婷點點頭,「你說他像個沒有感情的炒菜機器人,整天死魚眼,除了工作什麼都不在乎,脾氣還比你們那個黑道大哥出身的領班還要硬。」
「對,那小子以前根本是個隨時會爆炸的壓力鍋。」 阿豪喝了一口酒,眼神裡透著一種在廚房裡看前看後的透徹,「我們這間店,老大、梅姊他們那些元老,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些故事,他們是用『守』的姿態在撐著這間廚房,而阿偉剛來的時候,是用『恨』的姿態在拼命,我夾在中間,資歷算不上最老,但又比阿偉資深,以前每天都在當他們之間的潤滑劑,深怕哪天廚房會被這小子的戾氣給點炸了。」
阿豪用竹籤指了指空氣,彷彿在畫著廚房的座位圖。 「結果,我才休養了三個月回去,整個世界都變了。妳敢信嗎?那個連老大都敢頂撞的刺蝟,現在居然被一個會計系的大學生給『馴服』了。」
小婷瞪大了眼睛:「就是你說的那個,叫林沐熹的學徒嗎?」
「嘿對,就是她!」阿豪一拍大腿,激動地說,「妳是沒看到那個畫面!我今天晚上忙到快飛起來的時候,只看到阿偉站在爐台前,連話都不用說,手一伸,那個林沐熹就精準地把配料塞進他手裡,那女生的腦袋根本是台超級電腦,她連阿偉炒菜的秒數跟習慣都算得一清二楚!」
「哇……這麼浪漫?」小婷聽得津津有味。
「浪漫個屁,在我們廚房那叫『高強度生存法則』好嗎!」 阿豪笑罵了一句,但隨即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不過說真的……我站在旁邊看他們兩個配合,心裡其實滿感動的。」
阿豪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的燈光。 「我夾在元老跟他們這批新人中間,看的最清楚,老大他們那一代,是在用廚房『贖罪』和『躲避』,但阿偉跟沐熹不一樣。」
「怎麼說?」
「阿偉以前也是在躲,但自從有了沐熹在背後幫他盯著那些他不擅長的帳單、幫他計算火候那些亂七八糟的變數……他現在炒出來的菜,沒有以前那種想跟全世界同歸於盡的火氣了。」 阿豪回想起今天晚上那盤無可挑剔的麻婆豆腐,感慨地搖了搖頭。
「阿偉以前是一把沒有刀鞘的刀,傷人也傷己,而現在,那個叫林沐熹的書呆子,用她那些聽不懂的物理化學跟邏輯,硬生生地把自己變成了阿偉的刀鞘。」
阿豪轉過頭,看著小婷,眼神裡有一種見證了奇蹟的欣慰。 「我今天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突然覺得……這間只裝著破銅爛鐵的廚房,好像終於開始往前走了,他們不再只是用工作來麻痺自己,他們是在為了彼此,慢慢變好。」
小婷聽完,輕輕靠在阿豪的肩膀上,笑著戳了戳他的腰。「哎喲,我們家豪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哲理了?是不是看人家出雙入對的,自己也覺得很欣慰啊?」
「廢話,老子可是看著他們長大的好嗎!」阿豪得意地挑了挑眉,隨即一把攬住小婷的肩膀,「不過嘛,看他們那種把命交給對方的沉重革命情感,我還是覺得,像我們這樣下班能一起吃點垃圾食物、看看電視的平凡小日子,比較適合我啦。」
「臭美喔你!」小婷笑著拍了他一下,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的台南秋夜帶著幾分涼意,但在這個小小的套房裡,和幾公里外那條正在熬著薑母鴨的後巷一樣,都因為這份對身邊人的注視與珍惜,而顯得無比溫暖。
凌晨一點半,我洗完澡,赤裸著上身坐在租屋處的單人床邊。房間裡很安靜,只剩下老舊冰箱運轉的低頻噪音。
以前,我極度害怕這種打烊後的死寂,因為只要一安靜下來,那些關於過去、關於醫院急診室的畫面就會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所以以前的我,總是要把自己灌醉,或者戴上耳機把音樂開到最大聲,才能勉強入睡。
但今晚,我卻覺得這份安靜,意外地平和。
我拿起丟在床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解鎖後,畫面停留在 LINE 的聊天視窗。
這個禮拜二的下午空班,因為梅姊要我們對一下新菜單的成本,我才第一次加了林沐熹的 LINE。 她的頭貼是一隻戴著眼鏡、看起來有點呆的黃金鼠。
這幾天,我們的對話紀錄極度無聊。 「師傅,明天的蔥要多叫五斤嗎?」 「嗯。」 「師傅,阿發蔬菜的報價單我放在你櫃子裡了。」 「收到。」 「師傅,明天見!」 「(已讀)」
有一搭沒一搭,全都是公事,乾巴巴得像沒加高湯的炒飯。
但就在剛剛,螢幕上方突然跳出了一則新訊息。
林沐熹: 「師傅!我剛剛用 Excel 跑了一下我們上週高麗菜的耗損率,如果我們把切下來不要的粗梗收集起來,用鹽巴殺青再去醃糖醋,做成免費的開胃小菜,不但能降低 8% 的廚餘量,還能提升客人的滿意度!你覺得這個物理醃製的邏輯可行嗎?[貼圖:一隻黃金鼠在黑板前推眼鏡]」
我看著這串長長的文字,還有那個蠢到不行的貼圖,忍不住在昏暗的房間裡輕笑了一聲。
這個女人,是真的有病吧? 現在是凌晨一點半。正常人這時候早就睡死或者在追劇了,誰會在這個時間點,穿著睡衣坐在電腦前算高麗菜的耗損率?
我動了動因為翻鍋而痠痛的大拇指,在鍵盤上敲下回覆。
我: 「林沐熹,現在是一點半。妳的腦袋是沒有關機鍵的嗎?」
訊息剛傳出去,旁邊的「已讀」瞬間就顯示出來。她到底盯著螢幕多久?
林沐熹: 「剛洗完澡,腦袋特別清楚嘛!突然想到就趕快跟你說,怕明天早上備料一忙就忘了。[貼圖:對手指]」 「師傅也還沒睡啊?手還痛嗎?」
我看著那句「手還痛嗎」,目光落在自己佈滿燙傷疤痕與厚繭的右手上。今天晚上的餐期很硬,我的左手的舊傷確實有點隱隱作痛,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行字,那種痛覺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撫平了一點。
我原本想回一句「不關妳的事,快去睡」。
字都打好了,手指卻懸在發送鍵上,停住了。
我刪掉了那行冷冰冰的字,在這種沒有爐火轟鳴聲、沒有出單機催促的深夜,我突然有一種,想要跟人說說話的衝動。
我: 「今天晚上的單,妳配合很好,有跟上整個廚房的節奏。」
這是我第一次,在私底下這麼直白地稱讚她。旁邊的「已讀」瞬間就亮了起來,但對話框那頭卻安靜了很久,沒有任何提示,我不知道她現在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在打字,此時我只能像個傻瓜一樣,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小小的「已讀」發呆。
短短兩三分鐘,我卻覺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新的訊息才終於跳了出來。
林沐熹: 「真的嗎?!謝謝師傅!其實我超緊張的,我把你翻宮保雞丁和糖醋排骨的秒數都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就怕遞盤子慢了一秒會被你罵。」
看著這段話,我彷彿能看到她坐在床邊,推著眼鏡、一臉認真又如釋重負的傻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慢慢敲擊,這一次,我沒有刪除。
我: 「以前覺得,我在廚房裡,只要自己動作夠快就好,別人跟不上,那都是別人的問題,跟我無關。」 「我來台南快兩年了,其實一直是在逃避,我以為只要把自己關在幾百度的爐台前面,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就不會痛,就不會想起以前的事。」
發送。 訊息旁邊再次顯示「已讀」
房間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我的心跳,突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把心底那塊腐爛的傷口,以文字的方式,攤在另一個人面前。
這次,她沒有馬上回覆。看著那兩個字,我知道她正在看,正在消化。
大約過了三分鐘,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林沐熹: 「那現在呢?」
短短的四個字,沒有過度關心,沒有廉價的同情,更沒有追問我的過去,她只是順著我的話,安安靜靜地接住了我的脆弱。
我仰起頭,看著泛黃的天花板。
現在呢?
現在的我,會因為阿豪回來而覺得輕鬆,會因為梅姊的嘮叨而覺得溫暖,會因為領班的隱忍而感到羞愧。
而且…… 我看著對話框裡那個黃金鼠的頭像。
我: 「現在……突然覺得,廚房如果太安靜的話,有點不習慣。」 「妳每天在我背後算那些見鬼的秒數跟公式,雖然很吵。」 「但,不討厭。」
按下發送後,我立刻把手機反蓋在床鋪上,像個做錯事的高中生一樣,不敢去看螢幕。 媽的,我到底在打什麼東西?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某種彆扭的告白,阿偉啊阿偉,你平時罵林沐熹的膽子去哪了?
過了一會兒,手機在床單上悶悶地「嗡」了一聲。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手機。
林沐熹: 「師傅……這算是稱讚嗎?[貼圖:臉紅的黃金鼠]」 「如果是不討厭的話,那我明天會繼續吵你的!高麗菜的耗損率我明天早上拿給你看!」 「師傅晚安!快點睡覺,手才好得快!」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揚。
最後,我在昏暗的房間裡,低聲笑了出來。
我: 「算。晚安,明天遲到妳就準備請飲料。」
我鎖上螢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平在床上,我閉上眼睛。
胸口那個曾經被冰封、被恨意塞滿的黑洞,此刻正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跳動。
那不是疲憊的沉重,而是一種鮮活的、溫熱的悸動。
這是我來到台南後,第一次沒有靠著酒精或疲憊感入睡。
也是我這一年多來,第一次,開始隱隱期待著明天早上的到來。
期待那個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筆記本、推著眼鏡對我大喊「師傅早」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