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高雄的空氣瀰漫著一股難聞濕味,厚重的壓迫感即使在七樓也能感受得到。
比前的兩個小時,踩在半圓形廣場的圍椅上,向球場方向眺望。
霧茫茫的一片,妨礙了視野,球場上的綠色已然被雨水一點一點地沾濕。綿綿細雨隨風打進七樓開放式的半圓形廣場。
冰冷打在臉頰的那刻,吳銘凱不自覺地抓緊拳頭。
「不太樂觀啊,這個天氣。」肩上莫名地多了個重量,那人的手臂繞過他的肩膀,往內一勾,那結實的胸膛與吳銘凱的背無距離地貼著。
吳銘凱沒有什麼反抗,只是任由他這般的勾肩搭背,說:「昨天還沒太陽很大,今天下雨是搞哪齣。」
球場上進行著比賽,是即使下著細雨也未停止的比賽。如果雨勢不斷,那麼延賽機率就大,上次四強的比賽打贏後,他們便接著一連串的練習,低手、高手、攔網、舉球、扣殺……各式各樣的技巧都要練到爐火純青,為的就是這場日日夜夜盼望的冠軍賽。
如此靜謐而不對話的氣氛,令吳銘凱不由得想起那天劉冠榮說的話。
其實他根本沒太認真看待劉冠榮的告白,或者是說,他打從心底就不認為劉冠榮是真摯的,男生之間會打鬧開玩笑,這正常不過了——雖然那天劉冠榮的口吻有點,呃……莫名嚴肅?
「哈哈哈……」劉冠榮突然在自己耳邊笑了起來,無緣無故的那種。吳銘凱側過臉,鄙視地瞥了他一眼「笑屁。」
「不是啦,只是想到許宸弘和張瑋誠剃光頭的樣子,就很好笑。」
冠亞賽的兩組隊伍,個別有一半來自於排球校隊,隊長在對面,而副隊長則是劉冠榮擔任,他們私底下球隊練習時互相打賭,輸的那方就要全員剃光頭,當兵的那種光頭。
「到最後變我們剃光頭我就先揍你。」吳銘凱的手繞過劉冠榮的腰,用力地打會劉冠榮的屁股上,達到警告的意思。
劉冠榮只是吃痛地唉了一聲,手不安分地捏了捏吳銘凱的臉頰「不是都說會贏了嗎,當我要追你這件事是假的?」
「……」
吳銘凱推了劉冠榮一把,想讓劉冠榮摔下去,卻不料那人死活拉住他的手,一臉「要摔一起摔」的樣子,兩個笨蛋就活生生倒在髒得要命的半圓形廣場上。
「劉冠榮!吳銘凱!等一下要比賽你們還這樣玩!」碰巧走出女廁的班長推了推自己的眼鏡,雙手插著腰,用力地拍了兩人的背,讓他們別在這鬧騰,都要比賽了,還這樣玩,受傷了怎麼辦——碎唸結束。
劉冠榮對於被班長教訓這件事根本不放心上,他心裡只高興一件事情——方才吳銘凱摔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嘴唇碰巧滑過他的臉頰,而自己的雙手則是以一種親暱的方式擁抱著對方的腰肢。
衝動告白這件事呢,劉冠榮說實話是有點後悔的,畢竟吳銘凱什麼緩衝都沒有就直接接受爆擊,可能會覺得劉冠榮只是開玩笑,但他真的不是開玩笑啊!雖然知道吳銘凱是個比縱貫線還直的男人,但他還是克制不住想調戲吳銘凱的慾望啊!
「劉冠榮,你不是才剛跟女朋友分手而已?」
「可是我都斷乾淨了啊。」
「幹,現在重點就不是這個啊。」
「不然咧?你該不會要跟我說你不喜歡男人還是什麼鬼的吧,又沒關係,我追你是我的事啊,你又沒差。」
「你……」
吳銘凱被劉冠榮的話堵得塞,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並不是要和劉冠榮討論喜歡還是不喜歡這麼無聊的問題,而是,才剛分手沒多久就喜歡別的人,而且還他媽是男人,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話又說回來,雖然吳銘凱是個世紀大直男,但對於被告白這種事情,多少還是會緊張和不安的,最好的顯現就在於幾天前的練習。
場下練習的時候,吳銘凱一向是全神貫注的,但每當開始練習賽時,他是站在網前的舉球員,而負責殺球的成員除了劉冠榮還有兩個男生(香菇和阿柴),其他兩個發的時候,吳銘凱都能發揮自己的功用,舉球而起,讓他們扣殺得分,可是劉冠榮來的時候,他卻沒來由的不安,舉球好幾次都沒什麼成功,最後教練叫他去練習攔網。
劉冠榮自然有發現吳銘凱的異狀,在比賽結束後特地去找了吳銘凱,但到達對方身旁前,已經有幾個人繞在他身邊了。
球隊練習的時候,是不分班級的,比賽的對手也是混在一起。
「銘凱,你今天狀態不在線上欸。」一旁頂著褐色頭髮的男生,走過來拍了拍正喝水著的吳銘凱。
那是二班的張瑋誠,球隊的隊長。
吳銘凱搖了搖頭,嘴巴因為水太多的緣故而鼓起來。
他有些艱難地將水吞入肚「嘖,可能是太餓了吧,早餐沒吃飽。」
「宸弘那邊還有沒吃完的潘(廚餘)你要吃嗎?」
「靠腰喔,吃你媽。」吳銘凱喝了一口水,朝著張瑋誠吐了一臉。球場上開始有著高個追矮個、跑多快都沒追上的場景,最終張瑋誠以跑累會理由放過吳銘凱,兩個人邊喘著氣一邊狂笑,像個神經病一樣。
「你成功了嗎。」劉冠榮身旁突然來了個人影,低沉的聲音顯得格外有磁性,身高比劉冠榮更多一點,兩手夾腋,朝著劉冠榮的視線看去。
他是二班的許宸弘在球隊是負責攔網的。
劉冠榮知道許宸弘在說些什麼。
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劉冠榮幾乎什麼事情都給許宸弘說,而許宸弘有的時候聽,有的時候乾脆無視,但現在這件事情——「吳銘凱這麼難追怎麼可能成功。」
「笑死,誰叫你不喜歡張瑋誠,張瑋誠多好追。」
「嘖,那是因為張瑋誠也剛好喜歡你好嗎,」劉冠榮不爽地撇了許宸弘一眼,還不忘送他一根肉肉的中指「我覺得我應該會失敗。」
許宸弘要他別放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邊除了鼓勵還不少說要幫助他的話語,但劉冠榮自己很清楚,吳銘凱這個傢伙怎麼可能會因為別人的話就懂自己在想什麼……
和吳銘凱認識也快三年,劉冠榮幾乎是班上最了解吳銘凱的人,但就是因為太了解,劉冠榮才會選了一個最不會成功的方式來告白。
吳銘凱又不是女生,沒那麼容易心動,吳銘凱又不是女生,沒那麼喜歡浪漫,吳銘凱又不是女生,怎麼可能喜歡自己……但劉冠榮看見張瑋誠和許宸弘配對成功,他不由得想把奇蹟放在自己身上嘛!
而且吳銘凱對許宸弘張瑋誠兩個人在一起也沒什麼反應,劉冠榮曾經也問過吳銘凱怎麼看這件事,吳銘凱也只是說了:不意外。
不意外,那我們在一起也不會意外嘛……
「我是真的喜歡你,許宸弘對張瑋誠的那種,懂嗎?」
「……上課了,回教室啦,不然待會老師不讓我們下去。」吳銘凱沒理會劉冠榮的不知道幾次的告白,默默地走回往教室的方向。
知道自己被拒絕的劉冠榮,也只是沒說話地跟在吳銘凱身後。
雖然現在他沒有什麼再追擊的動作,但劉冠榮不打算放棄,如果他沒有十足把握的喜歡,他又怎麼可能會做告白這麼智障的行為?
吳銘凱的背影不像女生,他又是怎麼喜歡的呢?明明肩膀也寬的跟什麼一樣,到底是怎麼喜歡的呢?
劉冠榮不由得想起許宸弘和張瑋誠那對莫名其妙的情侶,張瑋誠身為隊長,身高與體能都成正比,彈跳力更是能在球隊裡排前三的,再加上個性好不容易與人結怨,球員之間脾氣都比較衝,張瑋誠就是負責讓大家冷靜的角色,最後再以嚴肅口吻說球隊的要事。
這樣有男人味的張瑋誠,卻栽在許宸弘身上。
看來愛情這種東西,果然是世界上最他媽莫名其妙的東西了。
下午四點半,陰雨綿綿。
為了五點開打的比賽,一夥人揹著書包下來球場,現在的雨比剛才看的時候都還要大些,看著球場上依然在打著的比賽,吳銘凱不由得開始擔心起來。
如果繼續比賽的話,一定會有傷兵,地板這麼滑,視線也不佳,隨著時間過去,大燈就算打下來,也絕對會因為看不到球而失分。
如果延長比賽的話,心裡就會有股說不上來的空虛感,明明今天就可以放下所有重擔,享受不論是冠軍還是亞軍的喜悅,然而拖一天,沉重的感覺便會陪伴多一天。
嗶——乙場的比賽已經結束,甲場依然未停。
「冠榮,你們有延賽嗎?」
「應該沒有吧?」劉冠榮把身上的運動服脫下來,漂亮的腹肌就這麼裸露在大氣之下,手裡拎著另一件藏青色的五號球衣「體育組沒說。」
「可是乙場收了欸,而且雨越下越大。」
「那甲場待會應該也會收吧。」張瑋誠在一旁說道,雙手捏緊衣緣,開始上下掀動,結實的腹肌也若隱若現著「要不我去問體育組?」
聲落,張瑋誠就扭頭要往體育組走去,才剛回過身,許宸弘就活生生把他抓了回來說:「俊吶,甲場已經開始收了。」
「嘖,今天原本要吃慶功宴的。」張瑋誠在許宸弘面前嘟起了嘴巴,裝作不滿地向情人撒嬌,在大家因為失落而沒表情的時候,肆意地發狗糧。
「明天也能吃好嗎。」許宸弘說。
「我想今天吃。」
「今天要補習。」
「我可以蹺課。」
「……不可以。」
「那不然我親你一下?」張瑋誠沒等許宸弘反應過來,一把抓過那人的臉蛋,雙唇火熱地貼上,嗯嘛一聲引來周圍人的幾聲鼓動,無可奈何下,許宸弘只好任由張瑋誠地說:好好好。
吳銘凱對於被閃這件事還是很噁心的,但一想到哪天他和劉冠榮也可能閃爆張瑋誠和許宸弘,好像也挺不賴的,不管是排球還是放閃都吊打他們二班……
「靠!」吳銘凱沒忍住衝擊地罵了一聲髒字,最後恢復意識時,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害他莫名尷尬的很。
「吼——銘凱不高興囉,張瑋誠你們克制點啊。」
「你們也不想想我們這些單身黨,還有剛恢復單身沒多久的冠榮。」
一群人因為拿吳銘凱反應來調侃那對情侶,讓氣氛莫名熱烈起來,大夥兒笑聲一個比一個誇張,熱鬧的要命,卻沒人發現——吳銘凱和劉冠榮那不由自主對視的雙眸,以及一方因為奇怪而撇開的臉龐。
劉冠榮站在後方,看著眼前被幾個人影遮擋視線的吳銘凱,他彷彿可以透過意念碰觸到吳銘凱的體溫,那溫度和現在雨天的冰冷不同——是熱的。
跟吳銘凱現在耳朵嫩紅顏色一樣的火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