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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比賽照常舉行。提早到場的一群人紛紛將不透氣的制服換下,套上亮黃色的球衣以及合購來的運動短褲,幾個的腿、背上有藍色的肌能貼,蹲下身子拉高長襪,並將鞋帶繫緊。
對方人馬穿的是昨日原本我方要穿的藏青色,彼此球衣上頭都寫著校名,放大的數字是各自代表的號碼。
兩隊到了空著的乙場,在體育組準備的短暫時間裡,抓取時間熱身暖機。
他方發球,將球拋上並打過網子,對方一個壓低姿態,雙手相靠,低手攔截打上,第二人則將其舉起,第三人跳起身子,姿態如流線般完美,長臂一揮。
砰!順利落地。
「冠榮狀態不錯啊。」張瑋誠將球丟過去劉冠榮那邊,劉冠榮只是笑了笑,把球投給了第一順位發球的吳銘凱「穩發啊。」
吳銘凱接過,沒有回話。
陸續幾顆球一來一往,時間也這麼過去,體育組的哨聲再度響起,裁判站上了高處,兩隊分別派人出來猜球,決定誰先發球。
我方首發。
吳銘凱將球拍打在地,再彈跳再落地,最後拿在手上。
張瑋誠站在中間,而許宸弘在網前,對面還有幾個強將,得往邊界打去。
他移動了位置,等待哨音一起,將球拋上,在絕佳角度的瞬間,力氣控制在掌心,適當地拍了過去。
球緣擦過網子,減銳衝勁,但不敵吳銘凱所注入的力量,藍黃圓狀延著網子滑了下來。
網前的許宸弘蹲下身子,低手攔截打了上去,第二補位來舉球,第三則由張瑋誠兩步助跑再彈跳,一個扣殺回擊。
看準張瑋誠的球路,在張瑋誠將要打擊球身的瞬間,劉冠榮原地跳起,伸直雙手,預備擋住張瑋誠的球,不料張瑋誠球的力量過強,劉冠榮即使碰到球,也難敵力道不足,球就這麼從自己的手邊穿過,後方恰巧無人救球,球便墜落在地。
對方首得一分。
和劉冠榮一樣專門負責殺球的香菇和阿柴,手與劉冠榮相擊,沒有話語,只有彼此都懂的默契。
吳銘凱默默看著劉冠榮才剛第一局就表情不安的面容,原本打算上去說些什麼,但由於對方即將發球,他也就沒特別過去給劉冠榮擊手了。
一連串的發球和擊球,分數不停剃拉開又追上、追上又拉開,直至對方二十對上我方十八,發球再度輪到了吳銘凱。
吳銘凱心裡暗罵該死,每次遇上這種情況都是他發球,如果自己有什麼失誤,他一定下一場會因為想太多而打不好。
「發過就好。」我方的球員都說了這句話,試圖在緩解吳銘凱的緊張感。
偏偏方才裁判已經吹哨了,要不然吳銘凱真想喊個暫停,讓現在的自己能夠不緊張一點。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只好深吸一口氣,盡量以平常心面對。
退後幾步,將球拋上空中,原地彈跳,手擊到球表的瞬間,大力地衝向他方的綠色場地,看到球過網的瞬間,他快速地補回位置。
球被對方托起,第二再舉球,第三又是一個扣殺,吳銘凱本能地跳起身子,而一旁的劉冠榮也跟著跳了起來,一同和吳銘凱攔截那顆球,不料的是,球碰巧由二人中間竄過,落地在界外。
宣判,二班取得一勝,原因是以裁判角度來看,九班有碰到球和網子,故此局由二班拿下。
第二局,非贏不可的壓力更加大了。這次開始是由對方發球,大夥紛紛蹲低姿態,預備應戰。
球飛了過來,彷彿一朝著地面衝刺的隕石,劉冠榮蹲腰而下,以低手快速救球,吳銘凱跟著節奏將球托到離網最邊界處,第三則由阿柴彈跳而起,一個扣殺,打爆對方要攔截的雙掌,球被制止衝擊,無力地隨重力墜下,後方沒人來得及遞補,我方便得了一分。
由於各為校隊的一員,每個人所長都是知道的,但就是都明白,才會使比賽打的格外刺激,幾個吊球成功,順利地因為沒有人來得及去網下即時做出如何應對的反應導致失分。然而也有幾球驚險之餘被救回場內,甚至還因為救回而得分的。
二十比十三,我方二十,此時由我方的發球MVP上場發球。
黑人(攔網)將球捧著,等待哨音,場內球員繃緊神經,一同靜待。
嗶——球隨即飛了進去,清脆的聲響發出了兩聲,一個是發出去、一個是被攔截。對方將球打高,這是俗稱的太陽球,主要是在太陽大時,由於球的位置過高導致視線無法確定球在哪裡。
目前只是天色漸暗,球場的大燈也尚未開啟,太陽球的功效沒發揮他太好,吳銘凱看見球以慢速從高處墜下,雙手托求舉高,劉冠榮補位再推,弄了個吊球過去,網前的許宸弘輕輕碰觸球身,以更小的吊球回應,然而再度被吳銘凱托起。
這次吳銘凱弄得更高了。
劉冠榮明白吳銘凱的意思,略帶助跑地跳了起來,手掌攥緊力量地往下拍去,球帶有猛勁地穿越對方所有的防禦。
砰!
嗶——
九班取得一勝。
三戰兩勝,兩隊各得一勝則需再戰一場,照規定行走,第三局的分數以十五為結束,雙方差距兩分以上則先得十五分者獲勝。
交替換場,再度補充水分以及接受體育老師特地給的戰略。
一群人圍在一起,雙手擱在彼此他肩上,窩在一塊,感受因為熱血而炙熱的汗水「欸一二三!欸!」
他方發球。
第三局各自戰戰兢兢,失了一分、得回一分,拿了一分、被追一分,持續這樣的模式讓兩方人馬幾乎在以意志力矜持著。
球場上的大燈已然開啟,我方的亮黃色球衣在昏暗之中閃耀著,彷彿在預祝成功似的。
目前比數十比十,還在可以挽救的地步。
三局前頭,雖然劉冠榮拿下不少分,但也措施很多機會,隨著劉冠榮的失誤,吳銘凱也做出許多與練習時不一樣的判斷,舉球很少舉給劉冠榮,幾乎是往阿柴和第一局沒怎麼扣殺的香菇那邊舉。
不行,這樣可不行。
劉冠榮心裡這麼想著,他並不是因為這種鬼事情而要鬧彆扭,身為校隊副隊長,他並不會這麼無聊,這樣認為他原因是,他感覺到吳銘凱有點不信任隊裡的彼此了,節奏也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咬著下唇的次數也隨著分數陸續追上而增加。
對方即將發球。劉冠榮在三排蹲低姿態,看著一排專注盯球的吳銘凱的背影,深呼吸一口氣,喊:「銘凱!相信我!」
吳銘凱聽見劉冠榮的聲音,先是抖了一下,後緩緩地回過頭,對上劉冠榮炯神的雙眸,心裡一陣亂七八糟瞬間被吼得平靜。
他沒來由地勾起嘴角,以一個在劉冠榮眼裡帥氣的笑容回應。
哨聲響起,對方將球發了過來,大頭(舉球)低手攔截球,吳銘凱再將其舉高,劉冠榮一個助跑彈跳,用力地扣殺對方,悅耳的撞擊聲在吳銘凱的心裡掀起了波瀾。
接下來的三顆球,讓分數詭異地被追起來的,張瑋誠像是發了瘋一樣,與劉冠榮幾乎是以相互殺球在尬似的,比數瞬間來到十四比十三,我方十四,只要再一顆球,就可以奪得冠軍,而此刻發球方卻是許宸弘。
許宸弘的發球是偏平的,但力量充足,且落點模糊,很難判斷是否為界外,所以許宸弘的球不管是不是界內都要接。
這是我方的最後一球,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
逼——哨聲響起,球也跟著過來。
阿柴一個低手攔截,吳銘凱再將其舉起,劉冠榮接著扣殺,但張瑋誠快速地托球救起,再由許宸弘舉球,第三次是張瑋誠助跑跳起身子殺球。
球的位置跑向後方,香菇急速快步退後,低手救球,阿柴再舉球,劉冠榮便順著球的位置,用力地將其托過網。
張瑋誠輕輕地托起來球,許宸弘再度舉球給張瑋誠扣殺,張瑋誠原地彈跳,用力地瞄準球擊出,此刻大頭和吳銘凱一起在往前跳起來,張瑋誠的殺球只有四分之一有過網,再加上有兩個攔網,導致球最終墜地發出聲響。
落地的那刻,四處傳來尖叫聲,場上一家歡喜一家憂。亮黃球衣的一群人圍繞在一起擁抱著,相互以嘶吼來表達此刻難以形容的喜悅,有的甚至都喜極而泣,臉本來就醜現在顯得更醜了。
他們拿到冠軍了!如願以償地拿到了!
所有事情都告了段落,原先是打算今天吃慶功宴,但由於體育老師今天沒有空閒,說慶功宴的瞬間就再討論。
「欸劉冠榮,你別跟我說你又要去吳銘凱家讀書喔。」一旁的黑人這麼說著,好像說著你怎麼可能讀書的模樣,劉冠榮聳肩,嘴裡說著不知道,卻無意間地看向吳銘凱,赤裸裸地在以眼神懇求吳銘凱什麼似的。
吳銘凱只是揹起了書包,單手拉着衣緣掀動著,說:「他今天要來我家讀書,你們也要來嗎?」
「銘凱?」劉冠榮疑惑地喊了吳銘凱的名字,卻在對方沒有回應的情況下閉了嘴,其他成員打哈哈地拒絕吳銘凱的讀書要求,吳銘凱也沒啥表情,無所謂地扭過身,說了句再見便離開了。
劉冠榮在那聲道別後,由發楞狀態回到現實,隨便說了拜拜就開始跟在吳銘凱的背後。
又是一樣的地方。
一樣的夜色,一樣的公車站牌,一樣的車水馬龍,一樣的背影。
「銘凱,我真的要去你家讀書嗎?」
「你如果真的要讀書,我不介意。」吳銘凱沒有回過頭,和那天等著公車時一樣,讓劉冠榮只能望著自己的背影卻無法看見自己的表情。
現在的他,心裡也是亂得要命,吳銘凱根本不懂他為什麼要在那種時候講出不合邏輯的話語。
對於同性戀,他是真的沒什麼排斥,但發生在自己身上,多少還是會感覺奇怪,不過今天劉冠榮以那真摯目光注視著自己時,心裡莫名的浮躁,居然能夠得到前所未有過的心安——那是沒有人給過的感覺。
或許他真和許宸弘和張瑋誠那樣,會跟劉冠榮在一起,甚至秀個恩愛什麼的——該死,他不知道。
「吳銘凱,我喜歡你,真的。」劉冠榮這麼說著,隨著聲音的靠近,吳銘凱感覺到劉冠榮與自己的距離正在縮短,然而他並沒打算躲開,反倒是好奇劉冠榮想做些什麼——「別動,我就想抱抱你,如果你不喜歡就等我把所有話說完再把我踹開就好。」
劉冠榮的雙臂環繞著吳銘凱,下顎擱在吳銘凱的肩上,鼻息溫熱了耳畔,在這入秋後轉涼的季節裡,吳銘凱彷彿被凍僵似的動彈不得,被動地接受由劉冠榮身上傳遞而來的溫暖。
「我剛分手沒多久就說喜歡你,你可能會覺得我只是在跟你開玩笑,但我沒有,當初跟那個女生是怎麼一個情況你也知道,就是她一直追我,無論怎麼拒絕都趕不走,我才會答應她的,現在好不容易分手了,也恰好確定我喜歡你,你就別懷疑我對你的喜歡了好嗎。
還有,我有多少狗膽和你告白,就代表我有多喜歡你,曾經試探過你覺得許宸弘他倆在一起你是什麼反應,你說不意外,我就覺得我們在一起應該也沒關係吧……
我們拿到冠軍了,謝謝你願意相信我,有謝謝你聽我講一堆廢話。我是打算要放棄追你了,與其這樣追你給你困擾,還不如乖乖跟你當兄弟,請讓我用這個心情高興一次吧,銘凱你夠義氣的話就會原諒我的對吧——」
「我們可以試試看。」吳銘凱默默地啟口,在劉冠榮似乎還沒說完話語的瞬間。
他能感覺到劉冠榮因為驚訝而抖動的雙臂,以及緊張而開始急促的呼吸,吐出的熱氣更暖了。
「知、銘凱!你是說試試看嗎?」劉冠榮高興地把吳銘凱的身體轉過來面對自己,看見對方因為彆扭而撇開的臉龐,劉冠榮不要命地再問一次,吳銘凱是不是說了那樣的話。
吳銘凱不耐煩地拍開劉冠榮的手,沒好氣地說:「沒聽到就當沒聽到,我的車來了。」
吳銘凱扭身並將手伸出招了即將到站的公車,公車停在吳銘凱面前且開門的瞬間,他的後頭傳來一男性的大聲呼喊:
「吳銘凱!你已經是我的了!」
車門關閉。
吳銘凱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從書包裡拿出白色的耳機,準備就緒後趕緊戴上。
不小心滑到手機鏡子功能的吳銘凱,大抵不知道,他那逐漸嫣紅的耳朵,正透過鏡子映照著自己。
那個智障,吵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