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城的清晨,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這種感覺並非來自物理上的壓力,而是某種更為隱晦的東西。亞伯站在租借處的陽台上,深吸了一口氣。在他的「視野」裡,這座城市的上空並非純淨的藍天,而是交織著無數紊亂的、五顏六色的細線——那是魔網的殘餘。在這座歷史悠久的魔法都市,千年來的法術施放與魔力洩漏,讓空氣中充斥著各種奧術污染,像是一層薄薄的灰霧,籠罩在每個角落。
「亞伯,準備好了嗎?」緹娜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打斷了他的沉思。
七歲的亞伯轉過身,那頭標誌性的銀白色短髮在晨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他點了點頭,繫緊了腰間的小腰包。那裡面放著他這幾天「提煉」出的幾樣樣品,以及凱倫大師給他的材料清單。這幾天,他與緹娜隱約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窺視,但每當他試圖用分子感應去捕捉時,那股氣息又會瞬間消失在繁雜的人群中。
他們今天的目標很明確:銀月城冒險者公會,「藍月之翼」。
穿過幾條繁忙的街道,一座宏偉的石造建築矗立在他們面前。那是一座典型的哥德式建築,高聳的尖塔直插雲霄,大門上雕刻著一對展開的藍色羽翼,象徵著冒險者的自由與高遠。然而,當亞伯踏入大門時,撲面而來的並非英雄史詩般的夢幻感,而是混合著廉價麥酒、汗水、皮革以及魔獸鮮血的刺鼻氣味。
公會大廳內人聲鼎沸,各色各樣的冒險者在大理石地面上走動。有背著比人還寬的巨劍的野蠻人戰士,有披著深色斗篷、眼神陰鷙的盜賊,也有手中把玩著魔力寶石的法師。亞伯那精緻得像人偶般的臉龐和罕見的銀髮吸引了不少目光,但緹娜敏銳地擋在他身側,用手按住腰間的匕首,用充滿戒備的眼神回敬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
「看那邊,那是『委託佈告欄』。」緹娜壓低聲音,指著大廳後方那面巨大的、貼滿了無數羊皮紙的牆壁。
他們擠進人群,開始瀏覽那些委託內容。亞伯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閃爍著魔力微光的標籤,然後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他發現,只要是凱倫大師需要的那幾種高級鍊金材料——比如「月蝕草」或「冰晶核心」,其委託目標全部位於銀月城周邊較危險的魔物棲息地。這些地方不僅地形複雜,且盤踞著大量對魔力波動極其敏感的生物。
「這不合理。」亞伯輕聲說道,「簡單的採集任務,報酬卻很高,說明風險遠超想像。」
「因為那是『禁忌區域』。」緹娜看著一張內容為『採集月精油』的委託,臉色有些蒼白,「那裡是魔網斷裂帶,普通的魔法在那裡會發生不可預知的暴走,只有純粹的物理力量和高階的魔力抗性才能存活。」
兩人退到大廳角落的圓桌旁,緹娜的神情異常嚴肅。她在桌上用手指劃出了幾個圓圈。
「亞伯,我們得談談隊伍組成。」緹娜認真地說,「雖然你的異能非常強大,可以無視魔網進行精細操控,但你的身體……終究只有七歲。你勉強算是個德魯依般的存在,但沒有強大的爆發性移動力,也沒有硬抗物理衝擊的防禦力。而我,雖然擅長刺殺與偵察,但終究還是個脆皮法師。在正面衝突中,我無法為你提供穩定的保護。」
她指了指佈告欄前那些成群結隊的冒險者:「標準的開荒隊伍,至少需要一名能扛住衝擊、吸引魔物注意力的『前衛』。不管是身穿重甲的戰士,還是擁有石膚術的土系法師,我們目前完全缺少這個環節。」
亞伯點了點頭:「我明白,如果被成群的魔物近身,我的『分子操控』雖然能破壞它們的身體結構,但我的腦神經反應速度和操作頻率是有極限的。如果同時有十個目標從不同方向衝過來,我確實會陷入險境。」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肉盾。」緹娜嘆了口氣,眼神中卻充滿了糾結,「可是,亞伯……我不信任這座城市的人。你的能力太特殊了,一旦被那些貪婪的傢伙發現你能輕易製造出無雜質的純元素,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綁架走,像關在籠子裡的家禽一樣壓榨你的價值。銀月城的陰影裡,多的是這種披著冒險者外皮的奴隸商人。」
緹娜的話並非危言聳聽。自從離開靜水村,她見識了太多背叛與黑暗。亞伯是她唯一的親人,她不敢隨便拉一個陌生人入夥。
亞伯看著緹娜焦慮的樣子,嘴角卻微微勾起一個平靜的弧度。在另一個世界的靈魂記憶中,這叫作「特洛伊木馬」式的思維,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盡職調查」。
「緹娜,如果我們不招募人,而是讓別人來『招募』我們呢?」
緹娜愣住了:「什麼意思?」
「我們不必大張旗鼓地尋找夥伴,那樣只會引來嗅覺靈敏的鯊魚。」亞伯平靜地分析道,「我們可以觀察那些已經成型、正在招募『臨時成員』或『搬運工』的冒險者隊伍。我們以採集者或助手的身分加入他們。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我們可以近距離觀察他們的性格、戰鬥風格以及最重要的——人品。」
亞伯的眼睛裡閃爍著冷靜的光芒:「如果他們適合,我們就在任務結束後嘗試深化關係;如果他們心懷鬼胎,我的能力足以在野外讓他們『自然地』消失。而且,這樣做我們還能順便完成委託,收集凱倫大師需要的素材,獲取進入危險區域的經驗。」
緹娜聽得目瞪口呆。她看著眼前這個不到她肩膀高的男孩,有時候真的覺得他身體裡住著一個歷經滄桑的老謀深算者。「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偽裝成弱者,才能看到強者最真實的一面。」
他們迅速記下了佈告欄上幾個特定的委託:
- 委託一:前往「暮色沼澤」採集千年腐殖土(凱倫大師研發戰爭藥劑的基底)。
- 委託二:獵殺一頭「霜角獸」,取得其完整頭骨。
- 委託三:護送商隊穿過「碎石小徑」。
隨後,他們離開了略顯嚴肅的公會大廳,轉向了隔壁一條街道——那裡是著名的「鏽跡酒館」區。在銀月城,真正的委託協商往往不在公會櫃檯,而是在這些充斥著酒味與髒話的酒館裡。
「鏽跡與玫瑰」酒館。這裡的燈光昏暗,牆上掛著各種風乾的魔物頭像。他們選了一個靠牆的陰影位置坐下。亞伯敏銳地觀察到,在吧台旁邊的一張長桌上,圍著一夥看起來相當精幹的冒險者。
為首的是一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巨漢,他背後靠著一把寬大如門板的巨盾,盾牌邊緣佈滿了修補的痕跡,那是戰鬥留下的榮譽勳章。他的身旁坐著一名正低頭擦拭長弓的女性半精靈,以及一名不停低聲念叨著咒語、臉色慘白的法師。
「聽說了嗎?那是『鐵衛小隊』。」旁邊一桌的醉鬼小聲議論著,「他們正缺一個能處理『魔力污染』的採集手,因為他們要去的『暮色沼澤』,一般的採集者進去待不到半小時就會病倒。」
亞伯與緹娜對視了一眼。亞伯輕輕握了握拳頭,體內的異能感應微微擴張。他能感覺到那個巨漢身上沉穩而厚重的原子排列,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磐石。而那個法師周圍的魔網,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扭曲。
「就是他們了。」亞伯低聲說道。
「亞伯,你確定?」緹娜還是有些擔心,「那個大個子看起來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扁。」
「緹娜,在原子結構面前,塊頭的大小並不決定強弱。」亞伯站起身,雖然身高幼小,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健。他走向那張長桌,銀色的髮絲在昏暗的酒館裡顯得格外奪目,像是一道割開黑暗的微光。
當亞伯走到巨漢面前時,喧鬧的酒館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人都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這個精緻得像陶瓷娃娃般的孩子。那個巨漢放下手中的大酒杯,低下頭,那雙厚實的大眼睛裡露出了一絲疑惑與好奇。
「小鬼,這裡可不是買糖果的地方。」巨漢的嗓音如同悶雷,「找家長的話,去對街的裁縫鋪。」
亞伯沒有退縮,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巨漢的眼睛,右手在口袋裡輕輕撥弄著。下一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原本已經鏽跡斑斑、毫無價值的銅幣。在眾人的注視下,那枚銅幣在他的指尖彷彿融化了一般,鏽跡瞬間褪去,露出了一種如同黃金般純粹、甚至帶有奇異金屬光澤的純銅色。
「聽說你們需要一個能處理污染、且不怕沼澤瘴氣的採集手。」亞伯的聲音清澈而冷靜,「我,和我的同伴,想要加入這次行動。」
酒館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個巨漢臉上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盯著那枚純淨得不正常的銅幣,又盯著亞伯那雙深不見底的綠色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