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精準醫療(Precision Medicine)概念出現之前,有長達百年的時間,傳統醫療的主流是「一體適用(One-Size-Fits-All)」當道,大致意思是指,當事人被診斷出患有某種疾病(例如肝硬化、心臟衰竭、肺癌或乳癌)後,醫生通常會根據同行共議的指南提供相同的藥物治療。
然而,臨床結果顯示,同樣藥物在不同病人身上的反應截然不同,有些人療效顯著,有些人反應僅差強人意,甚至有些人非但效果不彰,還發生了嚴重的副作用。隨著生物技術急速進展,科學家察覺疾病的本質(尤其癌症是鮮明的例子)在分子層面具有高度的異質性(Heterogeneity)。精準醫療的整體精神,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在正確時間,將正確藥物,以正確劑量,用在正確的患者身上」,為了實現這目標,「伴隨式診斷(Companion diagnostics,縮寫CDx)」應運而生,成為現代醫療不可或缺的工具。
按照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的定義,伴隨式診斷是一種體外診斷(In vitro diagnostic)醫療器材,可提供「安全且有效地使用藥物或生物製程產品」所需的關鍵訊息。
換個說法,伴隨式診斷透過檢測人體的特定生物標記(Biomarkers),例如基因變異、蛋白質表現量或代謝產物濃度,來協助臨床醫師判斷:
- 哪些病人最有可能從特定療法中獲益?
- 哪些病人可能因為該藥物出現副作用?風險有多高?
- 該如何調整藥物劑量以達到療效和副作用的最佳平衡?
檢測成為用藥的第一步,開啟「同病異治」時代
伴隨式診斷的興起和標靶治療(Targeted therapy)的發展史密不可分。
1998年,FDA批准了單株抗體藥物Trastuzumab(中文商品名賀癌平)和其配套的檢測工具HercepTestTM。這是醫學史上頭一個真正的伴隨式診斷案例,因為賀癌平僅對HER2蛋白質過度表現的病人有效,而只有約20~25%乳癌患者有此特徵,透過CDx事先篩選出HER2陽性的病人,大大提高了治療成功率。
進入21世紀後,針對EGFR、ALK、BRAF等基因缺陷的標靶藥陸續上市,每種藥物幾乎都伴隨著相應的CDx研發。常見的檢驗技術包括免疫組織化學染色(IHC)、螢光原位雜交法(FISH)、聚合酶鏈鎖反應(PCR)等,後來又加入了次世代基因定序(NGS)這支生力軍。
額外補充一點,另有一個名詞「互補式診斷(Complementary diagnostics)」很容易和伴隨式診斷搞混,簡而言之,兩者的主要區別在於「必要性」。
伴隨式診斷是開立處方藥物的必要前提,如果沒有做這項檢測,就不應使用該藥物,因為其療效或安全性與檢測結果密不可分。
互補式診斷則是提供有用的訊息,能幫忙醫生調整治療決策,使療效提升或副作用變少,但不是使用藥物的必要條件。
CDx讓病人和醫師少走冤枉路、減少醫療浪費
站在病人的角度來說,伴隨式診斷的最大價值,在於提高治療效益和生活品質。透過檢測基因或生物標記,病人可以提前曉得自己是否適合使用特定藥物,此在癌症病人尤其重要,因為黃金治療時間往往有限,若能一開始就選中對自身基因型生效的藥物,便能大幅縮短「眾裡尋他千百度」耗費的時間。
此外,伴隨式診斷也能幫助病人降低不必要的副作用風險。某些藥物對特定族群可能引發嚴重過敏或毒性反應,如果在治療前先完成篩選,就能避免病人承擔高風險、低效益的治療。
對醫師來說,伴隨式診斷提供了更明確的臨床決策依據。過去部分治療選擇依賴經驗,如今透過客觀檢測資料,醫師在開立處方前便掌握更多線索,判斷哪一類病人較可能受惠,也能更清楚向病人說明選擇的理由。
對製藥公司而言,伴隨式診斷也有助於加速藥物研發和臨床試驗流程。如果在試驗初期就篩選出最可能對藥物有反應的目標族群,較容易證明藥物的價值,進而提高取得藥證的機會。雖然開發CDx本身需要額外投入,但它可以降低將非對象族群納入試驗造成療效被稀釋、試驗失敗的風險,從整體研發策略來看,反而能節省時間和成本。
而從政府部門和保險制度來說,標靶治療、免疫治療等新型藥物通常價格較高,假如未先確認病人是否具備相對應的生物標記,可能導致使用高價藥物後效果有限,還造成不必要的副作用。
雖然檢測需要花錢,但若能免於無效用藥,長遠來看有助於減少醫療浪費,讓健保和公共醫療資源用在最可能受益的病人身上。這也是臺灣自2024年5月起,將19種癌症的NGS檢測納入健保給付的著眼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