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中場—-二十年(2)失敗期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兵役結束之後那年冬天,進了 Google 台北辦公室。


那是這輩子最像「正常人」的開始。


——

2017 年 11 月


Google 台北的辦公室在板橋遠東通訊園區。每天從台北市區搭板南線,四十分鐘就到。卡其褲、運動鞋、識別證掛胸前——一個 28 歲的軟體工程師。下班會跟同事去林口三井 outlet,週五會去信義區的居酒屋喝兩杯。


從外面看,那三年的日子很乾淨。


從外面看。


——

2017 年 11 月某一個禮拜五的下午,正在看一份系統架構圖。突然——這個動詞不對,不是突然。是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輕輕推了一下後腦勺——


意識到一件事。


班導墜樓那年是 2006。


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沒有去看過班導


——

跟主管請了下午假——「家裡有事」。買了下午一點半的高鐵到嘉義。


嘉義那天下著毛毛雨。療養院的計程車費四百二。


走進大廳。櫃檯一個年輕的護士抬頭看我。


「請問——有一位姓吳的老先生,植物人狀態,從宜蘭轉院過來的,已經在這裡二十年左右了。我以前是他的學生。」


她查了一下電腦。


「先生,我們這邊沒有這個人。」


「會不會是封閉病房——」


「我們所有住民都在系統裡。沒有姓吳的這個資料。」


「那二十年前的舊紀錄——」


「病歷管制不能查。家屬不在現場我們也沒辦法調出來。」


她的口氣不冷漠,只是那種已經拒絕過很多人的疲憊。


她看著我的 Google 識別證——它還掛在我脖子上,沒拿下來。


「先生,你今天很累的話,我們大廳有飲水機。」


她不是在提水。她是在提示——走吧,這裡沒有你要的


——

走出療養院的時候,雨變大了。


回程的高鐵還要兩個小時。嘉義高鐵站冷冷清清,售票廳旁邊有一家小小的便當店。


買了一個排骨便當。坐在塑膠椅上。打開便當盒。


排骨的醬汁有一點酸。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


眼淚就自己掉下來了。


不是大哭。是那種眼淚會自己流、停不下來、嘴巴還在嚼的那種哭。臉沒有變化,肩膀沒有抽動,就是水從眼睛裡一直滴下來,掉在便當盒的米飯上、滴在排骨的醬汁裡。


店員尷尬地走開。她假裝去後面整理鍋子。


鄰座一個阿伯看了我一眼,繼續吃他的麵。


我把那個便當吃完。連米飯都吃完。那是這輩子吃過最鹹的一個排骨便當


——

那天回到台北已經晚上九點。把 Google 識別證從脖子上拿下來,放進書桌抽屜最深的角落。那個角落還放著一個早就沒有用的舊手機、一個壞掉的隨身碟、跟那本紅布包。


那個晚上躺在床上對自己說——


「我試過了。我去過那間療養院。我問過那個護士。我得到的答案是『沒有這個人』。我已經做了該做的事。」


「我可以放下了。」


——

週一早上又把 Google 識別證掛回脖子上。搭板南線。打卡。開會。


沒有人發現我曾經把它收起來過


二十年來告訴自己「我試過了」、「我已經做了能做的」——是從那個下午開始學會的。


也是從那個下午開始懂——我這輩子不會再去找班導了


——


2018 年 4 月


公司同事介紹相親。


她在另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具體哪家、什麼職稱、現在不重要。她那年也三十左右,剛結束一段感情,不想被問


「你為什麼一個人這麼久?」她第一次見面就直接問。


「沒遇到。」


「沒遇到,還是不想遇到?」


「都有。」


她點頭。她沒再追問。


那天回家想——兩個都不問的人,剛好可以交往


——

我們交往了半年。


從外面看,所有「正常」的儀式都做了。週末爬象山。看新上映的國片。一起去 IKEA 挑她家新公寓的書架。我們會在週日早上去她家附近的咖啡店各自看書、各自工作、然後一起吃午餐。


沒有人會看出有什麼不對。連我自己都差點以為一切正常。


——

她笑起來有酒窩。


她會在我加班到十一點的時候,煮熱湯放在她家冰箱——有時候是雞湯,有時候是味噌湯。她不會打電話來提醒。她只是煮了,放著。如果我去她家,我打開冰箱就會看到。


她是那種——不要求被你看見的人。


她的名字我記得。但這裡不打算寫出來。


她現在應該過得很好。我希望我寫的這段不要被她讀到


——

某次在她家。


那天是週五晚上,她加班完比我先到家,洗了澡。我十一點才到。她沒煮湯——那天她太累了。她說「冰箱有冷凍水餃,你自己煮」。我吃了五顆水餃。她在沙發上看書。


凌晨一點她說「我去睡了」。我刷牙、躺下。


那個動作。那段時間。沒有特別。


做完之後,她躺著,背對我。


很久沒說話。


「你剛剛在想什麼?」她說。


「沒有。」


「你沒有在這裡。」她說,「你每次都不在。」


那時候以為她在講工作累、講壓力、講三十歲女生會講的那種「你是不是不愛我」的試探。


沒跟她說——口袋裡那張黑桃 A 在她床頭櫃上,剛剛發出了一次微弱的震動。像手機在遠處震動的那種。半秒。然後停了。


裝睡。


她也沒再問。


——

三天後她半夜起床上廁所,打開了房間的燈。


她回到床上之前,看到床頭櫃上一張黑色背面的撲克牌。


她沒問。


她只是把那張牌移到旁邊的桌上,用一本書壓著——像她不要它在床頭櫃太顯眼。


那本書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


二十年後想起這個細節我覺得意味深長。村上的那本書講的也是一個男人逃不開過去、無法給愛人完整自己的故事。


她可能不知道她那個動作多精準。


——

隔週她在我家廚房煎蛋。


那是個禮拜天早上。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她翻蛋的時候,沒有看我。


「我們不適合。」她說。


她沒哭。她甚至沒抬頭。她只是繼續翻她的蛋。


我把咖啡杯放下。


「為什麼?」


她終於抬頭。她的眼睛是平靜的——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已經想清楚了的平靜。


你不是壞人。你就是不在。你去哪了我不知道,但你不在我這裡。


她把蛋盛到盤子上,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幫你煎的最後一個蛋。」


她去房間拿她的東西。十分鐘。她走的時候沒有摔門,沒有哭。


她把鑰匙放在玄關的小桌上。


她說「保重」。


她就走了。


——

我把那個煎蛋吃完。


蛋有點冷了。


我把碗洗了。我沒有資格挽留


——

那天晚上一個人在客廳沙發上坐到很晚。


外套口袋裡那張牌。拿出來放在咖啡桌上。


A 的紙面是溫的。像剛從別人口袋裡被還回來


那個瞬間才終於懂——


A 不是只有從我身邊跑出去找小雅那一次(後來才有的事)。它從我十五歲開始,每一次靠近一個跟我親密的人,都會讓那個人感覺到一些「不對」


我這十二年沒有交往對象、沒有一個朋友走進過我內心、連我媽都不再追問我——不是因為我不會愛人。是因為它每次都在替我把人推開


A 不只是個詛咒。它是個屏障


而我這十二年習慣了那個屏障的保護。


——

那一年二十七歲。把她的名字從通訊錄刪了。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主動刪掉一個人


她沒有打回來。她比我聰明。


她可能那一年就懂了——我這個人會永遠在跟一個她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她不想跟那個東西分一個男人。


很合理。


——

那段失敗的感情之後三年,沒有再交往任何人。


Google 升了一次職。同事會問「你怎麼還沒結婚」。笑笑說「還沒遇到對的」。


其實是——遇到了也沒用


那時候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這樣了。


一個會在嘉義便當店哭、會被一張牌推開伴侶、外表體面內心地獄的失敗中年男人。


——

那時候——


還沒認識小雅

留言
avatar-img
Sung Jonathan (森森)的沙龍
1會員
25內容數
大家好,我是森森,很高興認識各位!
2026/05/13
阿啾的這20年到底如何過的? 即將揭曉
Thumbnail
2026/05/13
阿啾的這20年到底如何過的? 即將揭曉
Thumbnail
2026/05/11
阿金為了慶祝考上高中去打球,結果....
Thumbnail
2026/05/11
阿金為了慶祝考上高中去打球,結果....
Thumbnail
2026/05/10
外婆跟阿啾的秘密即將揭曉!
Thumbnail
2026/05/10
外婆跟阿啾的秘密即將揭曉!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圖片來源:AMAZON 艾莉西亞(Alicia),33歲,知名畫家,老公是同為藝術工作者的時尚攝影師─加百列(Gabriel)。這對人生勝利組夫婦,住在倫敦市郊高級住宅區,坐擁無敵公園窗景豪宅,過著令人稱羨的生活。8月份的一天晚上,鄰居聽到艾里西亞家傳出槍響,趕緊打電話報警。警方獲報前往豪宅後,
Thumbnail
圖片來源:AMAZON 艾莉西亞(Alicia),33歲,知名畫家,老公是同為藝術工作者的時尚攝影師─加百列(Gabriel)。這對人生勝利組夫婦,住在倫敦市郊高級住宅區,坐擁無敵公園窗景豪宅,過著令人稱羨的生活。8月份的一天晚上,鄰居聽到艾里西亞家傳出槍響,趕緊打電話報警。警方獲報前往豪宅後,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猜不透的劇情轉折、人性的各種面向、最黑暗的幕後真相,這些都是推理/驚悚小說的魅力之一,透過文字閱讀帶來的腦海想像,精彩的足以讓人著迷。
Thumbnail
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猜不透的劇情轉折、人性的各種面向、最黑暗的幕後真相,這些都是推理/驚悚小說的魅力之一,透過文字閱讀帶來的腦海想像,精彩的足以讓人著迷。
Thumbnail
冬季的神秘、蕭瑟、與孤獨氛圍,簡直是驚悚懸疑故事的絕佳場景。 想在寒冷季節中,與故事中的角色一起經歷心跳加速、背脊發涼的感覺嗎? 那一定不能錯過以下幾本冬日氛圍滿滿的小說!
Thumbnail
冬季的神秘、蕭瑟、與孤獨氛圍,簡直是驚悚懸疑故事的絕佳場景。 想在寒冷季節中,與故事中的角色一起經歷心跳加速、背脊發涼的感覺嗎? 那一定不能錯過以下幾本冬日氛圍滿滿的小說!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來到北海岸的金山區,許多遊客在漫步於歷史悠久的金包里街時,總會對這個古老的地名產生好奇。根據文獻記載,「金包里」源自於平埔族語,音似「金」與「包」、「里」之意。雖然名字中帶有一個富貴的「金」字,甚至在民間流傳著此地有金沙的傳說,但實際上,這個名字在原住民語境中真正代表的意涵是「豐收」之地。 雖然這
Thumbnail
來到北海岸的金山區,許多遊客在漫步於歷史悠久的金包里街時,總會對這個古老的地名產生好奇。根據文獻記載,「金包里」源自於平埔族語,音似「金」與「包」、「里」之意。雖然名字中帶有一個富貴的「金」字,甚至在民間流傳著此地有金沙的傳說,但實際上,這個名字在原住民語境中真正代表的意涵是「豐收」之地。 雖然這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