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北回老家那班自強號,是早上七點零八分發車。我爸退休後,他們搬回中南部。
車上乘客不多。六月中的梅雨還沒結束,窗外一片灰。靠窗的位子。外婆的小冊子放在背包最底層。昨晚撥完電話給媽,在床上翻來覆去到三點半才睡著。小雅沒醒,那通電話也沒讓她知道。
媽在月台等。她從國中時代就是那個樣子——矮矮的,花襯衫,拎著保溫瓶。二十年沒變。
保溫瓶裡是艾草茶。
艾草茶是她跟外婆的連結。外婆葬禮那天開始,她每天早上煮一小壺。爸會嫌「這個味道有點怪」,她不解釋,只是泡,爸只是喝,這樣過了二十年。
回家的路上,沒說話。她走得比我慢半步,像在等我決定什麼時候開口。
進門她才說:「你爸去公園了。他禮拜六都會去。」
她是刻意安排的。她知道今天要問的事——爸不該在場。
——
老家客廳的陽光跟記憶裡一樣。沙發換過一次,電視換過兩次,但陽光的角度是固定的。
媽把艾草茶倒進兩個小瓷杯,坐在對面。她沒看我,她在看我杯子裡的茶。
「媽,」我說,「外婆那年到底是怎麼死的?」
她沉默了大概一分鐘。
她終於抬頭。
「你終於問了。」
聲音很平。不是責備,也不是諷刺。只是在描述一件她等了二十年的事情終於發生。
「從你國中畢業那年就在等你問這個問題。等了你二十年。」
她喝了一口艾草茶。
「外婆不是肺炎死的。」
——
那個當下就知道了。那個當下就知道二十年的方向錯了。
「那是什麼?」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阿啾,畢旅結束那幾天,你去外婆家那次——」
「記得。」
「她幫你點艾草、繞了三圈。給你那本紅布包。」
「記得。」
「她送你出門的當天晚上,打給我說『我大概剩三個禮拜』。」
瓷杯的手把有點燙。沒鬆手。
「她那天,」媽說,「從你身上逼出去的東西,她吃下了。」
「她那天不是給你艾草、給你書、給你那些話。她那天是代替你。她吃下了那個東西。三個禮拜以後她就走了。」
她的聲音沒有哭。二十年前應該哭過了。現在她只是平靜地說出一件她獨自扛了二十年的事。
「媽,」聲音在抖,「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疲憊。
「告訴你了,你就知道你有人代死。你就會用那種眼睛看自己。捨不得。」
她停一下。
「而且就算告訴你,那時候的你也不會翻開那本書。你是建中考上來的資優生,你是電機腦。你不會承認這些是真的。要等你痛到不得不承認的那天才會翻。外婆懂。她走得安靜,就是不想留下更多話逼你。」
——
那個下午沒有辦法哭。眼淚卡在胸口下不來。手指繞著瓷杯邊緣一圈又一圈。
「那我五歲的時候呢?」終於開口,「班導——國中班導,他臨死前說,我要回來問妳,我五歲、六歲、七歲那幾年有沒有什麼我不記得的事。」
媽的眼神變了。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那個老櫃子,打開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本很舊的相簿。封面是咖啡色皮革,邊緣磨掉了。
她抱著相簿回來,翻到中間某一頁,把書推過桌面。
照片裡是一個五歲的小孩,躺在醫院病床上,眼睛半閉。他旁邊坐著一個白髮女人——外婆——她的手放在那個小孩的額頭上。
那個小孩是我。
這張照片沒有印象。那場病也沒有印象。
「我們那時候住在新莊的老公寓。」媽說,「你五歲那年夏天——七月——樓上有個小朋友從頂樓水塔上摔下來死了。五樓。落在我們那層的鐵皮棚上,『咚』一聲,整棟樓都聽見。」
「大人都下樓去看。你那時候在睡午覺,被驚醒,自己跑下樓。我追不到你。等我到樓下的時候,你已經蹲在那個小朋友旁邊。」
她頓了一下。
「你在跟他『說話』。」
——
「我抱你回家。你那天晚上發高燒。外婆那時候在南部,連夜搭火車上來。她一進門就去廚房煮艾草,整整煮了三天三夜。你在床上燒、退、燒、退。什麼話都不說,只是一直盯著天花板的某個角落。」
「退燒那天早上,外婆問你『樹還會講話嗎?』——這是她四歲帶你上陽明山以後,第一次再提那件事。」
「你搖頭。」
「外婆就笑了。她擦擦汗,說『那就好』。」
「那天外婆離開我們家的時候,瘦了三公斤。」
盯著那張照片。眼淚終於掉下來。
「媽,那個小朋友……他身邊有什麼嗎?」
她看著我。
「有。但我沒敢看清楚。」
停一下。
「你有。你看清楚了。那個下午蹲在他旁邊對著他講話——你跟『那個東西』講話。你那時五歲。那下午把那東西『招進來』了一半。外婆再晚到五分鐘,它就會整個進來。」
——
在媽家坐到中午。兩人都沒再講更多。媽煮了一碗乾麵,吃了兩口就放下。
回台北的自強號下午三點多發車。月台上媽站在那裡等,跟早上接我的位置一模一樣。她沒伸手揮,只是點頭。
火車啟動之後才打開外婆的小冊子。第一頁、第二頁——手指停在第三頁。
紙是淡黃色的。外婆的字跡方方正正。
> 陰間的事,要陰間的官管。
>
> 台南東嶽殿可告陰狀。
>
> 三聖筊為受理。
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火車過了桃園。窗外還在下雨。
那時候才終於懂——外婆寫這本書的時候已經知道。她知道這個外孫二十年後會走到一個地步,需要一個該怎麼辦的答案。
她不是在威嚇,也不是在指示。她是在留路。
——
2006 年八月四日,星期五。那是第二次基測放榜的第二天。
那天下午電視新聞在播基測結果——建中的最低分、各高中的排名。我已經不用再擔心這些。新聞的聲音填滿房間,只是當背景。
手機響。
「阿啾!」阿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衝出來,「我考上了!我超標兩分!我超標兩分!」
那個當下差點忘了要怎麼笑。
「……真的?」
「真的!我原本以為我那張數學卷要死了,結果我超標兩分!阿啾,我他媽考上了!」
他的笑聲從小就大——那種連樓下鄰居都聽得到的笑。這三年他很少笑。我已經忘了他的笑聲是這樣的。
「恭喜你。」
「阿啾,」他說,「我今天晚上要回去國中,打一場球。」
胃沉下去。
「……你一個人?」
「對啊。我想一個人。我想回到國中最常去的那個籃球場——廢棄宿舍旁那個——我要在那個地方打一場慶祝球。我等這個慶祝等三年了。」
「阿金,我陪你。」
「不用啦。」
「阿金——」
「阿啾,」他打斷我,「我想一個人。這三年都沒有真正一個人好好待過。每次一個人的時候都在怕。今天晚上我想試試看。我想看看我可不可以一個人待在那個球場,沒在怕的那種一個人。」
沉默。
「明天找你。」他說,「我們明天一起去看阿富好不好?」
點頭——他看不到。
「好。」
他笑著掛了電話。
——
晚上六點開始坐立不安。
七點整,口袋裡那張黑桃 A——突然發熱。
不是溫溫的。是發熱。像剛從烤箱拿出來的那種熱。
抓起外套就衝出家門。
計程車:「去我們國中——廢棄宿舍旁邊——越快越好。」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同學,你這個時間去學校幹嘛?」
沒回答。手握著口袋裡那張牌。它越來越熱。
——
國中的校園夜晚空蕩蕩。暑假中,學生不會來,警衛也不在前門。從側門那個壞掉的欄杆鑽進去——那是國三那年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通道。
廢棄宿舍那一區離主教學大樓有一段距離。那棟宿舍二十年前就荒廢了,原本是日本時代的老舊建築。旁邊的籃球場順便荒廢——水泥裂開、籃框生鏽、燈只剩半盞還會亮。
但阿金從小就喜歡去那裡。那個球場很少人會去——他可以自己一個人打很久。
穿過操場。夜晚的風有點涼。
看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