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專題｜日本動畫導演PK！｜細田守的兩個世界

從十二年前《跳躍吧！時空少女》開始，我就決定成為細田守的粉絲了。在這部衍生自 1967 年筒井康隆短篇小說《穿越時空的少女》的故事，細田守做到了在他之前一眾巨匠都難以做到的「平衡感」。在這個設定和題材毫無新意的經典套路裡，細田守將日本戲劇最有魅力的生活感，與動漫擅長的幻想設定融為一爐，兩者之間的拿捏舉重若輕，沉重的世界末日和時空旅行，成就了一段青春輕盈甜蜜苦澀的愛戀與破滅。

若說《跳躍吧！時空少女》還有著筒井康隆的經典原作和半世紀的多次改編為基礎，《夏日大作戰》更是一舉將細田守推到風尖浪口的代表作。在這部原創故事中，成功將好幾個截然不同的類型完美地渾而為一。大家族的溫情故事、技術宅與學姊的青春憧憬、未來科幻的賽博叛客和 AI 反叛、武家傳統精神和古典花牌競技，這麼多司空見慣的定番套路，居然能如此渾然天成地結合在同一個故事當中，宛如一個盛滿各種珍味卻毫不衝突的幕之內便當。

是的，論想像力奔放、才華洋溢，細田守或許和今敏、湯淺政明無法相比。在他之前更有偉大的宮崎駿和（曾經的）大友克洋等前輩。但是細田守卻在拿捏幻想與真實的平衡上，達到了極致。

做為一個類型愛好者，有一個我憂心的問題，我認為也發生在當代日本動畫上，就是類型語彙的貧乏和欠缺真實感。前者讓故事越來越了無新意，後者讓觀眾漸趨小眾。成熟也代表定型，對圈內愛好者來說，科奇幻在當代已經越來越難玩出新把戲；而對於圈外的一般觀眾而言，也無法在繁瑣的架空設定當中，找到和自己生活的連結。

但細田守重新提醒了我，縱使欠缺宮崎駿、大友克洋或是托爾金、艾西莫夫那種開天闢地、創造典範的偉力，類型故事依然可以找到汨汨活泉，只要重新找到與真實生活的連結。

因此細田守的故事，總是關於兩個世界的交界：一個是細膩的真實世界，一個是架空的幻想世界。他的故事總是從日常出發，把我們生活當中的情感，用幻想加以包裝，我們在當中看到的，不是遙遠時空的怪誕故事，是真實生活當中的真實情感，只是加上了想像力的調味料。這件事說來簡單，但是要將傳統與未來、生活與幻想、輕盈的青春與沉重的毀滅、藝術的原創性和市場的接受度、創作者的個人化與觀眾生活經驗的共鳴巧妙地找到平衡，我認為這才是細田守最出色的地方。他總是能從我們的生活出發，並在其中找到幻想世界的夾縫。為平淡的生活找到了類型的想像力，為類型的故事增添了生活的真實血肉。

我喜歡細田守，做為觀眾，我認為我被理解、能夠認同、我的情感被創作者照顧到。他的故事是為了我而創作的。而做為類型故事的愛好者，我更喜歡細田守，因為他為類型故事，找到了一個新生的道路。

爾後，在《狼的孩子雨和雪》，更深入、細膩地用狼人的幻想設定，來演繹一個關於育兒的家庭故事。這個故事看似平淡，但其實讓我非常驚豔，試想：在男女比例極為懸殊的日本動畫導演當中，有誰能夠如此細膩地描寫一個育兒故事？同時，在極度都市化視角的日本動畫界，又有多少故事能把田園生活講得如此深刻生動？

能做到這點，首先創作者必須是誠實的。《跳躍吧！時空少女》有著前人的積累、《夏日大作戰》是傳統定番的新融合，讓他站到了巨人的肩膀上。但從此之後要再進一步，只能用自己的肉身向上攀爬。《狼的孩子雨和雪》取自許多細田守個人的情感：故事的場景發生在他的故鄉富川鄉間，充滿他個人童年的記憶，而對於母親的刻劃，更是私密情感的投射。在製作《夏日大作戰》時，細田守的母親過世，他希望用這部電影來傳達對母親的歉意，同時，也有著父親長期缺席的感觸。

從題材上，我們可以看出來從 2006 年的《跳躍吧！時空少女》到《怪物的孩子》，細田守和他的故事一樣不斷成長。一開始是青春愛戀的校園物語，接著到了《夏日大作戰》，視野擴大到了「家族」。到了《狼的孩子雨和雪》，細田守的情感從患了高二病的日本動漫，一舉拉升到了相當成熟的育兒故事，再到《怪物的孩子》，談的則是孩子的抉擇與父親的守護和成全。2012 年《狼的孩子雨和雪》上映時，細田守的孩子出生，而在他陪著孩子長大的同時，也將視角投射到父子身上，於是三年後，《怪物的孩子》誕生。

《怪物的孩子》一同往常，將故事場景設定在兩個世界的交界：東京都會澀谷，以及暗巷當中的怪物世界「澀天街」。我們隨著孤兒蓮誤闖了怪物世界，並且被怪物熊徹收養成為弟子九太，最後又回到人類世界，面臨著兩個世界的抉擇。故事的精神內核是父子，並用幻想的妖怪世界呈現。

但很遺憾地，在《怪物的孩子》當中，蓮與九太的雙重身分／澀谷與澀天街的雙重世界，只用一場偶遇的愛情，是不足以揭開兩者的矛盾的；而最終的正邪對戰，更沒辦法把兩個世界當中的掙扎具體表現出來。過去細田守的魅力，在於真實生活細膩刻劃的同時，幻想要素的自然融合，但《怪物的孩子》卻將大部分的比例放在怪物世界的架空設定上，真實的血肉欠缺許多，兩個世界的交界也不若過往一樣渾然天成。確實熊徹與九太的情感相當動人，但是整個故事的比重卻是失衡的。

或許，從這樣的變化中，可以看到編劇奧寺佐渡子的重要。細田守與奧寺佐渡子合作的三部曲，都有著完整的女性與家庭情感刻劃，不管是《跳躍吧！時空少女》的主角紺野真琴和阿姨、《夏日大作戰》從學姊篠原夏希到外祖母陣內榮以及親戚的諸多女性群像、到《狼的孩子雨和雪》的母親花。但是獨立編劇的《怪物的孩子》，卻是非常陽剛的電影，不管是熊徹、九太或是豬王山、一郎彥，而做為人類世界代表的，僅僅是一個形象刻板的女高中生楓，難怪這兩個世界無法像過去一樣平衡。或許，兩個世界的拼圖，需要的除了細田守的情感、努力與才能，同時也需要編劇的協助，以及女性觀點的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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