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鍊佐莎】焰落之時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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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怎麼今天這麼早便打烊了？」

　　「我們還特地繞道過來呢！好可惜喔……我很喜歡這家的雞尾酒特調。」

　　「我們去另一家吧？」

　　基斯蜜絲隔著大門狹長的磨砂玻璃窺視外頭朦朧的街景，夜色把喝得酩酊大醉的歪斜人影刻劃得更危險。她聽著兩位熟客仿似鋪上一層薄膜的平凡對話，看著一雙佳人倩影短暫抹走窗上散落的光點，倚在大門旁紋風不動。

　　她認出那是波卡特夫婦的聲音。

　　波卡特先生是在中央司令部任職的高階軍官，官拜少將，與雷文中將那一群掌權的黨羽走得不算近。他的左側腹有一道面積龐大的醜陋疤痕，據說是參與伊修瓦爾殲滅戰留下的輝煌戰記。

　　當時亞美斯特利斯的突擊部隊在冠扎地區的邊境小鎮遭受伊修瓦爾武僧的圍攻，他為了拯救自己的小隊而英勇地撲向投擲過來的一枚手榴彈。隨手抄起的鐵鍋為他擋掉了部分爆炸衝擊，讓他幸運地撿回小命，光榮返鄉。之後迎娶現任的波卡特太太，現在一家四口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他攜眷拜訪酒吧時，通常穿著傳統的三件式西裝，愛點突顯上流階級品味的特選紅酒、白酒或香檳佐以餐後小食，享受微醺狀態醞釀的浪漫催情氣氛，小費也給得很大方。他喜歡勾著太太的手指說情話，以眼神主導她的注意力，眼角餘光卻時刻注意著酒吧內的情況。

　　他獨自一人或與部下一同拜訪時，總是穿著軍服，並選擇在包廂與維多利亞共度一個由烈酒、雪茄與樸克牌交織而成的濃醇夜晚。有時他會特別指名要瑪彌莎陪酒。比起一般人容易為之傾倒的絕色美貌，他似乎更偏愛面容富有特色的女子。

　　波卡特太太的娘家姓氏為維瓦拉，原本是鋼鐵製造業聯合商會總幹事的長女－－等等，老毛病又犯了。

　　基斯蜜絲阻止自己繼續下意識地翻閱思想迷宮裡的相關情報，朝玻璃的光影噴出彷彿含了一小時之久的白煙。她扭頭看向坐在吧檯高腳椅上的金髮女子，酥麻的舌頭掃過口腔內部，覺得吸入的尼古丁被釋數分解為令人厭倦的臭氣。她再等了幾秒，終於提起勇氣接上對方很久以前遺落的話頭﹕「那小子被憲兵司令部的人抓走之前有沒有說些甚麼？」

　　「沒有，基斯蜜絲夫人。」

　　酒館的老闆娘穿越吧檯，將搖搖欲墜的煙灰撣進早已塞滿煙頭的煙灰缸。她狠狠吸進最後一口煙，邊將煙頭捏熄，邊咕噥道﹕「真是的，好歹也留點養老金給我這個老人家啊！」

　　「對不起。」莉莎痛心地閉上眼睛，右手握緊了大衣口袋裡的棋子。

　　今晚的酒館非常安靜。

　　當莉莎帶著一臉的疲憊和那個足以讓她食不下嚥的壞消息登門造訪的時候，基斯蜜絲正要拿出掃帚打掃擺滿桌椅的大廳。從吧檯往外看去，倒掛在桌面上的椅腳在昏暗的大廳中矗立，頓時成了一座座簡陋的無名碑，慰靈的煙香自她指間飄出。她撥了一通電話給瓦涅莎，請她和女孩們休息一晚，薪水會照付，但她沒有回答瓦涅莎出於關心的問候便掛了線。

　　前一晚遺留的食物氣味已經轉淡至不可嗅聞的程度，她知道角落藏匿著顧客和女孩們身上遺落的芬芳和笑語，正偷偷穿過窗櫺的縫隙散去。這裡唯有她記憶中各類酒精蒸餾出的味道綿長、馥郁又豐厚，顯然早已與酒館融為一體。

　　今晚這裡果然太過安靜了。

　　「傻孩子，為甚麼要道歉呢？從他決定要向上爬的那一天開始，他早就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他身邊的人反而……」基斯蜜絲深深嘆了口氣，「嚓」的一聲點燃另一枝香煙。她睨了莉莎一眼，視線落在指間印上了口紅的煙身，表情半是憂心、半是好奇。「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失去了指揮官，你們該怎麼辦？」

　　莉莎知道自己和同袍處於一種進退不得的危險境地，正如前方面臨追兵，但腳後再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尖銳的巨石在波濤洶湧之間醜陋地佇立著，不會留給他們任何生機。

　　失去了指揮官，他們該怎麼辦？

　　這是個關乎至上的問題，但是她卻沒有答案，也不確定將來會不會有答案。莉莎可以想見，要讓己方人馬以此時士氣重挫後的殘破臂膀扛起餘下重擔會有多麼困難，但她也無法接受就此放棄一切。那樣做不僅是踐踏無數人多年來的心血與犧牲，也會讓他們不配被稱作軍人，因為他們將侍奉一塊因充滿殺戮、仇恨與死亡而沒有靈魂的土地。

　　失去了指揮官，他們到底該怎麼辦？

　　莉莎掏出她好不容易從中央司令部夾帶出來的黑色西洋棋，窩在掌心中隨意把玩。這樣做能夠幫助她集中精神。

　　「那是一只城堡嗎？」

　　「對。」莉莎把黑棋放到吧檯上，專注地盯著棋子頂端一圈小小的城垛。她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趣事似地露出緬懷的微笑，那道微笑逐漸染上一種豁然開朗的肯定。「上校有跟您提過我們跟北方司令部的聯合訓練嗎？」

　　「我想想啊……『北方軍很難纏，但布利古斯軍更可怕。阿姆斯壯少將麾下的部隊幾乎每次都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基斯蜜絲揚起一道眉，以完全不同於養子對她敘述時使用的語氣調侃道﹕「『以防守的方式。』」

　　莉莎點點頭。「阿姆斯壯少將說過，『布利古斯的北壁』這個稱號並非由她一人獨享，她的部隊能夠在指揮官缺席的情況下憑藉自身意志行動。這是我們在聯合訓練中學到的寶貴的一課﹕無論情況如何惡劣，甚至失去指揮官，布利古斯軍仍會作戰到底。」

　　羅伊是他們的指揮官，他可以在他們遭遇危難之時提供保護，也可以在迫不得以之時捨棄他們。莉莎可以保證，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會責怪羅伊‧馬斯坦古上校的決定，他所擁有的價值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還要多。若果把他個性中天真的部分納入考量，他們該煩惱的是，如何出盡全力把他從迫近的危機中推開。

　　然而，目前情況顛倒過來。他們會狠心撇下鋃鐺入獄的指揮官嗎？他們會斷然捨棄將團隊集結起來的強大信念嗎？

　　莉莎抬眼瞥向酒館的老闆娘，棕眸裡散發著一種期盼專屬的閃亮光芒。「我們還沒有走到絕路。」

　　基斯蜜絲把香煙擱在煙灰缸邊緣的凹溝裡，雙手在胸前交疊，詢問的態度異常認真。「難道妳在盤算『王車易位』？在這個狀況之下可行嗎？」

　　「城堡」又稱為「車」，走法是橫走或直走，格數不限，但不可斜走，也不可越過其他棋子。吃子與走法相同。另外還有一種特殊的走法，涉及同時移動己方的王和其中一只城堡，稱作「王車易位」。

　　「基斯蜜絲夫人，您知道『王車易位』其實不像一般人所誤解的那麼困難嗎﹖」莉莎用右手兩指挾起那枚裝有重要情報的「城堡」，緩緩在吧檯上來回劃過。「即使王之前曾被將軍，但於易位之時未被將軍，仍可進行易位。即使城堡正遭受攻擊，仍可進行易位。更甚者，城堡是可以穿越被敵方攻擊的格子來進行下一步的。」

　　她停止了動作，將棋子輕輕抵住檯面。

　　「所以，無論情況如何，絕不輕言放棄。決定好走法以後，『王』和『城堡』的角色也該換人了。」莉莎收斂因為解說而顯得略為興奮的心神，抬眼直視酒吧的老闆娘，將黑棋鄭重地推到她面前。「請替我聯絡東方司令部的古拉曼中將。」

　　基斯蜜絲沈默半晌，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融化成一個「真拿你們沒辦法」的妥協笑容。她接過黑棋，熟練地扭開它的底部，拿出一張捆捲得密實的字條。她閱讀字條的速度快得莉莎無法確認對方是否完全消化了內容，便在轉瞬間目睹屬於長官的字跡消失在打火機噴出的火焰之中。基斯蜜絲把冒火的字條扔進煙灰缸，然後蹲在吧檯前的收納櫃物色製作調酒的器具。

　　她在聽起來倍感親切的哐啷聲中問﹕「親愛的，妳要喝點甚麼嗎？」

　　「不用了，謝謝您。」

　　莉莎轉頭面向窗外，從酒吧裡被煙霧和馬丁尼薰得模糊的玻璃看出去，打量著外頭了無生氣的街道。酒館裡的窗簾拉下了一半，微寒的白晝過後迎來一個有些陰冷的夜，寒氣透過微亮的街燈，輕柔地圍住了中央這個城市，這個上校對她親口許諾要保護、改變的地方之一。孤寂的夜景逐漸舒緩她整日緊繃的精神，疲憊和倦怠隨之襲來，仿佛將她拉入深沼。莉莎用手輕撫粗糙褪色的木質檯面，手指劃過深淺不一的紋路，像是追尋著這間屋子曾經見識過的喜怒哀樂。當夜幕消散，朝陽升起，這個城市又將迎來尋常的另一天。

　　但如今上校已經不再站在她身前領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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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鞋跟叩地聲在不見天日的長廊裡迴盪著。

　　金格‧布拉德雷背負雙手，一臉凝重地邁步向前。頭上的天花舖滿縱橫交錯的管線，充沛的能量在其中游走，在他眼前深入亞美斯特利斯地底王國的心臟地帶，宛如一場靜默的生物大遷徙。

　　管線佈置的陰影中不時傳來魔窟守門者的動靜，窸窸窣窣好像腳步聲的漣漪反饋。長廊兩側設有及膝高的照明系統，昏暗的光管按照既定的距離排列，勉強為他照亮眼前的道路。

　　沒有人前來更換耗損的光管，黑暗和寒意在這些大開的缺口悄悄入侵。

　　一隻迷路的蛾癡戀地撲向人造的火光，在牆上遺落斷裂的剪影。不久之後，牠會墜落地上成為一具脆弱的屍體吧。

　　布拉德雷走過那盞長形光管。

　　他聽見一道幾乎細不可聞的撕裂聲，接著半截米灰色翅膀飄落腳邊，濺起閃亮的鱗粉。一襲黑影悄無聲色地佔據周遭的天花和牆壁，無數扭曲的眼睛和嘴巴對著他呲牙咧嘴，好像在笑，又好像作出威嚇，黑色的小手在龐大的身軀中若隱若現。這團怪異東西的移動方式﹐讓人聯想到一頭在狹窄管道中優雅地邁步的巨獸。

　　布拉德雷斜睨著名義上是他養子的怪物，刻意與對方保持一段安全距離。「我以為你跟她出去了。」

　　「我說昨天淋了點雨，今天不太舒服。」那團黑影回答，嗓音陰沈而冷酷，聽起來不像出自一名小男孩。「那些無聊的花園茶會不去也罷，我對你接下來的行動部署比較有興趣。」

　　「調查沒有甚麼特別有趣的進展。」布拉德雷輕描淡寫地說，體內的憤怒卻驟然悶燒起來。

　　普萊德是最先誕生的人造人，擁有僅次於父親大人的強大力量。除此之外，布拉德雷認為他也是情感上最接近父親大人的人造人，因為每一位後繼而來的手足都帶著同一份傲慢降生於世。

　　他們的父者拖著難以數算的靈魂孤身橫越半個沙漠，來到了命定的應許之地。他用前所未見的鍊金術知識扭轉了這個國家的命運，持續擴展貪婪的版圖，分裂出人類的原罪。他扶立了金格‧布拉德雷和一眾傀儡，建立比槍炮更駭人的強權，既是不可撼動的秩序，亦是不可預測的混亂，有如燒瓶中一個未知結果的化學反應。克塞魯克塞斯的殞落成就了亞美斯特利斯的繁盛，生與死都落在他掌心，但父親大人仍不滿足。

　　他覬覦的是門後拒絕給予的東西。

　　混沌為萬物的起源，神在黑暗中創建世界。作為成就完美存在的代價，他犧牲了一個國度與七情六慾，幾百年來不眠不休地呢喃著同一個夢。東之賢者的話語疊寫成一篇血與肉的宣言﹕他將戰勝「真理」，突破燒瓶的界限。

　　如果父親大人的牢籠由他的欲望組成，布拉德雷的牢籠便由光影中的惡意組成，他無從打破。他是一隻從小被豢養得貼貼服服的軍犬，他無法逃離飼主的掌控，他連「逃走」的概念也不配擁有。

　　「真慢。你終於來了啊，大總統！」恩維停止拋擲手上的合成獸顱骨，側頭望了一眼踏進房間裡的兩個人影。他窩在父親大人寶座前的圓形台階下，舒服地靠在兩條粗大的管線之間，看起來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布拉德雷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腳步。

　　他低頭覷著又開始在兩手間拋擲頭顱的恩維，回道﹕「我剛去了一趟停屍間。上午這個時候我通常在辦公室裡忙得不可開交，偷溜出來花了我不少功夫。」

　　恩維噗哧笑了一聲。

　　「你忙著處理那件事吧！焰之上校因為叛國罪而遭到逮捕的消息在幾個小時內已傳遍整個司令部，外面正鬧得沸沸揚揚呢！有些頭腦比較清醒的傢伙，甚至開始揣測他在短時間內接連受到懲罰的原因了。丟了部下、丟了副官，現在還被監禁……」他倚向一旁的管線，晃著蹺起的一條腿，把手中的頭骨拋向布拉德雷。「所以，你找到暗殺者的身份了嗎？」

　　大總統精準地接下頭骨，骨頭邊緣在他的掌中遺下泛黃的碎屑。他在軍服上輕拍幾下，把顱骨拋回給恩維。「還沒有。」

　　昨晚，羅伊‧馬斯坦古上校在休班返回住宅的途中，遭到一名不明人士跟蹤及意圖謀殺。根據當晚負責監視人柱後補的恩維所言，那名暗殺者的跟監技巧十分熟練，連馬斯坦古也沒有察覺。如果不是他及時出手阻止，暗殺者很有可能已經得手了。

　　那具屍體被秘密帶回中央司令部檢驗，現在還躺在停屍間裡。

　　驗屍報告指出他是亞美斯特利斯人，一名中年男子，蓄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衣著打扮刻意模仿中央市的勞動階層，樸素而實用。他體格壯碩，身上有一些癒合已久的傷疤，左腕齊掌斷裂的地方安裝了一隻機械鎧手掌，右手和右肩都發現了槍繭的痕跡，估計受過一定程度的軍事訓練。他所攜帶的槍械在黑市之中隨處可見，死亡時身上沒有多餘的物品，身份成謎。

　　他試圖暗殺馬斯坦古的動機不明。

　　「軍法會議所的人在忙著翻查人事檔案，我們暫時以馬斯坦古的政敵為調查方向，接下來會翻查退役名單上的軍官，之後才會將搜查範圍延伸至其他相關領域，憲兵也忙著在中央市搜查任何與暗殺者有關的情報。假設那名暗殺者背後有主使人的話，我們目前沒有頭緒。」

　　「拉斯。」坐在工作桌前的父親大人原本沈默地翻閱擱在腿上的一本書，此時他輕扯著書頁的一角，視線掃過該頁的最後一個段落，同時閒話家常似地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布拉德雷垂下眼瞼，手指在懸於腰際的劍柄上敲打，臉上掛著一副深思的表情。

　　「我會把馬斯坦古關著，這段時間我會叫人偽造能夠呈上軍事法庭的謀反證據。有必要的話，我會讓他在大庭廣眾死一次，再把他移送到這裡監禁。」

　　「那他的部下呢？」恩維拋起缺了下顎的顱骨，讓骨頭從他的肩膀滾下手臂，乖巧地回到他手裡。「要留著嗎？」

　　「失去主人的狗不足為懼，他們會聽話，目前可以先留著。我要確保馬斯坦古在對的時間打開門。」

　　父親大人輕輕翻了一頁書。「你確定不會節外生枝嗎？」

　　「我會協助拉斯追查。」躲在齒輪群後的普萊德適時插嘴，在陰影中保證道﹕「請父親大人放心。」

　　寶座上的男人托著開始呈現老態的面頰，視線沒有離開過棕黃的書頁。

　　「這件事我交給你們處理。離日蝕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地道還沒完成，北方的血之紋章也沒刻下，我不希望原訂計劃受到影響。不要讓我失望了，拉斯、普萊德。」

　　「是的，父親大人。」

　　二人循密道走回地面的時候，普萊德突然說道﹕「拉斯，名字。」

　　「你指的是甚麼呢？」布拉德雷溫順地反問道。

　　在牆上滑行的一群碩大眼睛用力地眨了眨，普萊德扭曲的身體飄在半空中，逐漸迫近他的人造人兄弟。「你已經知道指使暗殺者的人是誰了吧？你打算甚麼時候告訴我？」

　　「我心目中是有一個人選。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不認為我們會找到任何確切的證據。」

　　「你打算放著那麼危險的人不管嗎？」

　　「那個人不知道人柱後補的事，他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沒想到我們為了馬斯坦古會做到這個地步。」布拉德雷冷笑一聲。「他決定對愛將痛下殺手，證明他在這個叛變計劃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他逃不掉的，我會利用馬斯坦古來收拾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