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任何劇情進展被清楚交代。從主角性格的擅變到某些角色毫無理由地消失,整個故事可說處處失誤」紐約時報的 Janet Maslin 如此評論《銀翼殺手》。而該報另一位影評人 Vincent Canby 則在同一天的報紙上將砲口對準了《突變第三型》,火力全開地破題:「《突變第三型》是愚蠢、沉悶、過度盛大的爛片。雖然將科幻與恐怖兩個類型結合,但成果既不科幻也不恐怖。」
40年後的影迷重新溫習這些毫不留情的影評,可能會滿頭霧水。這兩部電影日後都被影迷供奉在邪典的神桌上,尤其《銀翼殺手》更是從少數人推崇的邪典一路升級為毫無懸念的正典地位。40年來銀翼殺手美學的複製品直到現在仍然無處不在,連日前上架的 Disney+ 星戰影集《Obi-Wan Kenobi 歐比王·肯諾比》都忍不住秀一個銀翼殺手星球。而《突變第三型》則是以未曾退燒的網路迷因成為網路文化影響力最大的 John Carpenter 電影。
這40年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能如此翻轉這兩部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的電影的歷史定位?
錄影帶不死,也從未凋零
「當下,我們活在一個媽寶的國度。我覺得這是真的很匪夷所思。連我自己也變成其中一個被寵壞的寶寶。最終我們將距離《WALL-E 瓦力》的宇宙越來越近 。你我都會變成更臃腫、更肥胖的人(換成本來就已經很胖的我,則會進一步變成超級肥胖的人),通通攤平在那些漂浮的椅子上,一邊用吸管吸食蛋糕甜點,一邊看著無止盡的電視節目。這樣的生活也是不賴。只是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通通變得如此肥胖?我想大概就是從你我不再用雙腳走路去錄影帶店租片開始的」—Kevin Smith
Karl Video :以 Jane Fonda 健身錄影帶一戰成名的錄影帶發行商 Karl Video 算是賣得早的一家,1984年經營權轉手時讓老闆賺了一大筆,而稍後1988年則又被併入大片廠的家庭娛樂部門 Warner Bros. Home Entertainment 底下;
Vestron Video:發行 Michael Jackson 的音樂錄影帶《Thriller 顫慄》和投資熱賣電影《Dirty Dancing 熱舞17》的錄影帶發行商 Vestron Video,則在1991年因為財務困難而出售,後來2003年則併入中型片廠 Lions Gate Entertainment 旗下;
Video Archives:Quentin Tarantino 上班的錄影帶店 Video Archives 在1994年不敵市場競爭對手而宣佈停業,店裡頭的錄影帶多數被已經成名的前店員 Quentin 買走;
Netflix :另一家以網路出租業務起家的業者 Netflix 的後續發展就是現今人人熟知的故事,而他們的勢力甚至長成先前錄影帶宇宙的各家公司從未達到的巨大力量,使曾經帶頭圍毆 Sony 的錄影帶格式的 MPAA 美國電影協會破天荒地接受 Netflix 申請加入會員,成為好萊塢片廠之一;
Sony:當年力推 Betamax 而被好萊塢片廠極力抵制的 Sony,稍後採取「殺不死他就加入他」的策略,透過併購 Columbia 自己變身為大片廠之一,也因此才有贏得 Blu-ray 藍光的格式之戰。
前人播種,片廠收割
大片廠以外,那些曾經靠著錄影帶市場崛起的獨立製片和獨立發行商則幾乎無一生還:
《Conan the Barbarian 王者之劍》的 De Laurentiis Entertainment 卒於1989年;
《Invasion U.S.A. 入侵美國》的Cannon FIlms 卒於1994年;
《First Blood 第一滴血》的 Carolco Pictures 卒於1995年;
《The Silence of the Lambs 沉默的羔羊》的 Orion Pictures 卒於1997年。
少數活下來的只有被 Warner 併購的 New Line Cinema 以及被 Disney 併購的 Miramax。兩家都在被大片廠併購時同時失去獨立片商的身份。
事實上,1999年已經隸屬 Disney 的 Miramax 無所不用其極地狂推《Shakespeare in Love 莎翁情史》並從 Dreamworks 的《Saving Private Ryan 搶救雷恩大兵》手上劫走奧斯卡最佳影片獎座的當下,最錯愕的並不是《搶救雷恩大兵》的導演 Steven Spielberg,而是 Spielberg 在 Dreamworks 的另一位創業伙伴 Jeffrey Katzenberg。
Dreamworks 這場最終仍歸失敗的片廠創業計畫,原本是 Jeffrey Katzenberg 這位資深片廠經營者的復仇佈局。他早先是 Disney 執行長呼聲最高的接班人選,理由除了他多年來革新 Disney 動畫業務和真人電影業務的成就之外,也包含了他一手促成併購 Miramax 的遠見。 Katzenberg 預見了市場正在因為錄影帶的家庭娛樂市場營收和獨立製作的源源不絕創意,面臨了重組的壓力。併購 Miramax 就是他替 Disney 打的疫苗,讓 Disney 得以抵抗市場變化而繼續茁壯。
Katzenberg 的真知灼見造就了今日的同時擁有 Star Wars 星戰電影、Marvel 漫威電影、Pixar 皮克斯電影和串流服務 Disney+ 等等生態多樣性的 Disney 帝國。只是他後來因為被排除在繼承人名單之上以致於憤而離職,無法在 Disney 收成自己的成果。
賣座失利的《銀翼殺手》和《突變第三型》都是在錄影帶和 DVD 發行之後,才慢慢開始聚積自己的粉絲群。隨後的網路社群,則使這些邪典的支持者能夠打破地理限制聚集在一起,直到將他們崇拜的邪典捧上正典的殿堂。
錄影帶永遠改變了觀眾和電影的關係,因為觀眾不再只能被動作在電影院裡單方接收大銀幕上的訊息。他們現在有了暫停鍵和慢動作鍵,可以逐格抽絲剝繭,看穿那些原本在影評筆下「沒有任何劇情進展被清楚交代」的複雜故事。緊接著「導演版」、「終極版」、「刪減片段」、「導演講評」、「幕後花絮」等等 DVD 時代的新功能,進一步使觀眾更深入參與,就好像自己也是電影的一部份。
由於發行成本遠低於電影院,錄影帶的多元節目養出了一群比電影院觀眾更多元口味的消費者,也使那些揉合了西部片、香港功夫片、日本武士片等等類型的各種 Quintine Tarantino 電影,比如《Kill Bill 追殺比爾》得以獲得市場支撐。在錄影帶市場出現之前,Steven Soderbergh 的低成本藝術電影《Sex, Lies, and Videotape 性.謊言.錄影帶》更是毫無市場機會取得後來的文化影響力。
音樂錄影帶出身的 David Fincher 也同樣一路受到錄影帶的庇蔭。他的《Fight Club 鬥陣俱樂部》和《銀翼殺手》同樣在電影院慘敗,最後因為 DVD 的廣泛流傳而獲得第二次機會,終成為當代經典。其中一個關鍵是 Fincher 向來快節奏、多線索的敘事方式更適合在錄影機、DVD播放機上可以暫停、倒轉、一再重看的消費方式。
就像原本也對錄影帶市場充滿敵意的 Steven Spielberg 後來對錄影帶業者說的,錄影帶替創作者製造了一個 buffer(緩衝)的空間,讓他們即便第一次失敗了也還有第二次跟觀眾建立連結的機會。
好萊塢在一開始展現的敵意和抵抗行動差一點就創造了更革命性的結果。Jane Fonda 健身錄影帶和 Michael Jackson 音樂錄影帶的商品化,讓錄影帶朝向一個「不只是電影」的多元媒介發展。錄影帶原本可以像雜誌那樣承載任何可以用鉛字印刷出來的包山包海內容。那些小規模發行的性愛自拍影帶以及台灣霹靂布袋戲透過便利商店每週更新 DVD 的特殊發行方式就是最好的案例。
Netflix 的串流服務開始兵臨城下時,好萊塢片廠以及許多創作者的反應完全照著當年錄影帶的劇本 replay 了一次:從嗤之以鼻、恐慌圍堵、結盟抵制、私下偷偷仿效到最後乾脆出價要併購。他們透過 MPAA 美國電影協會和美國影藝學院排擠串流,同時也聯手連鎖電影院拒絕 Netflix 電影映演。直到少數有先見之明的片廠主管穿針引線地說服幾家片廠包含 Disney、Fox、NBC Univdersal 和 Warner 共同出資的串流服務 Hulu 之上。
當年在錄影帶發行業務上,片廠也做過幾乎一模一樣的嘗試。
Hulu 的技術後來由 Disney 接收成為 Disney+ 的技術基礎,而其創辦人之一的 Jason Kilar 則被延攬至 WarnerMedia 擔任執行長領軍串流轉型大業。到底好萊塢片廠能否像當年那樣後發先至地收服整個錄影帶市場,我們繼續看下去......
五、Netflix 的身上留著錄影帶產業的血
Netflix 是錄影帶出租店龍頭百視達的繼承人,只是他採取的繼承方式是更激烈的軍事政變。Netflix 從郵寄 DVD 到府的網路出租業務起家,獲得了初步的成功。如果取得類似成功的是好萊塢片廠,他們的第一個反應一定是是把所有的力氣用在透過法律、訴訟和政治遊說來建立起一道足以永久捍衛自己商業模式的高牆。
Netflix 則是用串流的創新親自摧毀了自己的郵寄 DVD 業務,某種程度上也摧毀了多年後繼承 DVD 的 Blu-ray 的成長可能性,讓實體媒介自此成為日落產業。Netflix 不斷優化自己的經營方式,包含了革命性的大數據分析來預測觀眾喜好,以及透過社群媒介耳語來取代好萊塢每年高達數億美元的媒體採購。
錄影帶店店員出身 Kevin Smith 一邊哀悼「去實體錄影帶租片」的傳統被串流殺死,在此同時也一邊開始跟 Netlfix 合作一系列《Masters of the Universe 太空超人》系列節目。而大導演 Steven Spielberg 一邊靠北 Netflix 的同時,他的製作公司 Amblin 已經先後與 Apple TV+ 和 Netflix 合作,而他自己更深度參與了當年夢工廠的創業伙伴 Jeffrey Katzenberg 短命的串流創業計畫 Quibi,並親自執導該平台的開台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