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短篇--咖啡館一千零一夜 (五)》

今天，阿達排休，D咖啡迎來難得的寧靜。 「丹哥，今天你徒弟沒上班？」常客吳先生問道。 「快期中考了，這個月給他排休多一點。」丹哥將剛沖好的秘魯亞妮莎推到吳先生面前，微笑說著。 「他一不在，安靜了好多，感覺有點怪怪的。」吳先生喝了一口，呵呵笑著。 自從上次加購「聆聽」後，吳先生變得開朗許多，評論文章的面向也增廣了不少。 聽其他客人說，他與巧菲似乎透過中間人又有了聯繫，雖然兩人還是決定不要見面，但彼此的心結應該是有了一定程度的緩解。 「是說，你這老闆的存在感似乎有點薄弱啊。阿達比起你活潑多了，我們都在想『丹咖啡』是不是該改名『達咖啡』？」 吳先生瞇著眼睛，促狹說道。 對此丹哥沒有回應，只是微笑著處理手邊工作，像往常那樣一絲不苟。 捉弄不成，吳先生略感無趣，只好自己默默喝著咖啡，繼續埋頭寫他的評論。 正午時分，四月的氣溫已開始逐漸悶熱起來。 鈴鐺聲響，一名身穿淺灰西裝的男子走進，手提電腦包，喘著大氣，額頭上的汗不斷順著鬢邊流到下巴滴落。 「D咖啡」雖然有空調，但此景看來應該不能應付這位顧客。 「您好，請坐到吧台這裡，喝杯水，參考一下豆單。」 丹哥招呼男子入座，倒了杯冷開水，伴隨著豆單一起遞出。 男子年紀不大，看上去應該是剛出社會沒多久，不然，哪個老鳥會願意在這麼熱的天氣裡奔波，把自己累得像條狗一樣？ 「老闆，有冰咖啡嗎？」 男子一口氣將水全數灌進肚子裡後，出聲詢問，顯然這杯水還不足以解渴。 「豆單上的豆款都可以做成冰的，您可以選有興趣的豆子，我做冰的給您。」丹哥收回杯子，微笑回應。 「好，那我要…」 話未說完，男子手機響起，他不假思索立即接起。 電話那頭吵雜不堪，聽得出是有人在破口大罵。男子臉色越見沉重，似乎對於對方態度極為不悅，然而卻一語不發，只在最後說了句：「好…我知道了，再見。」語氣無力，彷彿一隻鬥敗的公雞。 「抱歉，我要肯亞水洗，奇里雅加這支豆子。」 聽點餐，丹哥和吳先生立即心裡有數，男子是懂咖啡的。 常接觸咖啡的人，習慣以「支」為單位來稱呼豆子，雖然並不等同會不會品嚐咖啡，但能如此自然地說出「這支豆子」，還是讓丹哥對此小小愉悅起來。 「好的，馬上為您沖泡。」丹哥從豆架上拿下一罐豆子：「需要介紹一下這支豆子嗎？」 對於了解咖啡的客人，丹哥會禮貌性詢問是否需要介紹豆子風味，以避免讓客人失去對豆子的驚豔感。 「呃…沒關係，不用。你沖泡完放著就好。」 男子禮貌性回應，語氣卻略顯生硬，似乎對於一來一往的對話感到厭煩。 丹哥不以為意，開店做生意本就會有形形色色的客人，但吳先生臉上卻閃過一絲不悅。他看了丹哥一眼，目光左右游移，還是搬了筆電站起身，默默坐到吧台外的獨立位子。 伴隨著磨豆、煮水及滴漏的聲音，「肯亞--奇里雅加」沖煮完畢。 丹哥從冰櫃取出削好的冰球置於杯內，再將煮好的熱咖啡倒入，高溫咖啡液觸及冰球瞬間降溫，耳邊聽見冰球因溫差反應傳出的細微爆裂聲，慢慢地咖啡淹上杯子三分之一處，倒咖啡的手便停了。 「這是您的冰咖啡。肯亞水洗，奇里雅加KII處理廠，另外有附上一盎司的熱咖啡，您可以比較冷熱兩者風味的不同。」 丹哥將咖啡推上，細心講解。 不知是男子專注看手機沒有聽見，亦或刻意忽略。咖啡上桌後，男子只拿起冰咖啡，不是品嚐，是牛飲般灌進肚子裡，而後照豆單上的價格留下金錢，人提著電腦包便出門離去。 「自我主義的小鬼。」 吳先生又回到吧台，滿臉嫌惡地抱怨著。 「還好，跟我家小鬼差不多，可能他們有他們世代的習慣和態度吧。」 丹哥一貫地微笑，默默將餘下的一盎司熱肯亞推給吳先生。 得了好處，吳先生心情便好了起來，舉起咖啡，啜飲幾口，滿足地搖頭晃腦。 夜幕漸落，已近晚餐時刻。 本該是咖啡館尖峰時間，「D咖啡」卻因不曾販售餐點，這個時候往往門可羅雀，乏人問津。 丹哥正在清洗杯具，突然一陣鈴聲響動，一名短袖襯衫男子，一手提電腦包，另一手抓著淺灰色西裝外套，喘著大氣，腳步郎嗆地走進店裡。 「老…老闆，你有…有沒有…看見…」 男子將手上衣物放在椅上，扶著吧台，上氣不接下氣地斷斷續續說著話。 丹哥認出他是白天點肯亞水洗的年輕人，不等他說完，一邊倒了杯冷開水，一邊接過他的話，說道：「別急，先喝水喘口氣，您夾在錢裡的名片，好好的收在我這裡。」 男子一聽，立即像洩了氣的氣球般攤坐在椅子上。 接過名片，男子調整呼吸，緩緩喝下丹哥倒給他的開水，臉上表情冷漠，絲毫沒有因為找到名片而感到開心。 丹哥沒有介意男子反應，只是默默磨起豆子，燒起熱水，沖煮一壺香氣四溢的熱咖啡。 「您中午似乎沒有空閒時間好好品嚐這支肯亞豆，現在氣溫並不算太熱，不介意的話，請用這杯咖啡好好放鬆一下心情吧。」 丹哥將咖啡推上，熱氣裊裊，香味誘人。 男子抬頭看了丹哥一眼，道了謝，目光便落在咖啡液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明，就像認不出這個人到底是誰一樣。 「該死…」 男子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長長紆出一口氣，拿起杯子，淺淺啜飲。 一入口，清甜茶香和些許花椒香氣在口腔迅速蔓延，還待細細品味，隨後湧上的葡萄與桑葚甜酸立即襲來，巨浪般佔據味蕾的主要位置！ 強烈感受令男子眼睛一亮。他拼命回想白天喝過的那杯，想從中與眼前咖啡做連結，然而淡薄印象卻讓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記得口中冰涼的觸感。 「這是非洲豆奔放的特性沒錯，但怎麼與白天的冰咖啡不一樣？」 男子耐不住心中疑惑，開口詢問丹哥，語氣裡隱含著宛如輸卻比賽的不服氣。 丹哥淺淺笑著，一邊擦拭洗好的杯具，一邊說道：「白天與現在用的豆子是一樣的，肯亞水洗，奇里雅加KII處理廠，沖煮手法也相同，不一樣的是你中午沒時間去好好品嚐罷了。」 「哼…又來了，拐著彎笑我不懂…」 男子臉色瞬間下沉，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滿腹的怨忿。 丹哥微笑仍然持續，彷彿男子的反應全在他意料之內：「中午時，您點的是冰咖啡，我有降低粉水比增加濃度，以待冰塊融化時不至於拉淡咖啡味道…」 「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不懂咖啡的人！」 男子突然不耐煩地低吼，打斷丹哥的說話。 「你懂咖啡，那為何牛飲？」 丹哥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問了這句話。 男子氣勢被丹哥的問題堵了回來，尚算了解咖啡的他自知理虧，難以回嘴，只能瞪大眼睛，一言不發。 「咖啡喝法千變萬化，我本不該妄自評斷，但冰咖啡不適合牛飲的原因在於，它的溫度會讓您喝不出咖啡本來風味。」 丹哥繼續解釋：「咖啡濃度高，味道便會擠在一起，只凸顯酸、苦等強烈刺激性味道，甜感亦或水果風味會被隱藏下來，而冰冷卻會令感官遲鈍，反而降低對味道的感受。因此猝然飲盡，口中自然只留下平淡風味。」 男子輕哼一聲，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道：「是，你們上一代的人了不起，有經驗，有實力，我們活該讓你們看不起。」 這般說話已然構成污辱，而且男子態度有著極為明顯的遷怒，饒是丹哥脾氣再好，正常狀況下都該發火了！ 但，今天的丹哥似乎不太正常。 「我並不是上一代的人，而是咖啡人。」 丹哥推上豆單，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堅定看著男子，微笑說道：「咖啡人的世界沒有看不看得起這個問題，有這個問題的，是世代隔閡的世界。」 「我們店裡有項特別的服務，您可以參考看看是否有需要。」 丹哥直起身，雙手交叉自然垂放腹前，靜靜等候男子回應。 男子仔細閱讀「加購服務」的規則，抬起頭，瞪著丹哥問：「你，真的只有聆聽，不會否定我所說的？」 丹哥道：「我自己定的規矩，我打破了，未免太可笑，而且最後一條有寫，若我插入不該說的話，不僅『加購服務』時間內咖啡完全免費，本店還將贈送兩磅加購所指定咖啡豆，以作為顧客的精神賠償。」 男子略加思考，大口吸氣吐氣，道：「一樣的肯亞水洗。」伸出右手食指在桌子敲了五下，停止，手掌覆桌。 丹哥彎身微一鞠躬：「稍待音樂結束，我翻過店牌，回到吧台後，時間，便會開始計算，您可先喝一下咖啡，沉澱心情。」 當丹哥說到「喝一下咖啡」時，男子方才想起自己只淺啜一口，杯子裡的咖啡幾乎是滿的。 憤怒、不耐、自卑，諸多負面情緒竟讓自己忘卻這杯咖啡帶來的驚豔，本該感到愉悅的事，竟在霎那間轉為不悅。意識到這點那瞬間，男子似乎有些許找回自己的理智。 播放著的爵士樂曲停了，吧台上擺出計時器，螢幕顯示五十。 丹哥走出店外，翻過牌子，再走回吧台，按下計時器。 男子沒有馬上開口，他仍慢慢地品嚐著冷卻下來的咖啡，試圖令自己也冷卻下來。 他買了五十分鐘，他有大把時間，他浪費得起。 枯等是煩躁的。 男子不開口，在某種程度上，帶有讓丹哥厭煩的報復心態，他時不時地觀察，卻只看見丹哥心平氣和，動作流暢地處理著吧台事務，對於男子故意的行為置若罔聞，絲毫不受影響。 三分鐘後，男子無力地笑笑。 他突然發現，繼續不開口下去，對於丹哥來說並無損失，但自己卻至少要花一杯咖啡的錢，來買下這毫無意義的五十分鐘。 這樣，愚蠢的便是花了錢又浪費時間的他了。 「我今天，為了這張名片，花了兩個多小時跑遍上午去過的地方，你知道為什麼嗎？」 男子將名片收進皮夾，隨口問道。 丹哥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又磨起豆子。 「是真的只有聽，連個反應都不給啊…」 男子親身體驗到「加購服務」的內容，心裡的防備彷彿放鬆了一點。 「我告訴你，就為了我主管沒有把客戶電話存進手機，沒有客戶的E-mail，沒有跟客戶交換通訊APP，所以沒有這張名片，我們一個多月來做的案子，完全沒辦法讓客戶做確認！」 怒火逃竄了出來，慢慢延燒。 男子腦子裡開始充滿往日令他不滿的回憶。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有誰還會只靠一張名片來紀錄客戶的聯絡方式？」 奔放的酸香，恰好搭上心中不忿的慍怒，相得益彰，男子突地感到一絲爽快。 「老一代的做法就是沒有效率，他們又不承認！死守舊思維，不願放權力給我們年輕人去開拓，說穿了，就是怕自己被淘汰嘛！」 情緒的高張，令男子逐漸放開謹慎，用詞遣字越發強烈，話裡的攻擊性也增高不少，而這種令人不舒服的宣洩持續了一段時間… 計時器顯示已過了二十七分鐘，其間，男子只是在謾罵、抱怨，不斷發洩壓抑在心底的不滿，直到他發現，周圍的座位已不再是空的，其他客人陸續進店，丹哥仍正常招呼，一切就像正常咖啡館營運一般。但，沒有人開口說話打斷他，甚至是甫進門就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不尋常的狀況。 男子停了下來，不再說話。 他突然覺得，在這個他花錢買下的「聆聽」空間裡，他似乎是唯一的異物。 這是為什麼？ 「『聆聽』服務…他真的有在聽嗎？」 男子的杯子甫見底，疑心突生，對於這項「加購服務」的不滿又燃起，正打算向丹哥理論，卻倏地見到一杯剛沖煮好的咖啡推至眼前，換走空了的杯子。 男子愣住，不知為何原本滿腹的不滿，在咖啡送上的瞬間煙消雲散。 他這才察覺丹哥一直留意著他，無論是他的謾罵，亦或他喝完的咖啡。 這就是「D咖啡」獨有的「加購服務」，也是丹哥一直以來的堅持。 熱氣緩緩上升，香氣無比誘人，只是一杯咖啡，竟令男子的心情平靜如斯，思考方向也漸趨理性。 「喝咖啡，應該是開心的，輕鬆的。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咖啡只剩『喝』，而不是『享受』呢？」 男子提起杯子，淺淺啜吸，卻不立即喝進肚裡，而是讓香氣停留在口腔，再緩緩令液體滑入喉間，慢慢嚥下。 酸、甜揉合的美味刺激著所有感官，由鼻腔散出的餘韻，讓男子清楚感受到熱帶水果的風味。 這是他喜歡的風味，屬於非洲豆突出的風味。 「咖啡還是淺焙的好，烘深了，只剩下苦，任何風味都喝不到…」 男子又嚐了一口，毫不掩飾地發表自己的意見。 話說完，他突然感覺周圍氣氛變了，有一種冷冽的壓抑感，就像平日在面對上司時，那股令人不舒服的靜默。 男子歪嘴一笑。 這場景，他入職場三年來沒少遇過，他不畏懼，也認為無需畏懼。 「反正又是群只準自己教訓人，不準年輕人表達意見的『老人』，我還怕你們啊？」 男子心裡暗自呢喃，正要發難，再補上幾句話之際，那不舒服的氛圍竟倏然消散，他又變回不屬於這空間的異物。 他疑惑，他不解。 他皺著眉頭，默默又嚐了一口咖啡，只覺入口溫熱，風味似乎又略為明顯了一些。 如同第一杯還未變冷時的豐富美味，滿溢口腔內的葡萄酸甜，讓人只會集中在這口滿足，頓時忘卻上一秒的煩事。 「難道…？」 男子突然想起什麼，猛然擺動著頭，觀察四周其他客人的行為，只見每個人都在進行同樣的動作--舉起杯子，啜飲一口，露出滿足的微笑。 男子低頭哼哼淺笑，陷入了一段不算短的沉思，當他抬起頭看向計時器時，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只剩下八分鐘。 「以前在家裡工廠幫忙，老師傅罵人跟罵狗一樣，時不時酸我力氣不夠，只拿得起筆，拿不起鈑手。」 男子不知想到了什麼，開始講起自己的事情來。 他聲音不大，說得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楚地迴盪在整個咖啡館裡。 「我不能理解，藉由看不起人，酸人，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到底能為他們帶來什麼？當有國外訂單，要求的規格是英文書寫時，他們又一副高高在上，彷彿沒有翻譯成中文讓他們知道是屬於我的過錯一樣。」 「若是有需要我們能力的地方，為什麼要擺出看不起我們的態度？如果覺得我們的能力是渺小的，又為什麼不自己去學。」 「舊時代總是會被新時代覆蓋，老的總要交接給年輕的。不願傳承，不屑認可，不甘淘汰，只想緊守著自己以往的舊思維、舊方法來維持自尊，霸佔權力到不得不放的那一刻，最終只會害到自己不是嗎？」 激動的情緒，對應卻是緩慢的啜飲。 男子喝得很慢，就像是每說一句話，必須要以一小口咖啡來穩定似的。 男子說話的內容，仍然是在抱怨，但丹哥聽得出來，他的心境應該起了某些變化。 「工廠結束的那一天，老師傅們的表情很空洞，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的心裡只有一種報復似地快感。我們家債權相抵，平安下莊，但那些老師傅，我不知道他們該如何看待他們的未來，我也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未來。」 男子說話時在笑，但這個笑容卻有點苦澀與僵硬。 以他人不幸作為快樂，刺激一時，久了，也許只留下空虛。 「我現在待在外貿公司，做的是業務，但實際上卻是大事小事通包。」 咖啡空了，男子仍是伸手去拿，因為他知道丹哥會再補上新的一杯，他也了解到只要身處「聆聽」這項服務裡，只需專注在抒發自己想說的話，其餘一切都不必考慮過多。 「主管總說是給我累積經驗，自己卻坐在會客室，每天泡茶，時不時與來訪的老廠商談天說地，手上的業績都是我們跑出來的。」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臉上的笑容似乎不再冷漠。 「…哈！」 男子意外地讚嘆出聲，他開始覺得自己在釋放些什麼。 「剛才那張名片，是我主管去年海外拜訪客戶時帶回來的，這筆單不小，但前期開發都是我們新人做的。」 「從公司對公司，到直接聯絡對方採購主管，我們花了半年，最後，是由我們主管飛這一趟去收割成果，簽下了合約。」 咖啡，已不再是淺啜。 男子一口氣喝完一整杯，趁著丹哥未及沖煮下一杯時，搶先說道：「最後一杯，我想喝冰的。」 突如其來的舉動，丹哥先是一愣，隨及又回復正常，微笑點頭。 「我很不滿我們主管，他就像個尸位素餐的米蟲一樣，沒有貢獻，又佔著茅坑不拉屎！但是，如果他真的讓位子給我的話，我…」 男子還未說完，冰咖啡送到，計時器也響起。 丹哥關掉計時器響鈴卻沒有放下音樂，除了男子外，在場都知道進入了「傷停時間」。 「基於上咖啡的時機不對，以及不小心打斷顧客情緒，這項『傾聽』服務會有傷停時間，此次，您的傷停有四分鐘，在我重新按下計時器後便會開始，請您把握時間。」 丹哥將計時器調為四分鐘，然後按下。 男子點點頭，這次不再牛飲，而是慢慢地啜吸送上的冰咖啡，讓冰涼觸感活絡因提高濃度顯得擁擠的咖啡風味。 「算了，我抱怨得也夠久了，說實在話，滿累的。」 與熱咖啡不同，加入冰塊的咖啡在味道上變化更快，每一口都有不一樣的感受。 男子一邊享受多層次的咖啡風味，一邊讓冰涼冷卻自己浮躁不定的心。 「這張名片，是我主管多年經驗的展現。我知道，今天若換我飛去和客戶談，這張合約不一定能簽得下來…」 咖啡杯外壁凝結出水珠，男子拿出名片看著上面的客戶名字，情緒也隨之慢慢平靜下來。 「細看合約，裡面有許多對我們公司不合理但又沒那麼難處理的要求，乍看之下會很火大，但…真簽署下來後，這些問題又似乎沒問題了。」 男子深呼吸，緩緩吐氣。 「上一代有他們的經驗、決斷和交際能力，這些他們用過往年歲換來的能力，即使不符合時代，也不是輕易說放下就能放下。」 「我的腦袋理解這個道理，但心裡卻總接受不了。」 男子又喝了一口咖啡，看著計時器的數字慢慢跳動著。 「說到底，我的不爽只是因為『嫉妒』這兩個字吧。」 「我自覺我的能力無法在我身處的環境裡充分發揮，然後看著別人享受我享受不到的待遇，卻沒有承擔同等於我的付出，然而，這一切似乎都只是自以為而已…」 計時器再次響起，「聆聽」服務已完全結束。 男子喝完咖啡，但不知怎地，並沒有想離開這間咖啡館的感覺。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靜靜地放空著。 咖啡館恢復了原狀，丹哥翻過門上牌子，放起音樂，店內開始出現些微聊天的聲音。 「如果，你喜歡喝淺焙的豆子，不見得一定要去發現深焙豆的缺點。」 丹哥緩緩說道，不知何時做了一杯顏色黝黑的冰咖啡，配著糖漿及一小壺牛奶推向男子。 「你應該心裡也清楚，只要是真材實料，即使是苦的，做成拿鐵，加點糖，仍然能讓大部分的人接受。」 「咖啡亦然，人亦然。沒有不該存在的味道，只有不願品嚐的舌頭。」 丹哥的微笑依然，目光卻已不只關注在男子身上了。 牛奶被加入冰咖啡裡，糖漿則留在桌上。 男子用攪拌棒輕輕攪拌混合，喝了一口，苦笑。 這味道，他果然還是不太喜歡。 「少年仔，你很不滿現在的公司嗎？」 男子還在思考該如何處置這杯拿鐵時，身旁一位身穿POLO衫，打扮休閒的老男人遞上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一間名不經傳的公司名稱。 男子轉頭，眼前老男人看上去很眼熟，一時間卻認不出他是誰，只能疑惑問道：「你是？」 老男人沒有正面回答，反而笑著說：「成仔，你剛不是在問我們的未來？我阿博啦！」 男子突然瞪大眼睛，吶吶說道：「阿博師仔！你怎麼在這裡？你們…不是不喝咖啡的嗎？」 「跟以前一樣，你眼睛都不知道在看哪裡。」叫「阿博師仔」的男人撇嘴搖頭道：「我們『老師仔』不喝的是你那酸的咖啡，苦的喔，我們二十年前就在喝了啦。」 阿博師仔揶揄過後，突然拍著男子「成仔」的肩膀，正經說道：「你喔，有很多事都不去看，只是自己在想。當年，工廠本來要留給你，但你工廠的事什麼都不懂，我們要教也只會用教學徒的方法教，你爸看你學得那麼痛苦，才會決定把工廠收一收，銀行貸款還一還，讓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不過，工廠雖然收了，你爸卻把他有的一些專利權、機器和模具全部給我們，支持我們另外開一家工廠，現在工廠開了五年，除了老客戶外也找到一些新客戶，生意算還可以。」 男子「成仔」聽完，立即拿起名片看了看，問：「工廠？但是你名片上的公司，印的是『貿易公司』欸？」 「對啊，是『貿易公司』沒錯。」 「 阿博師仔」又笑了起來：「現在的時代喔，只做國內發展有限，加上幾個『老師仔』的孩子也大了，所以去年又開了一間做外銷的公司，我當掛名負責人，只負責泡茶聊天，主要事情都給年輕人去弄了。怎麼樣？你如果現在公司做的不開心，要不要來我們這裡？」 成仔愣住了，腦袋裡霎那間一片空白。 他轉頭看著丹哥，似乎想尋求丹哥的幫忙，只見丹哥微微一笑，輕聲說了一句話。 「深焙豆壓成Espresso，加上碳酸飲料或檸檬汁加糖漿，也是能成為年輕人喜愛的時尚飲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