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裝作為當一隻壁虎的充分條件

穗高岳山莊的賣店裡，有一件真田綠所繪的T-shirt，圖案是奧穗的星空。雖然帳前的角度看不到奧穗，但星空應該是差不多漂亮的吧？

因此為了稍微找一點事情做，轉移我一直在「風很大」這件事情鑽的牛角尖，我認真穿好衣服，拿出手機，想試著拍看看。

天將亮，我開始思考的不再是「萬一怎樣要如何應變」，而是「等一下應該怎麼做」。

風還是這樣吹，不能不面對的問題就是要怎麼才能好好收帳。

在心中演練了許多次，終於成功執行。比自己預計的速度快了一點，因此把背包放好，先到山屋去還了許可證，決定慢慢在營地等日出，再開始今天的行程。

首先就是彷彿貼在鼻尖的涸澤岳的陡上坡。

天亮起登除了陡，令人快不了的原因還有難以割捨的景色。總想好好抓住各種天光的變化、總覺得自己錯過的風景可能就是更厲害的風景。

費力爬上了直升機停機坪，要我昨天來這裡紮營，這種決定真的太難。不相信所有在這邊紮營的人都有乖乖去山屋上廁所。

要跟涸澤岳的標柱拍照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它就立在碎石斜坡上，幫拍的人只能站在底下的路徑上。除非是同行的人，不太好意思麻煩陌生山友在那樣的高度落差手機遞來遞去的。

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但對於到底有多不好走沒有甚麼概念。

通過又一個指標，看見前方稜線上兩個人影，站在那裡沒有往前走，只是一直往下看，就知道，醜啊。

這只是個開始哩。

接下來是一段又一段的垂降、橫渡，有好幾段窄到磨肩膀，或踩點超級欺負小短腿。

我終於知道剛剛迎面而來的幾個人微笑跟我說「加油喔～～」背後的深意。

告訴自己有鐵鍊已經太幸福，沒有鐵鍊的話對我來說是想都別想直接撤退。

下下下，背後三不五時出現其他山友。

只要不是一起出發，會出現在背後的人，一定就是速度比自己快很多的人。這個時候讓就對了。

不管是被讓得很開心（但都裝得很不好意思），還是被讓得看起來很有壓力的，總之讓就對了。

一直到北穗的這段路，我的觀察八九不離十。被讓得很開心的，通常兩三下就不見蹤影；被讓得看起來有些為難的，我都可以跟他們保持在一定的距離。

正陡下垂降得沒完沒了，迎面走來的山友說要小心，下面鞍部有看到熊。

這下子熱汗沒停，冷汗又爆；原本以為手腳已經夠軟了，沒想到還能再更軟。只能趁不用抓鐵鍊的短暫時間，趕快把熊鈴聲音放出來。

正在接近的山谷好美。小心翼翼的，希望能把這片美景帶回來當作回憶。

到了最低鞍，沒有天真到為了下降結束而鬆一口氣，因為陡上就要來了。

如果只有陡上也就罷了，正當發現另一側更深的溪谷裡面有山屋，覺得神奇（計算方向和地形，那應該是槍澤lodge，竟然看得到），又走沒幾步，令我真正想回頭的來了。

前方是大片橫渡地形。沒有鐵鍊，下去就是下去了，不會有人知道。

因為是背風面，石頭大多綠綠的，連踩點和把手點都綠綠的，只有很綠跟不太綠的差別。

嘆了口氣，上天給了我好天氣，就勇敢小心嘗試吧。

這種地形如果有霧的話我就會很考慮了，即使回頭是那麼辛苦的攀石而上。

現在回看照片，覺得哪是在爬山，根本是在當壁虎吧。

見少識寡大驚小怪，但是我真實的感受。

這段「奧壁」橫渡實際走來比一眼看見的長許多。

「怎麼還有啊」在心裡反覆不知道多少次，遇見的山友也忍不住這樣哀嘆。

壁虎生涯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在稜線上穿梭。累歸累，這種體力活比技術性成分高一點的還是比較好應付，而且每翻過去一次，不管是新的展望還是類似的展望，都美得令人說不出抱怨的話。

遠遠的，繼續看見槍澤lodge。

遠遠的，咦？那個黃黃的是？帳篷哩。誰亂紮偷紮在那邊？

在某個高處的平台喝水時，順手看了一下地圖。發現我的定位點幾乎就在北穗高。

不過眼前看起來應該是北穗高南峰（也還差30米），告示牌已經說明前方沒路。不回頭的話，右邊的路徑雖是極為清楚，但看起來又是一直往下切。

這樣對嗎？

不想浪費體力，遠遠的看見後面有人，覺得他們的速度不慢，決定等待。

等到他們來了，等到他們休息了一下好像準備要走了，詢問他們北穗高岳應該要往哪裡？

他們可能確實知道路，也可能覺得「路就在那裡這麼明顯還問好奇怪」，一番相讓後，我走在他們後面。

真的一直往下切。然後我恍然大悟，因為這邊要接的是等等要下涸澤的岔路啊。

過了涸澤岔路，果然又開始爬升。

不過這邊的爬升跟剛剛比起來已經親切太多，還有餘裕照顧心情，還有餘力去感受那份即將到達目的地的期待。

上到北穗高岳，真只有開心二字可以形容。

即使如此，心想反正等等還會經過，有點迫不及待的向北穗高小屋前進。

早上八時許，山屋只有外部的賣店有開。

但我要的東西都有，這就夠了。

這裡有生啤和槍穗啤酒，不過喝了可能會一路滾下涸澤吧（在涸澤再喝一回，然後繼續滾到橫尾不要停再滑壘到德澤，聽起來蠻好的）。

幸好這裡有更值得一喝、更適合一個貨真價實的早晨的飲料：手沖熱咖啡。

杯子上印有北穗高岳的標誌：岩爪草。這是一種很可愛的小白花；花如其名，常常長在岩石邊，花瓣像細細的小爪子，葉子也嫩嫩細細的。

喝咖啡的時候，旁邊來了一個剛剛前前後後在我附近走的山友。聽見我從台灣來，而且是第一次來，便問等等是往哪裡。一聽到我是下涸澤，他馬上提議，問要不要到看得到槍岳的地方拍張照片。

嗯。

後方往槍岳的路，我有沒有機會去挑戰呢？

即使現在的我依然覺得別開玩笑了，不過人生還真是難說。

去年的我也想都沒想過一年後真的會站在這裡呢。

二刷山頂，為的是下山。

轉下岔路沒多久，一回頭竟然！

在山坳裡、雪溪的上緣，就是我今早出發的穗高岳山莊！

看起來很近但其實真的沒有很遠的一段路，卻磨了這麼久……

繼續往下，欸。

剛剛以為是偷紮亂紮的帳篷出現在眼前。

人家好好的正大光明的紮在北穗高的營地啦！

是說我的運氣也太好，有得到寶貴的建議（該謝謝岳澤的熊？）──紮營不要選北穗。這非但離山屋好遠好陡，叫北穗野營場根本只是借名字而已。沒有一塊地平的而且全是亂石。前人整好的不是沒有不過又小又碎，更可怕的是營地整體範圍很大，甚至需要「北穗高營地專用道路」深入偏離路徑的所在。除此之外，還是一個一望而知風一定會很大的地形。

紮這邊真的是在紮歹命的。

經過了營地（還差點走進營地），首先是一段很長但不難走的石頭路陡下。迎面走來的每個人表情都超厭世，喘得都超大聲。

然後就看到了涸澤Hütte。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看得到的意思就只是看得到而已。但一邊燒著膝蓋，一邊還是忍不住盼望，到底甚麼時候才會到呀……

以為路就這樣嗎？

想要正面思考，告訴自己若是這樣可以慶幸的時候，嘿嘿，鐵梯就來了。

正想鐵梯也還好，就是單純抓好往下踏就對了，鏘鏘，鐵鍊就來了。

這幾段過後，又恢復正常山徑。

但是正常山徑在這麼熱的天氣裡實在一點都不有趣。

（到底想怎樣）

還好這天不知道為什麼（天氣太好？）直升機好多，欣賞運補也很有趣。

直升機好漂亮，有紅的有藍的有黑的，一架一架輪流從溪谷下游飛進來，在圈谷裡轉個一圈兩圈三圈後，有的就飛走了，有的停在涸澤Hütte上空一陣子才又飛走。

轉一轉就飛走的是做甚麼的呢？明明有帶東西來但是一直停在上空卻沒有把東西放下也沒有吊新的東西上去的又是甚麼意思呢？

很遺憾的是我連一張直升機的照片都沒拍好，只好把風景印在心裡希望不要忘記。

繼續下下下，路徑開始有一點點在樹林邊，看起來不那麼燙了。但已經曝曬一整早上的我，已經完全無法感受任何幫助，我只能靠想像中涸澤的炸雞和生啤鼓勵自己，就算根本不是快要到了也要好好撐著啊。

終於看到涸澤小屋，我繞過去，直接下野營場。

看到一直在腳底深處的五顏六色的帳篷終於變成平視前方的風景，心中好感動，更感謝自己的雙腳。

欸啊，炸雞的招牌還在，為什麼架上空空的？

一問之下，現在沒有炸雞啦。這麼一來想喝啤酒的心情也沒了，熱成這樣吃拉麵有點浪費，乾脆小休一下，直接下山再吃東西。

從水桶裡撈了一罐可爾必思，氣都沒換一口的瞬間喝光。

然後賣店的人大叫，直升機要來了，大家有會飛走的東西要抓好嘿！

我看看地上的背包、桌上的岩盔，心想應該沒事，於是拿著手機追直升機跑。

結果直升機真的靠近，岩盔還是飛了，滾下去還算好撿，大幸是蓋在裡面的太陽眼鏡沒有因此跟著飛走。

抱起岩盔、抓著太陽眼鏡繼續追直升機，這次它真的有把鉤子鬆掉，東西放在平台下方了。

接下來又是認識的路，心裡覺得輕鬆。

依然無緣的パノラマコース，嗚。

不過開始走沒兩步，我想起來現在是下坡，我要讓上坡的人。

然後為什麼上山的人還是這麼多啦。

明明很好走的路，我走到很煩躁。

三步一小讓，五步一大讓，七步乾脆直接去旁邊喝水擦汗。讓完一組三個人的又來一組五個人的，一組接一組，十幾個人的隊伍也是常態……

但大部分的人都很客氣笑笑的跟你說謝謝，臉只能臭在心裡。

這種走法真是累人，一整早上累積的疲倦突然變得很明顯。

索性在Ｓガレ大休。兩位山友看見我背包這麼大，問我是去哪裡了，呵呵。

難怪難怪，他們說，呵呵。

（我下次不敢了，大背包走地形好辛苦好危險）

終於到了本谷橋，看見人多實在不好意思偷洗衣服，既然沒有要洗衣服索性也不出步道去沖臉了。反正到了橫尾有水龍頭可以盡量用，當下只想趕快繼續往前。

到了橫尾，很幸運的樹蔭下的椅子還有空位。

洗了毛巾洗了臉，去賣店買了一罐橘子汽水，也是瞬乾。

把兩隻發燙的腳ㄚ子放出來透透氣，看看時間，揉揉腳底，決定不衝小梨平。隔天到燒岳，早一點起床就是了。

橫尾到德澤的路我原本就不是那麼喜歡（原本規劃走岳澤就是因為想要少一點重覆的路、想看看沒走過的地方，而且想避開這一段），雖然大致平坦，但那種看不太出來但感覺很實際的坡道會讓人不小心走得腳痠，而且這中間好多工事進行的路段，又曬、又充滿了機具怒吼聲、又常有煙塵出現。

這次更多了一些崩塌。雖然已經被清理得很乾淨，但以林間平路的速度順順走著，突然間遇到這種情況得要馬上減速，不好玩。

到了德澤已經快要下午四點，想要吃東西一定是超過時間了。嗚，我的Pizza。去年因選烏龍麵而放棄，今年還是沒吃到。

幸好（？）因為太熱太渴了，並不怎麼覺得餓。比起腦子裡一直打轉的炸雞和Pizza，或許一直會供應到關門時間的霜淇淋是身體更需要的東西。

然而先申請「居民證」還是最重要的。

（今年在申請檯旁邊有看到提醒大家八點以後保持安靜的標語──希望有用，因為去年鄰居一路從半夜十一點聊到一點實在太人崩潰了。）

拎著許可證，隨意在幾乎沒有人的室內座位區吃著冰淇淋，這又驚喜又平淡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

吃完冰淇淋，把手邊瓶裡的水乾了，還是渴。

在外面販賣機看到竟然有梅子汽水，繼續買來喝光光。

今天喝了一堆飲料啊，呵呵。

雖然在安全的草地上，但反正風繩就在那裡，就當作一個順手的習慣，通通釘一釘。愛釘哪裡就釘哪裡，好開心。

今年碰到營地的廁所在整修，所以要使用臨時廁所。

本來以為會比較麻煩，沒想到比原本的廁所更多間，也沒有比較難用。

雖然是臨時的，洗手台、鏡子一項都沒缺，真是感動。

雖然烈日的威力已經沒有了，還是到取水區（用洗食具的水）偷洗了衣服。反正即使不會乾，隔天再拿出來曬就好。

洗了衣、取了飲用水，悠閒到處走。確認過賣店一樣開到晚上七點，抱著反正可以逛好幾輪的心情，不急著過去，隨意看看。

看見好清澈的溪水，正想說好適合玩水的，就有人跑過去往裡面跳，在裡面游泳驚呼。

嘖。

德澤賣店裡的品項比去年豐富了些。在Chaoras毛巾專櫃瀏覽，看到立山龍膽的花色。看照片不覺得特別如何，但實品明明不太有色差，卻看起來很不錯（可能有布料紋理的關係）。想到接下來要去立山，買了這個掛身上，也算是一種呼應。

買東西哪需要理由，一定要的話也從來不缺。

結帳的小姐看到我選這個，特地介紹了花朵的名稱，並說這是新的圖案唷！

呵呵呵意圖被看出來了，也是開心。

除了罐裝啤酒，看到有信州產的Sangria，也想試試。在柚子薑和橘子苦酒中間選了後者。

吃喝一番後，期待柔軟草地上的安眠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