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陋失修的工廈停車場,支撐起樓層結構的樑柱不是長滿霉斑,便是鋼筋外露,環境因燈管老化而昏暗,唯盼車胎能抓穩濕滑的路面。
古董車紆尊降貴地駛了進來,循着狹長的螺旋坡道向上爬,龜速繞行,生怕刮花車身遭受僱主嚴懲,等到順利停泊入位,前面的司機才鬆了口氣。而在後座把龔亮熒夾在中間的兩名西裝男,只管哼聲嗤笑,以別人的驚慌為樂,這種貨色與高中惡霸基本上毫無區別,就是現在腰間配槍,授職保鏢護主,聽命於比過去更敗壞的敗類而已。
眼看他們壓根不把自己視為威脅,龔亮熒趁勢而為,在下車時伸手進去公事包,拿出圓框智能式眼鏡,戴上並假裝古董車愛好者,快步至車頭打量:「哇,這是六〇年代的勞斯萊斯銀雲三型嗎?」畢竟是個順從的女子,即使對汽車不感興趣,卻會瞭解歷任男友的嗜好以製造共同話題,例如車型識別。兩名彪形保鑣既不回話,也不起疑,挾着女人的胳臂生拉硬拽地帶走,前往同層的西昇大酒家,由血案至今尚未恢復營業的廢舖。
咕咚!龔亮熒被撂趴在地,因吃痛而瞇成縫的雙眼,登時睜得滾圓,驚覺繡花地毯仍殘留着乾涸血泊,而自己正臥於其中。她急着爬起來,怎奈高跟鞋在拖行時折斷了,又再摔到那灘暗紅裏去:「嘖。」
其實乾透的血漬又不會沾上身,真有必要這麼害怕嗎?龔亮熒如此暗忖。
她隨即在驚愕中恢復平靜,索性脫掉高跟鞋,挺直地站起身來,赤足踏着血染的繡花地毯,跟隨保鑣往店內邁步。靠牆擺列的海產缸已不再打氧,裝滿濁水與青苔,魚兒皆淪為翻肚浮屍,嗆鼻得像是悶了幾天的髒衣籃,熬過沿途的惡臭,總算在那尊龍鳳雙喜金雕底下,目睹財閥的廬山真面。
「唧唧唧唧⋯⋯」密集急促的咀嚼聲,在空曠的店面迴蕩。
吮!時而吸舔拇指,時而徒手抓肉,連盛菜的盤子也被猛地拍響,哐!
他獨佔整張中式大圓餐桌,是位目測年過八旬的禿頭老翁,乍看之下高聳雄偉,實質極其瘦削,靠着寬大骨架充撐富強的假象。通身的鬆弛皮膚,如褶皺布料般在袖子及衣領中溢瀉,下巴垂得蓋過領帶結,曾患癡肥的陳跡。偏又死不悔改地狼吞虎嚥,單論這頓飯的肥肉厚酒就能塞飽整條村,難怪要坐到電動輪椅,腹部還掛着「腸造口便袋」。
名副其實酒肉穿腸過,未見得有佛祖心中留,卻有個蓬頭垢面的農民工跪在腳邊,檢查便袋餘量並適時替換,天知道受過何等折磨,眼窩裏已然丟了魂魄。
該老翁完全無意開口說話,就這樣晾着不管,跟罰站似的看他吃喝,大概是某種權力展示。直到暗角冒出了一個男人,把剛掛斷通話的手機收進左胸內袋,外貌要比少女更白皙秀氣,戴着哄騙長者投資的半框眼鏡,典型的斯文敗類,似笑非笑地躬身攤手,迎接龔亮熒移到另張餐枱。
「你好,請原諒我的僱主,他做完手術就是這副樣子,報復性飲食。」
「置身逆境仍不肯對生活妥協,吃想吃的飯,做想做的事,我覺得非常值得欽佩。」
「有趣,任何事情從你的嘴裏說出來,就變得很動聽。」
眼鏡男謙恭有禮地替女士拉椅子,再坐到斜對面,翹起合攏的二郎腿,雙掌交疊搭上膝蓋,舉手投足滿是書生氣質,卻挑選在凶案現場進行應聘面試。
「毋庸置疑,我們對你做過背景調查,但信任除了建立於監督之上,也取決於你的思想覺悟,接下來的問題,有助我們瞭解你的修養,能否做到恪盡職守。」他說起話來總是不徐不疾,使略嫌刻薄的提問也顯得寬厚,「我們想知道你對戀屍癖者的真實看法,走到公眾面前聲討他們,是遭受其害的怨憤,還是為了政治籌碼?」
簡而言之就是「憑甚麼相信你」,僅用六個字能說完的話,竟扯到思想覺悟和品德修養。然而愈是擅長擴張句子的人,愈是擅長找到語言中的邏輯連結,他們偷換概念,他們控制敘事。
難得遇上比自己更咬文嚼字的混賬,龔亮熒必須謹慎言行,收斂起個人見解,想靠着高中時期讀過的馬克思忽悠過關,假裝是個被洗腦的理想主義者。
「我的動機是甚麼不重要。政治生活是由無窮無盡的環節組成的鏈條,政治家的全部藝術,在於找到那個最不容易被打掉的環節,並且牢牢抓住。」龔亮熒歪過頭去,睨向地毯上的乾血漬,「對我而言,這些戀屍癖案就是那個環節,再把民眾立場和鞏固社會主義制度的鬥爭結合起來,使前者服從於後者。」
「馬列主義的著作編選,幹部必讀。」身為忠實黨員的眼鏡男,固然曉得這段話的引用出處,卻漠然置之地抬手屈指,看了看指甲縫,「看來你是有做足功課,比起許多有黨籍的人還更用心。」
龔亮熒頷首示謝,深悉對方毫不在乎黨的綱領和章程,之所以循例稱讚,全因那是攀高結貴所必備的價值觀,缺乏以知促行的實質內涵,將自己活成哲學殭屍。
豈料眼鏡男的話鋒突轉,言明鸚鵡學舌並不足以贏取信任。
「可是把教材死搬硬套的措詞,感情不夠真誠,像個會陽奉陰違的人呢。」
情感強度還有待提升,龔亮熒只好賣力交戲,她低頭沉吟半晌,扮作對不堪往事羞於啟齒的弱女子,糾結得皺起雙眉,扯着微啞的嗓音,竭力忍住怒氣以免在人前失禮。
「請原諒我的淺薄,因為我的確非常生氣,但單純地對他們作出批判是沒有意義的,所以我要推倒滋養他們的實際環境。」
她表現出短暫的悲憤後,頓住做了個深呼吸,又重拾井然不紊的專業形象,為自己的觀點加以闡述:「生產以及隨之而來的產品交換,才是社會制度的基礎,並非時移俗易的所謂公義。只可惜人們普遍有着生命可貴,死者為大的迷思,忘記了『生育』同樣是『生產』的事實,事實是勞動和遺體同樣是商品。透過否定遺體的人格特徵,接受物件就只是物件,打破宗教迷信和文化陋習中的禁忌,也就失去遐想空間,邊緣化的神秘感和病態美不復存在,戀屍歪風將會被徹底根除。」
儘管全是穿鑿附會之說,龔亮熒要邏輯自洽地把這種屁話湊合起來,便已用上百分百的腦力,歪理歪得太有道理,險些連自己都騙了。
然而空談理想不會給票據蓋章,意識形態會以利益考量為轉移,眼鏡男懶得搭理,聽進去的是言外之意,說出來的是別有所指:「試着說服我們只是各取所需嗎?有趣。」他扶了扶眼鏡框,投以調侃的目光,瞥見表忠賣乖的面具背後,還藏着別的東西,蔑視權威的傾向。
「我的意思是,」心知不妥的龔亮熒未及澄清,就被眼鏡男插話打岔。
「關於NOTRS涉嫌數據造假,你應該早有耳聞,若不是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哪有人會蠢到去參政。讓我想不通的是,既然強制移植也是把遺體據為己用,那麼如此痛恨戀屍癖的你,覺得我們和他們又有甚麼區別?」
虧你還問得出口,食腐的蠅蛆,都是屍蟲別分得太細,說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諸多罵聲在龔亮熒的腦海中喧鬧,偏又不能當面直懟,明擺的陷阱題,反駁或附和也會被當成冒犯,冒犯就別奢望活着出去,再怎麼正當化標籤化非人化神格化妖魔化,仍舊是誰官大誰說了算。
「等下,我有點被搞糊塗了。」她裝傻扮懵地說,堪比真正的政客。
奈何眼鏡男沒有回話,面不改容地對峙,非要等到你交出合格答案才行,龔亮熒只得故技重施,兩顆豆大的淚珠在眼眶邊打轉,冤屈得拍桌喊道:「他們殺了我妹,幾乎所有同事,我差點被姦屍,你還需要更多理由嗎?」
話已至此,卻無法為這場瞪眼遊戲畫上句號,算吧。
龔亮熒拭去虛情假意的眼淚,乾脆不裝,擺了張連賣慘的自己都嫌造作的臭臉,苦惱扶額輕嘆。雖然她即將作出的提議,對在座各位的健康有害無益,但身無長物又能拿甚麼來奉迎呢?他們很可能會嫌棄,甚至懷着看笑話的心態,將這份厚禮送給旁邊那個農民工,無妨,就當是做善事,反正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輸了。
「醜話說在前面,我是HHV-5攜帶者,你堅持的話,我也可以讓你上。」
看着對方離題萬丈地諂媚,犯賤到如斯田地,眼鏡男不禁揚起嘴角,露出樂見別人墮落的陰狠微笑。無事睜眼說瞎話,有事捂耳裝啞巴,用親朋戚友的不幸身故來自我行銷,連疱疹病毒都敢拿出來賣,厚顏無恥的人渣。別誤會,人渣從來不是貶義詞,它與菁英的意思相同。
確定大家是同類人了,眼鏡男俯身湊前,坦然地說出他眼中的真理。
「想想看你臉上的化妝品,浸浴用的香氛皂,由農業的化肥到鋪路的瀝青,運作重型機器的汽油,全部是石油產品。古生物的殘骸被深埋地底,經過漫長的腐化、降解,在岩層壓迫下變成原油,我們把整個近代文明建立在死亡之上,靠掘墓鞭屍來發電,分別只是誰人掌握着更大的權力。」他驀然頓住,仰起頭思索片刻,「這讓我想起那句虛偽的西方說教——『權力使人腐化,絕對權力使人絕對腐化』,錯得離譜,腐敗並不來自權力,而是變得腐敗才會擁有權力。」
眼鏡男語畢抬了抬手,指示保鏢把客人送走。
剛才被挾着胳臂拖進來,現在被挾着胳臂拖出去,或許龔亮熒不該太放在心上,能保住小命算是走運了,但不,她硬要即刻弄明白。縱使兩名保鏢沒有花大力氣,礙於體型差距,她還是得拼命扭動身體,才勉強掙開手,歇斯底里地轉過頭追問。
「不要叫我回去等消息,你有話直說,到底能不能通過資格審查?」
「別低估自己,」他慢悠悠的端起茶杯,淡然道,「沒有人比你更腐爛了。」
當日離開西昇酒家,鞋跟斷掉的龔亮熒又再逼着赤足,回程卻沒有順路的鞋店,唯有盡快趕往附近車站。恰如宇宙正在設法提醒這個扶搖直上的她,腳踏實地,請勿飛得太近太陽,那個最紅最紅的紅太陽。
確實,區分惡魔的準則在於誰人掌握着更大權力,但有件事可能讓眼鏡男大跌眼鏡,龔亮熒進場時所戴上的智能眼鏡,暗地把整段對話偷拍下來了。假若自身險遭不測,便改當吹哨者公布影片,哪怕只是蚍蜉撼樹,絕望使然下的無謂措施,致死去的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