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櫻花開得燦爛,立海大附屬中學的校門口人潮洶湧。
白色的校舍在陽光下閃著光澤,操場上充斥著迎新的喧鬧。廣播播放著熱烈的樂曲,新生們三三兩兩談論著社團、課程、學長學姐的傳聞。
景言穿過擁擠的人群。
制服燙得筆挺,深黑偏藍的髮色在陽光下泛著靜謐的光澤。灰金色的眼眸平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在這明亮的戶外,那雙眼睛彷彿泛著淡金色的光,卻依然透著疏離。
他走得不急不徐,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是習慣了不引起注意。高瘦的身形在人群中並不特別顯眼,但那種與生俱來的矜貴感,還是讓偶爾與他擦身而過的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對他而言,這所位於神奈川的學校,不只是新環境,而是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的開始。
立海大附屬中學是一所歷史悠久的高級學府,創校至今已有近百年歷史,造就出無數誠實、正直、充滿理想與希望的學生。學校尊重學生的自主性,將學習重點放在學生真正感興趣的領域,培養具有國際視野的人才。對運動教育相當熱衷,許多運動社團都有優秀的成績,尤其是網球部——那是這所學校最驕傲的存在。
這裡沒有司機在校門口等著,沒有伊藤女士幫他整理書包,也沒有藤崎先生提醒他該做什麼。
他今天早上第一次完全靠自己——步行十五分鐘上學、在便利商店買早餐、找到教室、整理置物櫃。那些理所當然的小事,對他來說都是全新的,卻意外地令人安心。
開學典禮在禮堂舉行,冗長得令人昏昏欲睡。
淺色木質地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新學期特有的緊張與期待。校長的致詞、學生代表的發言、校歌齊唱——一切都按部就班,莊重而制式。
景言站在一年級新生的隊伍裡,表情始終沒有變化,像個旁觀者,而非參與者。
他知道,禮堂外的體育館牆上,掛著那面讓立海大引以為傲的旗幟——關東大賽15連霸,全國大賽2連霸。那些金線繡成的字樣,是立海大網球部用無數場勝利累積而成的榮耀。由部長幸村精市和副部長真田弦一郎領軍,連續兩年稱霸全國,在關東更是無人能敵。沒有顧問,場邊指導由幸村或真田擔任,在「常勝」、「王者」之名下,朝著全國三連霸邁進。
景言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逃避家庭,也不是為了向誰證明什麼。
他只是想找到一個地方,讓自己的存在有意義——一個不需要偽裝、不需要刻意懂事、不需要被忽略的地方。
典禮終於結束,學校開放社團參觀時間。
各個社團在體育館、操場、專科教室設置攤位,學長姐們熱情地招攬新生。廣播裡反覆播放著社團介紹,走廊裡貼滿了五顏六色的海報。
景言沿著動線,經過美術社、茶道社、圍棋社,腳步不急不徐。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被任何攤位的熱情吸引,直到——
走過音樂館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熟悉的旋律從敞開的窗戶裡傳出來。
那是帕格尼尼的《第24號隨想曲》,技巧完美,節奏無瑕,每個音符都精準得像教科書範例——卻空洞得像在演奏機械,而不是音樂。
景言的指尖微微蜷起。
那旋律讓他想起神谷宅邸裡的鋼琴室、母親邀來的老師、那些堆在儲藏室角落積滿灰塵的獎盃、以及每次演奏後那些虛偽的讚美。
那是他熟悉、卻令他窒息的世界。
如果加入小提琴社,他可以毫無懸念地成為王牌,得到掌聲與讚美,延續那個完美形象。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小提琴是他的一部分,他不排斥它,但它不該是他的全部。
更重要的是——那不是他自己的選擇,只是「被安排好的人生」的延續。
而不遠處的體育館裡,球拍擊球的聲音此起彼落。
那聲音混雜著汗水與氣息,帶著生命的重量——不完美,卻真實而粗糙,讓人心跳加速。
景言站在岔路口,一邊是音樂館,一邊是體育館。
一邊是熟悉的完美,可以輕鬆成為王牌,得到所有人的掌聲,但那是令他窒息的重複。
另一邊,也許充滿挑戰,也許會失敗,但那是真實的、未知的、屬於他自己的選擇。
最終,他轉身,朝體育館走去。
身後,音樂館裡的小提琴旋律依然完美地流淌著。
但那已經不是他要走的路了。
體育館裡的空氣混雜著汗味與熱度,陽光從高窗灑落,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束。
網球社的攤位設在入口處,圍了一大群人。穿著深藍色正選球衣的學長們正在場邊指導新生體驗揮拍,氣氛熱烈而充滿活力。
景言走近,視線落在一旁的告示板上。
「立海大網球部」
耀眼的戰績展示在牆上: 「關東大賽15連霸」 「全國大賽2連霸」
景言的心臟莫名地跳動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在還沒被綁架、弟弟景太還沒出生、還沒學會沉默之前,父親帶他去看過一場職業網球賽。那種速度、力量、策略的碰撞,讓他第一次感受到「活著」的真實感。
那是他最後一次,和父親單獨相處的美好回憶。
而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喜歡網球。
家裡所有人都以為他只喜歡小提琴——母親驕傲地對客人說「我們景言的琴拉得真好」,父親滿意地點頭「不愧是神谷家的孩子」。
但那從來不是他真正的選擇,只是「被安排好的人生」的一部分。
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更喜歡網球。
他想起那些和父親一起看職業網球賽的日子——那是綁架前,景太出生前,父母還會注意到他的時候。從五歲開始,他接受私人教練的指導,基礎紮實。但六歲那年的綁架事件,改變了一切。
事件之後,父母禁止他參加任何「可能暴露身分」的公開活動——比賽、校隊、公開練習都成了禁忌。球拍被他藏在儲藏室最深處,成為只屬於他自己的秘密。即便如此,他從未放棄,在沒人注意的時候,獨自對著牆壁揮拍,一次又一次地維持著那份基礎。
現在,他終於可以為自己做選擇了。
景言深吸了一口氣,朝報名處走去。
網球社的報名處設在體育館入口,一張長桌後坐著幾位非正選的學長。他們穿著普通的運動服,正在整理報名表,偶爾抬頭招呼新生。
景言走過去,從書包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學生證和報名表。
「名字?」一名棕髮學長抬頭,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神谷景言。」
那名學長愣了下,視線在報名表上的地址欄停留了幾秒——那是橫濱港北區的高級住宅區。他抬起頭,打量了景言一眼,從整齊的制服、修長的手指、到那種天生的氣質,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神谷?該不會是......那個橫濱神谷家吧?」
景言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將填好的報名表遞過去。
「真少見,」旁邊一名胖學長接話,語氣裡透著一點玩味,「少爺也會對這種地方有興趣?沒想到那樣的家庭,也會有人想在這裡流汗啊。我還以為你們都是在私人俱樂部打球的。」
幾聲輕笑從周圍傳來,微弱卻刺耳。
景言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灰金色的眼眸平靜如水,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網球經驗?」棕髮學長翻看著報名表,看到備註欄,挑了挑眉。
表格上寫著:「曾接受私人指導,但未參加過任何公開賽事或校隊活動。」
「私人指導啊,」一名瘦高學長靠過來,語氣裡滿是諷刺,「那可真不錯。我們這些平民可是每天跑二十圈、揮拍五百次才換來的實力呢。不像有些人,有錢就能請私人教練。」
「有錢人的網球,大概也是用錢砸出來的吧?」胖學長附和道,「不知道能不能在立海這種地方撐得住。」
景言握著學生證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眼神和言語——無論走到哪裡,那個身分都像個標籤,貼在他額頭上,讓所有人在真正看見他之前,就已經給他下了定義。
「至少在球場上,」景言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實力比出身重要。」
那句話不帶任何情緒,卻在空氣中清晰可辨。
幾名學長的表情瞬間僵住。
「你說什麼?」棕髮學長臉色一沉,啪地拍了下桌子,站了起來,「你這是在說我們沒實力?」
「我沒有那個意思。」景言語氣依舊平靜,「我只是說,網球場上,實力說話。出身再好,打不贏也沒用。」
「你——」胖學長也站了起來,「少爺脾氣還挺大啊!以為有錢就了不起?等測試的時候,看你還能不能這麼囂張!」
「就是,」瘦高學長冷笑,「到時候哭著要退社,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周圍圍觀的新生紛紛後退,竊竊私語。
景言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灰金色的眼眸冷靜得像一面鏡子,映出那幾名學長難堪的表情。
「夠了。」
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從側邊傳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一名戴著黑色帽子、神情嚴肅的學長走了過來。黃色的正選球衣,筆挺的站姿,光是站在那裡就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他的眼神銳利,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場。
「真田副部長!」幾名學長立刻收聲,僵硬地站直身體,臉色發白。
真田弦一郎掃了那幾人一眼,眼神冰冷。
「立海大不需要以貌取人的隊員。」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網球場上,實力為尊。這是立海的鐵則。如果連這點都不明白,就沒資格待在這裡。」
「是、是!對不起!」幾名學長低下頭,額頭冒出冷汗,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真田的視線落在景言身上,停留了幾秒。
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刀,似乎要把人看穿。景言沒有迴避,只是靜靜地與他對視——不卑不亢,沒有畏懼,也沒有挑釁,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神谷景言。」真田唸出他的名字,聲音低沉,「明天下午四點,第一球場,測試。」
「是。」景言輕輕點頭。
真田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那幾名學長這才敢動,但看向景言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幾分忌憚——能讓真田副部長親自安排測試的新生,絕對不是普通人。
景言接過報名表,轉身離開。
陽光從體育館的高窗斜照進來,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長,瘦削卻筆直。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多看那幾名學長一眼。
走出體育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景言站在體育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選擇了網球,選擇了立海大,選擇了這條不被安排的路。
接下來,他只需要證明——
自己,值得站在這裡。
遠處,操場上傳來學生們的歡笑聲。櫻花樹的枝頭,粉白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
景言抬起頭,看向遠方那面在風中飄揚的旗幟——就在體育館外牆上,金色的字樣在陽光下閃耀。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卻是真正的、屬於他自己的笑容。
明天,第一球場。
他會用實力,讓所有人知道——
神谷景言,不只是家族繼承人的標籤。
他是他自己。
走出校門後,午後的風有些涼。
景言步伐不快,正準備往租屋方向走時,一個身影從轉角匆匆衝出,差點撞上他。
「哇——對不起!」
少年急忙後退兩步,手裡緊握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那紙上畫著簡略的校園地圖,筆跡凌亂,邊角還沾著鉛筆灰。
景言看了一眼,淡淡開口:「體育館在那邊。」
少年愣了下,抬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訝異:「欸?你怎麼知道我在找體育館?」
「你背著球拍。」景言語調平靜,「網球社報名處在體育館旁邊。」
少年一愣,隨即笑了出來,露出一口白牙:「啊,原來這麼明顯啊!你好厲害!」
他伸出手,有些唐突卻真誠:「我叫切原赤也,一年級D班。你呢?」
「神谷景言,一年級A班。」
景言看著對方伸出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輕輕握了握——那手掌很溫暖,和他冰冷的指尖形成對比。
「神谷......景言?」赤也唸著名字,像要刻進記憶似的,然後笑道:「名字好特別!很高興認識你!你也是要加入網球社嗎?」
「嗯,剛報完名。」
「太好了!那我們以後就是隊友了!」赤也興奮地說,眼睛發亮,「我超級喜歡網球的!我要變得更強,然後進正選!」
景言輕輕點頭,視線掠過他手中皺掉的地圖:「別走反了。那邊右轉,穿過操場就是體育館。」
「喔喔,好、謝啦!」赤也朝他揮揮手,「那明天見!」
「明天見。」
景言目送那抹身影漸行漸遠,忽然覺得,這個人和自己完全不同——熱情、直接、毫無防備,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
他轉身,朝租屋方向走去。
風從操場的方向吹來,帶著球拍擊球的聲音——那聲音不華麗、不完美,卻真實地貼近心臟。
他忽然覺得——
或許,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