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漸收,簫管轉緩。後苑賞花的人潮沿著曲徑徐歸,衣香鬢影如潮水般悄然歸位。內侍們輕手輕腳地添盞換壺,各席次第安坐;談笑聲再度響起,卻比先前更添一分矜持。秦玥牽著洛染回到前排席位,顧漓淵亦正與幾位勳貴低語寒暄。遠處嘉華郡主合扇而坐,神情嫻淡如水,眼尾的流光卻不時掠來,似在細細打量什麼。殿中央絲竹再起,舞姬翩躚入場,花影與絢麗絹影交織共舞,春日的氣息在琉璃瓦下鋪陳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秦玥興致正濃,輕指中央:「染姊姊你看,那位領舞的姑娘是母后新選入樂坊的,這身段舞姿真是絕妙。」
洛染微微頷首,聲音溫婉如春風:「氣韻確實不俗,昭華殿一向講究雅致。」語畢仍從容自若,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潔淨香氣,如霜似雪卻不帶寒意。
嘉華郡主擺弄著手中金骨扇,似笑非笑地望向洛染:「雲竹郡主真是會說話。聽聞郡主常隨祈陽王與王妃雲遊四方,見識廣博。今日殿中這般舞樂,想來也難入郡主法眼?」尾音輕軟如綿,話意卻直刺人心——分明暗指「越矩與驕矜」。
年幼的三公主立即蹙起秀眉,毫不掩飾地為好友辯護:「嘉華姐姐說錯了!是父皇讓染姊姊這樣稱呼的,母后也最疼她!」
嘉華依舊含笑:「哎呀,三公主別多心,我不過隨口一提。得聖眷如此深厚的郡主,確實罕見。京中多少姑娘想見聖上一面都難,雲竹郡主卻能時常入宮問安,真教人羨慕不已。」那笑容甜得發膩,甜中藏鋒。
洛染指尖輕撫茶盞邊緣,姿態安然自若,不見半分惱意。她抬眼時眉目彎如新月,聲線清越柔潤:「郡主言重了。我自幼體弱,若真有什麼值得羨慕之處,也不過是那一盅盅苦藥罷了。」一語既出,柔中帶剛,將鋒芒輕巧地推回原處。
嘉華神色微僵,仍強撐笑意:「郡主太過自謙。」
洛染笑意不減,語調平穩:「郡主也不算說錯,那段時日確實不易。」她不疾不徐,字字句句把握著分寸:「若非父王母妃教導嚴謹,我也不懂得何為分寸,何為感恩。」
嘉華正要再言,洛染已轉眸含笑,輕聲添上一句:「京裡都誇嘉華郡主性子爽直,從不繞彎。我最是佩服這樣的人——心直口快,不藏壞心思。對嗎?」
這聲「對嗎」輕若春風拂面,卻將水面最薄的一層冰悄然壓穩。嘉華指尖微不可見地一顫,唇邊笑意凝固片刻,終究擠出兩字:「自然。」
「那便最好。」洛染輕抿香茶,笑容依舊溫婉,目光清亮如明鏡,將方才的暗流一層層撫平——不以鋒芒相抵,只以分寸收束。
白梅香氣隨茶熱輕氤,在她身側如霧般散開。那香極淡,卻讓人不自覺收斂呼吸。殿中出現短暫靜默,唯餘絲竹尾音在空氣中柔柔迴旋。侍女上前更換新沏的碧螺春,清芬再起,微甜的水汽在金盞玉盤間細細漫開,氣氛這才逐漸回溫。
幾位貴女順勢轉換話題,低聲談論起舞伎的衣飾與身段,笑語聲再度響起,彷彿方才的暗流只是瞬息錯覺。近旁的香華縣主輕聲與沈妙儀議論裙幅新樣,韓清岑世子隔席與趙子溯探討詞牌收韻,瑣碎話頭恰到好處地化解了緊繃氣氛。
勳貴席末端,顧漓淵靜坐不語。一手輕撫茶盞,指節微敲,神情淡然如水。他將方才一場言語交鋒盡收眼底:那女子自始至終儀態從容,語氣溫潤如水,神色清冷如霜;她的笑容柔而不媚,淡而不冷,恰如其分地守在分寸邊緣。這般恰到好處的拿捏,讓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微不可聞地顫動了一下。
殿中樂曲一轉,掌儀太監朗聲宣道:「設投壺、擲彩,諸位可雅娛。」侍從們搬來漆繪投壺與尺矢,花影斜映在光潔漆面,流轉著斑駁光色。侍從將漆壺置於畫線之外,尺矢成束擺放,殿前空地清出一方雅緻場地。人影錯落圍成半月,笑語聲漸起。
嘉華郡主收攏團扇,輕移半步,笑意熨得極平:「既是遊興,當立個彩頭,方不負這滿園春色。」她抬手示意,貼身侍女立即捧上雕花紫檀小匣,揭蓋露出一支東珠步搖,珠光溫潤、金葉纖巧,光華流轉如水。「拙物一件,權作引玉之磚。諸位若願同樂,不妨各添一物,勝者得之,輸者只當添喜,將來也好記得今日這樁趣事。」
此言一出,各席微動。幾位公子相視而笑,紛紛示意侍從取物。香華縣主低語「取備好的荷包來」,沈妙儀笑牽侍女衣袖,囑咐「那方蘇繡扇面便好」。韓清岑使了個眼色,書案上的硯屏與端石鎮紙很快被小廝恭敬端來;趙子溯撫袖而笑,命人取來蜀地進貢的琉璃簪一對,色澤晶瑩剔透,引得近旁貴女輕聲讚嘆。
嘉華目光流轉,落向人群最前處,笑意更深:「既要添彩,總得由分量足夠之人開個頭。」她話鋒婉轉,扇面輕點,「雲竹郡主與玄曜侯皆是貴客,何不也賞一物,為今日添喜?」
四座目光倏然齊聚,落在那抹水杏色與一襲玄衣之上。嘉華笑裡藏針,聲線愈發柔滑:「只是投壺畢竟講究腕力,郡主素來體弱,怕是……」尾音輕輕一頓,如春風掠過水面,泛起一絲故作不經意的漣漪。
秦玥眉心微蹙,正要開口,洛染已輕微欠身,將那縷不合時宜的刺意化於無形。她抬手對身後侍女道:「取那件煙墨來。」片刻後,雕花梨木匣子呈上,她親自啟蓋,露出一方墨色如漆、邊角刻梅的煙墨,香氣清寒似雪,若有若無,如雪後初綻的梅影。「近日京中流雲閣新出的梅香煙墨。」她語氣溫緩,眸光含笑道,「借此一方為彩,與諸位共賞。」
近處幾位貴女忍不住輕聲讚嘆。有人低語:「這可是那家一早排隊也未必能買到的——」另一人笑應:「果然名不虛傳,香韻清雅至極。」
嘉華扇面微頓,笑意不減:「郡主雅興,果真不凡。」她側首,目光轉向顧漓淵,「侯爺呢?」
顧漓淵起身半步,神情端凝,抬指示意侍從。烏木長匣呈上,他親自啟蓋,露出一對雁翎銅鎮,銅色沉穩古樸,邊緣陰刻細雲與鷹紋,工致而不繁複。「塞外舊物,隨身所攜之餘,權作彩頭。」他聲線低沉清冽,言語簡潔直白,不誇不抑。
「好一對鎮物。」韓清岑接話稱賞,「氣韻沉穩,與侯爺極為相稱。」
各席見兩人先後落彩,紛紛命人進獻。雲華縣主的藕絲香囊、沈妙儀的蘇繡折扇、趙子溯的蜀琉璃簪、韓清岑的端石鎮紙、御史次子的汝窯小盞、兵部侍郎公子的嵌銀筆管……或雅緻或珍貴,一一陳列於漆案之上。侍女與小廝穿梭其間,托盤錯落有致,珠玉映著朝暉,為整方場地添上熠熠光彩。
掌儀太監見彩頭齊備,抱拳高聲道:「規矩照舊——每人三矢,拈鬮決序,入壺記一,末後多者為勝。若有並列,添箭決之。彩頭歸首位,餘人皆不落空,各擇所好。」
嘉華笑道:「既有彩頭,不妨再添一則:首箭若中,得選先後位一次。」她眸光流轉,含笑望向洛染,「郡主既慷慨落彩,可願先試?若覺手勁未復,也可由人代投,無傷雅興。」
秦玥正要為洛染分辯,洛染卻微微一笑,輕按她的手背以示安撫:「既是遊戲,便按規矩來。」她轉向掌儀,語氣溫和,「依例拈鬮即可。投中與否,全看緣分,不必強求。」語畢,指尖輕撫匣蓋,將那縷梅香悄然合住,神色依舊清和平靜。
顧漓淵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動,對掌儀道:「依序便好。」他指節輕敲玉盞,不疾不徐,似將暗潮盡數壓入掌心的節拍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