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多亞克乘坐的護衛艦消失在海平面已逾十日,共和國高層表面維持著鎮定,但一種無形的焦慮如同海霧般,在皇城核心圈悄然瀰漫。每日,維魯斯都會在議事廳那張巨大的海岸地圖前駐足片刻,目光掃過共和國與科里亞之間那片廣袤而充滿未知的海域。
「我們就在這裡乾等?等著科里亞那幫孫子把奧多亞克扣下,或者更糟?」弗拉維烏斯在評議會上忍不住低吼,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外交需要時間和耐心,弗拉維烏斯。」馬庫斯保持著一貫的冷靜,但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魯莽的行動只會給對方提供動武的藉口。我們必須相信奧多亞克的能力,同時做好萬全準備。」
這“萬全準備”的壓力,大半落在了卡西烏斯和他的技術團隊肩上。
技術學院的地下工坊如今戒備森嚴,晝夜不息。空氣中瀰漫著熔融金屬、奧術油脂和汗水混合的氣味。卡西烏斯站在一張鋪滿藍圖的長桌前, 他的左手大部分時間都隱在寬鬆的工袍袖套裡,僅靠右手和精密的輔助工具進行測繪與計算。 左臂的麻木與感知衰退並未好轉,反而因連續的高強度工作,時常伴有針刺般的隱痛。他必須付出遠超常人的專注,才能確保設計圖上每一個數據、每一道能量迴路的精準。
「老師,‘共和號’的實戰數據分析完了。」莉娜快步走來,將一份厚厚的報告放在桌角,臉上帶著濃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舊銳利,「能量傳導系統在持續高負荷運行下,第三、第七節點存在過熱風險。弩炮的快速裝填機構在連續射擊第十五次後,故障率會顯著提升。這是改進方案。」
卡西烏斯拿起報告,快速瀏覽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和莉娜用紅筆標註的修改意見,眼中閃過讚許。「做得很好,莉娜。問題發現得很及時。」他用右手拿起炭筆,在藍圖的幾個關鍵部位圈點,「過熱問題,可以參考岩羌族冷卻紋路的疊加設計,雖然複雜,但更穩定。裝填機構……或許可以嘗試用韌性更強的‘灰燼木’替代部分金屬構件,減輕重量和磨損。」
他一邊說,一邊嘗試用左手去固定顫動的圖紙邊角,指尖卻因乏力而讓圖紙滑脫。莉娜眼疾手快地按住,眉頭微蹙,擔憂地看了一眼他隱在袖中的左臂。卡西烏斯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繼續講解,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就在這時,德西烏斯如同幽靈般無聲地走入工坊,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甚至沒有寒暄,直接將一份用特殊藥水處理過、字跡才顯現不久的密報遞給維魯斯——後者幾乎與卡西烏斯同時抵達工坊,關心進度。
「首席執行官,卡西烏斯,我們截獲並破譯了科里亞國內保守派貴族與外部勢力的最新通信。」德西烏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奧多亞克大人的使團……在進入科里亞王都後,已被軟禁。科里亞國王態度搖擺,但主戰的保守派貴族勢力佔了上風。而且……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道:
「他們不僅拒絕了我們的通商請求,還秘密與‘焚天帝國’的使者進行了接觸。科里亞保守派許諾,若能借助焚天帝國的力量‘糾正’我國的共和‘歧途’,願割讓北部三處富含魔晶礦的戰略要地作為酬謝。」
「焚天帝國……」維魯斯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那是一個以軍事擴張和征服著稱的龐大帝國,位於大陸東方,信仰火焰與力量,對周邊國家一直虎視眈眈。其介入的意味,遠非科里亞一國可比。
工坊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機器的嗡鳴聲似乎都消失了。弗拉維烏斯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臉上的暴躁被一種更深的沉重取代。馬庫斯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披風一角。
卡西烏斯感覺左臂的隱痛驟然加劇,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按住。這不再是邊境摩擦,也不再是海上衝突,而是一場可能席捲整個共和國的巨大風暴的前兆。
「消息確鑿嗎?」維魯斯的聲音依舊沉穩,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波瀾。
「情報來源交叉驗證過,可信度極高。」德西烏斯肯定道,「焚天帝國的先遣人員,可能已經以商隊或傭兵的形式,混入了科里亞境內,甚至……不排除已經在前往我們邊境的路上。」
維魯斯轉向卡西烏斯,目光如炬:「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卡西烏斯迅速在心中計算,語速加快:「根據焚天帝國與科里亞的距離,以及大軍調動所需的時間,樂觀估計,最多兩個月。這還不包括他們可能利用科里亞現有基地發起的突襲。」
「兩個月……」維魯斯重複著,目光掃過工坊內每一張緊張而年輕的臉龐,最終定格在卡西烏斯和莉娜身上,「卡西烏斯,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一個半月內 ,我要看到三艘與‘共和號’同級別,或者更優的主力戰艦下水服役。沿海所有重要港口,必須安裝你設計的新型岸防能量炮。陸地邊境的防禦工事,優先級提升至最高,材料、人力,全部優先供應。」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共和國命運繫於一線的決絕。
「弗拉維烏斯,」
「在!」
「全面啟動戰爭動員機制。所有預備役人員歸建,擴大徵兵範圍,加緊訓練。你的任務是,在一個月內,組建起至少三個滿編的機動兵團,佈防在東部與北部邊境。」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馬庫斯,」
「請吩咐。」
「立刻啟動緊急狀態下的經濟與物資管制方案,確保糧食、藥品、武器裝備的生產與儲備。同時,加強內部輿論引導,穩定民心。對外……發布最高級別外交照會,揭露科里亞勾結外敵、軟禁使者的行徑,呼籲周邊國家警惕焚天帝國的擴張野心。」
「我立刻去辦。」
「德西烏斯,」
「情報網已全面激活。」
「你的任務最重。動用一切力量,滲透科里亞和焚天帝國,我要知道他們具體的兵力部署、武器裝備、將領情報,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回報。同時,內部肅清工作不能放鬆,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出現第二個‘塞克斯圖斯’。」
「是!」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整個共和國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和平建設的節奏被打破,戰爭的陰雲以遠超預期的速度籠罩而來。
卡西烏斯在維魯斯下達完命令後,沉默地走回他的工作台。他看著那張複雜無比的戰艦設計藍圖,緩緩將一直隱在袖中的左手抬到桌面上。那隻手依舊修長,卻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蒼白和輕微的顫抖。他嘗試去握筆,指尖卻難以施加足夠的壓力。
莉娜擔憂地看著他。
卡西烏斯沒有看她,只是深吸一口氣,用右手拿起一把小巧的、帶有鎖定裝置的工程尺,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左手腕固定在桌面上一個預設的卡扣裡。這樣,他僵硬的左手就能作為一個穩定的支點,輔助右手進行更精密的操作。
「莉娜,」他聲音平靜,彷彿剛才那決定共和國命運的消息從未聽聞,「召集所有小組負責人,我們需要重新調整建造流程,二十四小時輪班。把‘灰燼木’的替代方案和冷卻紋路疊加設計儘快做出樣品測試。我們沒有兩個月,只有四十五天。」
他抬起頭,看向工坊牆壁上那枚巨大的共和國鷹徽,眼神中再無猶豫與動搖,只剩下鐵匠面對燒紅鐵塊時的那種專注與堅毅。
「共和國,就是我們腳下最堅硬的鐵砧。無論來的是什麼,我們都得把它們錘煉成我們想要的形狀。」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烏雲密佈。山雨欲來,風暴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