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挖到「怪東西」的孩子們 |在埋藏祕密的拉望鎮

更新 發佈閱讀 10 分鐘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敲得很急,不像旅社的人,而像有人要來抓債。


我坐起來的時候,猛然發現自己睡在床鋪邊緣,右手緊握成拳,指關節有點酸。

窗戶還是關著的,昨晚那個叫我名字的聲音,好像只是一個被晾在夢裡的回音。


「誰?」我朝門那邊喊。


「我啦!」門外傳來阿忠的聲音,「開門開門,帶你去認識拉望最重要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才早上八點出頭。


對我這種曾習慣在黎明前被迫爬起來的傭兵來說不算早,

但在一個沒有槍聲、沒有警報的地方,八點鐘被吵醒,還是略帶一點侮辱性。


我打開門。


阿忠已經穿好他那套「標準裝備」——汗衫、褲子、拖鞋——手上還多了兩杯打包的咖啡。


「給你。」他把其中一杯塞進我手裡,「喝了人比較看得順眼。」


咖啡是那種路邊攤常見的,甜得可以當早餐。

我喝一口,糖黏在舌頭上,卻莫名其妙地讓我清醒了一點。


「你要帶我去看什麼?」我問。


「孩子。」他說。


我皺眉:「我不會照顧小孩。」


「沒叫你照顧。」他笑,「叫你看。我還記得你昨天問埋東西的事。」


我心裡泛起一點不舒服的預感。


「走啦走啦。」他不給我拒絕的空間,「剛好外面天還沒熱爆。」


走出旅社,早上的拉望看起來比昨天到時多了一點顏色。

雜貨店門口有人在補貨,賣早餐的小攤冒出油煙,巷子裡有女人在曬衣服,小孩追著一顆破足球跑。

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在哪裡,我會以為這只是任何一個普通小鎮。

我們往鎮子邊緣走。

走到某個街口時,我聽見一陣很熟悉的聲音——那種鏟子挖地的沉悶聲。

一群孩子聚在一塊空地上。

空地旁邊是一棵大樹,樹根爬得很遠,把地面撐成一塊塊小隆起。

孩子們在其中一塊比較平的地方挖了一個不小的坑,泥土堆在旁邊。

他們年紀不一,有的看起來只是小學,有些已經有點青春期尷尬的高度。

衣服沾滿泥,但臉上都帶著那種挖到什麼「寶物」的期待。


「喂!」阿忠走過去,一邊喊,「你們又來偷挖祖先床底是不是?」


孩子們回頭,有幾個認出他,笑著喊:「阿忠哥!」、「不是偷挖啦!」


有個女孩子雙手叉腰,很不服氣地說:「這裡又不是你家的地。」


「這裡是誰的地都好,」阿忠說,「你們再挖下去,挖到別的東西就不好了。」


「什麼別的東西?」一個戴著破帽子的男孩問,「蟲啊?我不怕。」


他說完,旁邊幾個小孩起鬨:「對啦,我們不怕蟲!你才怕!」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坑。

坑不算深,但土色有點奇怪

外面的土偏黃,裡面越往下越黑,黑得有些濕膩的光澤。

就像有人把濕泥和別的東西混過一樣。

有個比較小的孩子蹲在坑邊,手裡拿著一樣東西,看到我在看他,便舉起來。


「叔叔,你看!」


那是一個小小的木雕,做工粗糙,形狀像人,但四肢比例奇怪,頭特別大,沒有五官,只在臉的位置刻了幾道看不出意義的紋路。


我皺眉:「你們挖出這個?」


「對啊!」那孩子很得意,「昨天阿志挖到一個舊罐子,裡面有紙,可是被他媽媽拿去燒掉了。今天輪到我挖,就挖到這個人。」


他說話時,手裡的木雕晃來晃去。

我盯著那個木雕看了幾秒,心裡有種說不明的怪。

那不是普通小孩會拿來玩耍的玩具,

那東西有一種……被人捏過太多次的感覺。

木頭邊緣有磨損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被捏得有點發亮,像長年被汗沾染。

那不是只埋在地底幾年能有的光澤。


「給我看一下。」我伸手。


孩子有點猶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忠。

阿忠對他眨眨眼:「給他看一下啦。叔叔手抖,看不清楚還可以幫你看有沒有藏錢。」


「你手會抖哦?」那孩子好奇地問我。


「遺傳。」我隨口說,「手神經比較吵。」


小孩聽不太懂,只是嘻嘻笑,把木雕放到我掌心。

那東西一放上來,我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它有什麼可怕外表,而是——

它太冷了。


在這種潮濕炎熱的天氣下,木頭應該不會這樣冷。

那不是冰箱拿出來的冷,而是一種……長期不見光的冷。


我看著它,突然有一個錯覺:

它好像變重了一點,像有人正透過這小小的身體,把視線壓到我身上。


腦子裡有東西晃了一下。


一瞬間,我好像看到某個夜晚,有個人蹲在地上,

手裡拿著這個木雕,嘴裡念念有詞,

念的是我聽不懂的語言,但節奏很規律,就像心跳。

咚。咚。咚。


「叔叔?」


孩子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一瞬間的畫面甩開,問:「你們為什麼知道要來這裡挖?」


戴帽子的那個男孩插嘴:「大人說的啊。有些地方埋了壞運、有些埋了不要的小孩名字、有些埋了秘密。有的挖到會變有錢,有的挖到會被罵。」


「那你們挖到這個,算哪一種?」我問。


幾個小孩互看一眼,有人說:「算……中間?」


「中間是什麼?」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就是不會變有錢,也不會被罵。」那個小女孩認真說,「因為這個人看起來沒有做錯事。」


小孩的邏輯有時候很奇怪,卻也有股說不出的直覺。

我把木雕還給原本拿著的那個孩子:「你要拿回去?」


「當然啊!」他抱住那木雕,「這是我挖到的。」


阿忠在旁邊皺眉:「拿回去,你晚上就等著被你媽媽打死。」


「她不會知道啦。」孩子不以為然,「我藏起來。」


我突然開口:「不要帶回家。」


那句話出口得比我預期快。

孩子愣住,看著我。


「為什麼?」他有點不服氣。


我本來可以說些鬼故事來嚇他,比如「那個人晚上會站在你床邊」之類。

但我看著那木雕,只想到一件事:


——我知道把不該帶回家的東西帶回去會變成什麼樣子。

有些東西黏在身上了,很久都洗不掉。


「你們不是喜歡挖嗎?」我換個方式說,「埋回去,等下次再挖出來看,這樣就可以玩很多次。」


小女孩眼睛一亮:「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戴帽子男孩撇嘴:「可是這樣就不算是我的了。」


「你可以給它刻一個記號。」我說,「下次挖到,就知道是你的。」


孩子們互相討論了幾句,最後那個抱著木雕的小男孩勉強點頭:「好啦,好啦,我埋回去。不然他說晚上會來找我。」他指指阿忠。


「喂,我有講那句嗎?」阿忠抗議。


「你昨天晚上跟我們講的鬼故事都差不多啦。」孩子毫不客氣。


他們嘰哩呱啦吵了一陣,最後還是照我說的,把木雕放回坑裡。


小男孩在木雕背後多刮了兩道線,算是自己的「標記」。

然後一起把土填回去,用腳踩平。


我看著那一小塊重新變平的地,心裡莫名其妙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你剛剛那樣很像爸爸。」阿忠一邊看,一邊說。


「我不會當爸爸。」我說得太快。


「哦?」他斜眼看我,「不喜歡小孩?」


「我只是知道自己不適合。」我說。


有些人手上沾過的東西太多,不該去碰新的生命。

這是我一向的想法。


我們離開那塊空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已經開始在別的地方挖,對於剛剛那個坑似乎完全沒有留戀。

只有那棵大樹,靜靜地站在那裡,樹根像一隻張開的手掌,把那小塊被重新踩平的地護在掌心裡。

風吹過來時,我錯覺聽到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土壤在吐氣。

回程的路上,我問阿忠:「這裡的人真的很流行埋東西?」


「你以為?」他聳肩,「這裡又沒什麼銀行可以存。感情、憤怒、後悔、想殺誰的念頭……全部都往土裡丟。」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誰知道。」他挖挖耳朵,「我小時候就聽說了。老人說他們更小的時候也聽說過。」


「那你自己有埋過?」我隨口問。


阿忠罕見地沉默了一下:「有啊。」

「埋了什麼?」


「不告訴你。」他笑了,笑容裡有點不自然,「說了就好像要挖出來給人看一樣。」


我沒有追問。


我懂那種感覺。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拉望鎮裡的「小土丘」。


巷子轉角、屋後空地、河邊樹下、甚至有些屋內角落的水泥地,有一塊顏色略微不同。

那些地方,大概曾經都是誰的「垃圾桶」。


晚上回旅社時,麗姐問我:「出去逛怎麼樣?有沒有愛上我們這個土很厚的小地方?」


「土是挺多的。」我說。


「那你呢?」她笑,「有沒有想埋什麼?」


我愣了一下。


我當然有很多想埋的東西。

名字、畫面、聲音、氣味、那幾聲求救、那幾聲槍響。

如果真的有一塊土可以把這些全部吃掉,我大概會把整個人埋進去。


「我還在看。」我說。


「慢慢看。」麗姐點頭,「這裡不急,有的是時間。」


她轉身去忙廚房的事,留我一個人站在樓梯口。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句話哪裡怪怪的——


「這裡不急,有的是時間。」


時間不是所有地方都一樣嗎?

為什麼她說得像拉望鎮有自己的一套時間,

慢一點、黏一點,

像泥一樣。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藥讓我比較容易沉下去,

但夢裡總會出現一些畫面:


孩子們挖開土,挖出不該有的東西;

有人半夜在樹下把一封信埋得很深,

一邊埋,一邊哭;

還有一隻被丟出窗外的小鳥,一直往我這裡飛,卻永遠飛不到。


我在夢裡伸手想抓,

手指一伸出去,

抓到的不是羽毛,而是——


濕濕的泥。

留言
avatar-img
泽恩恐怖小宇宙
2會員
42內容數
不定期更新小故事,但会固定20:00 发布
泽恩恐怖小宇宙的其他內容
2025/12/06
文件類型:內部觀察日誌 · 非正式 撰寫人:實驗助理 張怡薇 年份:1976 年 9 月 【此份紀錄未經官方存檔,於 1980 年後疑似被銷毀。以下內容為從殘存影本抄錄。】 9 月 3 日 主試郭醫生今天從外頭帶回來一批新的土壤樣本,說是「在更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問什麼叫「更
2025/12/06
文件類型:內部觀察日誌 · 非正式 撰寫人:實驗助理 張怡薇 年份:1976 年 9 月 【此份紀錄未經官方存檔,於 1980 年後疑似被銷毀。以下內容為從殘存影本抄錄。】 9 月 3 日 主試郭醫生今天從外頭帶回來一批新的土壤樣本,說是「在更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問什麼叫「更
2025/12/06
拉望鎮比我想像的小。 巴士站不是真正的「站」,只是一塊被雨踩得泥濘的空地,一旁有個鐵皮屋,勉強算是售票處。鐵皮屋前掛著一個已經掉漆的牌子:「拉望」。字被太陽曬得發白,像被抹淡的傷疤。 男人跟司機打了個招呼,轉頭對我說:「你要找住的地方嗎?我帶你去一間便宜的,老闆娘人還不錯,雖然有點多嘴。」 我
2025/12/06
拉望鎮比我想像的小。 巴士站不是真正的「站」,只是一塊被雨踩得泥濘的空地,一旁有個鐵皮屋,勉強算是售票處。鐵皮屋前掛著一個已經掉漆的牌子:「拉望」。字被太陽曬得發白,像被抹淡的傷疤。 男人跟司機打了個招呼,轉頭對我說:「你要找住的地方嗎?我帶你去一間便宜的,老闆娘人還不錯,雖然有點多嘴。」 我
2025/12/02
文件類型:住院觀察紀錄(節錄) 年份:1975 年 3 月 / 地點:拉望鎮郊外「特別病房」 【備註:本病房對外登記為「療養院」】 病人編號:A-03 性別:男 年齡:推定 40–45 歲(無有效身份證件) 送入原因:於雨林邊緣被發現時,持續用額頭撞擊地面,口中反覆念同一句話:「還給我」
2025/12/02
文件類型:住院觀察紀錄(節錄) 年份:1975 年 3 月 / 地點:拉望鎮郊外「特別病房」 【備註:本病房對外登記為「療養院」】 病人編號:A-03 性別:男 年齡:推定 40–45 歲(無有效身份證件) 送入原因:於雨林邊緣被發現時,持續用額頭撞擊地面,口中反覆念同一句話:「還給我」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最近 vocus 開放了一個新福利:考績優異的同事,可以申請遠端工作,公司還直接送一張機票。消息一出,全公司瞬間進入「旅遊準備模式🏖️」: 有人半夜在比價住宿,打開十幾個分頁算平均一晚到底要不要超過 2,000; 有人打開影片看「__城市一日生活費實測」; 也有人開始打開試算表,冷靜的敲著計
Thumbnail
最近 vocus 開放了一個新福利:考績優異的同事,可以申請遠端工作,公司還直接送一張機票。消息一出,全公司瞬間進入「旅遊準備模式🏖️」: 有人半夜在比價住宿,打開十幾個分頁算平均一晚到底要不要超過 2,000; 有人打開影片看「__城市一日生活費實測」; 也有人開始打開試算表,冷靜的敲著計
Thumbnail
什麼樣的書,會讓作者特別提醒讀者:「如果您在閱讀本書故事的過程中,出現了奇妙體驗時,請您務必暫停一下,去做做其他的事情、轉換心情後再回來拾起書本。」呢?分不清楚是虛構的故事或是現實,真假難辨的恐怖,你敢挑戰看看嗎?
Thumbnail
什麼樣的書,會讓作者特別提醒讀者:「如果您在閱讀本書故事的過程中,出現了奇妙體驗時,請您務必暫停一下,去做做其他的事情、轉換心情後再回來拾起書本。」呢?分不清楚是虛構的故事或是現實,真假難辨的恐怖,你敢挑戰看看嗎?
Thumbnail
這篇文章記錄了一位在晚上下班回家途中,經過一條平常亮著的道路時的驚悚經歷。當路燈突然熄滅時,他注意到路旁出現了一個詭異的人影。這個人動也不動,令他感到一陣寒意,而當他透過後視鏡查看時,驚人的變故發生了。
Thumbnail
這篇文章記錄了一位在晚上下班回家途中,經過一條平常亮著的道路時的驚悚經歷。當路燈突然熄滅時,他注意到路旁出現了一個詭異的人影。這個人動也不動,令他感到一陣寒意,而當他透過後視鏡查看時,驚人的變故發生了。
Thumbnail
苗栗的功維隧道,以其靈異故事而聞名,吸引了無數靈異愛好者和勇敢的探險者。那晚,我和朋友們也被這種神秘的吸引力所驅使,決定一起挑戰這個傳說中的隧道。不過,我們沒想到,這次探險會成為一場令人難以忘懷的驚悚經歷。 那是一個黑暗的夜晚,夜色像一層沉重的幕布將我們的摩托車和六個人包圍。我們的探險隊由
Thumbnail
苗栗的功維隧道,以其靈異故事而聞名,吸引了無數靈異愛好者和勇敢的探險者。那晚,我和朋友們也被這種神秘的吸引力所驅使,決定一起挑戰這個傳說中的隧道。不過,我們沒想到,這次探險會成為一場令人難以忘懷的驚悚經歷。 那是一個黑暗的夜晚,夜色像一層沉重的幕布將我們的摩托車和六個人包圍。我們的探險隊由
Thumbnail
回顧大學的靈異傳說,充滿驚奇與刺激,某位學生在系館的廁所驚遇鬧鬼事件,一番驚險歷程後竟發生了出乎意料的反轉。
Thumbnail
回顧大學的靈異傳說,充滿驚奇與刺激,某位學生在系館的廁所驚遇鬧鬼事件,一番驚險歷程後竟發生了出乎意料的反轉。
Thumbnail
好久好久沒更新這裡的短評心得,連改版了也不知道lol 《七月返歸》是個人2023年9大最喜愛的電影之一,上個月於台灣正式上映,雖然暫時只剩下一間戲院繼續播映,但歡迎有興趣的台灣朋友進場觀賞
Thumbnail
好久好久沒更新這裡的短評心得,連改版了也不知道lol 《七月返歸》是個人2023年9大最喜愛的電影之一,上個月於台灣正式上映,雖然暫時只剩下一間戲院繼續播映,但歡迎有興趣的台灣朋友進場觀賞
Thumbnail
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聚在一起談論鬼故事是一個非常刺激的活動,然而,當這些故事與現實有關時,它們可能變得更加恐怖!!!這就是我們要講述的故事,發生在某個海軍陸戰隊的營區外的大排水溝~據說在這裡曾發生過一起女分屍案,而這個故事在營區中廣為流傳~這只是整個故事的開始,隨著我們接下來的描述。
Thumbnail
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聚在一起談論鬼故事是一個非常刺激的活動,然而,當這些故事與現實有關時,它們可能變得更加恐怖!!!這就是我們要講述的故事,發生在某個海軍陸戰隊的營區外的大排水溝~據說在這裡曾發生過一起女分屍案,而這個故事在營區中廣為流傳~這只是整個故事的開始,隨著我們接下來的描述。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