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敲得很急,不像旅社的人,而像有人要來抓債。
我坐起來的時候,猛然發現自己睡在床鋪邊緣,右手緊握成拳,指關節有點酸。
窗戶還是關著的,昨晚那個叫我名字的聲音,好像只是一個被晾在夢裡的回音。
「誰?」我朝門那邊喊。
「我啦!」門外傳來阿忠的聲音,「開門開門,帶你去認識拉望最重要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才早上八點出頭。
對我這種曾習慣在黎明前被迫爬起來的傭兵來說不算早,
但在一個沒有槍聲、沒有警報的地方,八點鐘被吵醒,還是略帶一點侮辱性。
我打開門。
阿忠已經穿好他那套「標準裝備」——汗衫、褲子、拖鞋——手上還多了兩杯打包的咖啡。
「給你。」他把其中一杯塞進我手裡,「喝了人比較看得順眼。」
咖啡是那種路邊攤常見的,甜得可以當早餐。
我喝一口,糖黏在舌頭上,卻莫名其妙地讓我清醒了一點。
「你要帶我去看什麼?」我問。
「孩子。」他說。
我皺眉:「我不會照顧小孩。」
「沒叫你照顧。」他笑,「叫你看。我還記得你昨天問埋東西的事。」
我心裡泛起一點不舒服的預感。
「走啦走啦。」他不給我拒絕的空間,「剛好外面天還沒熱爆。」
走出旅社,早上的拉望看起來比昨天到時多了一點顏色。
雜貨店門口有人在補貨,賣早餐的小攤冒出油煙,巷子裡有女人在曬衣服,小孩追著一顆破足球跑。
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在哪裡,我會以為這只是任何一個普通小鎮。
我們往鎮子邊緣走。
走到某個街口時,我聽見一陣很熟悉的聲音——那種鏟子挖地的沉悶聲。
一群孩子聚在一塊空地上。
空地旁邊是一棵大樹,樹根爬得很遠,把地面撐成一塊塊小隆起。
孩子們在其中一塊比較平的地方挖了一個不小的坑,泥土堆在旁邊。
他們年紀不一,有的看起來只是小學,有些已經有點青春期尷尬的高度。
衣服沾滿泥,但臉上都帶著那種挖到什麼「寶物」的期待。
「喂!」阿忠走過去,一邊喊,「你們又來偷挖祖先床底是不是?」
孩子們回頭,有幾個認出他,笑著喊:「阿忠哥!」、「不是偷挖啦!」
有個女孩子雙手叉腰,很不服氣地說:「這裡又不是你家的地。」
「這裡是誰的地都好,」阿忠說,「你們再挖下去,挖到別的東西就不好了。」
「什麼別的東西?」一個戴著破帽子的男孩問,「蟲啊?我不怕。」
他說完,旁邊幾個小孩起鬨:「對啦,我們不怕蟲!你才怕!」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坑。
坑不算深,但土色有點奇怪
外面的土偏黃,裡面越往下越黑,黑得有些濕膩的光澤。
就像有人把濕泥和別的東西混過一樣。
有個比較小的孩子蹲在坑邊,手裡拿著一樣東西,看到我在看他,便舉起來。
「叔叔,你看!」
那是一個小小的木雕,做工粗糙,形狀像人,但四肢比例奇怪,頭特別大,沒有五官,只在臉的位置刻了幾道看不出意義的紋路。
我皺眉:「你們挖出這個?」
「對啊!」那孩子很得意,「昨天阿志挖到一個舊罐子,裡面有紙,可是被他媽媽拿去燒掉了。今天輪到我挖,就挖到這個人。」
他說話時,手裡的木雕晃來晃去。
我盯著那個木雕看了幾秒,心裡有種說不明的怪。
那不是普通小孩會拿來玩耍的玩具,
那東西有一種……被人捏過太多次的感覺。
木頭邊緣有磨損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被捏得有點發亮,像長年被汗沾染。
那不是只埋在地底幾年能有的光澤。
「給我看一下。」我伸手。
孩子有點猶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忠。
阿忠對他眨眨眼:「給他看一下啦。叔叔手抖,看不清楚還可以幫你看有沒有藏錢。」
「你手會抖哦?」那孩子好奇地問我。
「遺傳。」我隨口說,「手神經比較吵。」
小孩聽不太懂,只是嘻嘻笑,把木雕放到我掌心。
那東西一放上來,我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它有什麼可怕外表,而是——
它太冷了。
在這種潮濕炎熱的天氣下,木頭應該不會這樣冷。
那不是冰箱拿出來的冷,而是一種……長期不見光的冷。
我看著它,突然有一個錯覺:
它好像變重了一點,像有人正透過這小小的身體,把視線壓到我身上。
腦子裡有東西晃了一下。
一瞬間,我好像看到某個夜晚,有個人蹲在地上,
手裡拿著這個木雕,嘴裡念念有詞,
念的是我聽不懂的語言,但節奏很規律,就像心跳。
咚。咚。咚。
「叔叔?」
孩子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一瞬間的畫面甩開,問:「你們為什麼知道要來這裡挖?」
戴帽子的那個男孩插嘴:「大人說的啊。有些地方埋了壞運、有些埋了不要的小孩名字、有些埋了秘密。有的挖到會變有錢,有的挖到會被罵。」
「那你們挖到這個,算哪一種?」我問。
幾個小孩互看一眼,有人說:「算……中間?」
「中間是什麼?」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就是不會變有錢,也不會被罵。」那個小女孩認真說,「因為這個人看起來沒有做錯事。」
小孩的邏輯有時候很奇怪,卻也有股說不出的直覺。
我把木雕還給原本拿著的那個孩子:「你要拿回去?」
「當然啊!」他抱住那木雕,「這是我挖到的。」
阿忠在旁邊皺眉:「拿回去,你晚上就等著被你媽媽打死。」
「她不會知道啦。」孩子不以為然,「我藏起來。」
我突然開口:「不要帶回家。」
那句話出口得比我預期快。
孩子愣住,看著我。
「為什麼?」他有點不服氣。
我本來可以說些鬼故事來嚇他,比如「那個人晚上會站在你床邊」之類。
但我看著那木雕,只想到一件事:
——我知道把不該帶回家的東西帶回去會變成什麼樣子。
有些東西黏在身上了,很久都洗不掉。
「你們不是喜歡挖嗎?」我換個方式說,「埋回去,等下次再挖出來看,這樣就可以玩很多次。」
小女孩眼睛一亮:「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戴帽子男孩撇嘴:「可是這樣就不算是我的了。」
「你可以給它刻一個記號。」我說,「下次挖到,就知道是你的。」
孩子們互相討論了幾句,最後那個抱著木雕的小男孩勉強點頭:「好啦,好啦,我埋回去。不然他說晚上會來找我。」他指指阿忠。
「喂,我有講那句嗎?」阿忠抗議。
「你昨天晚上跟我們講的鬼故事都差不多啦。」孩子毫不客氣。
他們嘰哩呱啦吵了一陣,最後還是照我說的,把木雕放回坑裡。
小男孩在木雕背後多刮了兩道線,算是自己的「標記」。
然後一起把土填回去,用腳踩平。
我看著那一小塊重新變平的地,心裡莫名其妙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你剛剛那樣很像爸爸。」阿忠一邊看,一邊說。
「我不會當爸爸。」我說得太快。
「哦?」他斜眼看我,「不喜歡小孩?」
「我只是知道自己不適合。」我說。
有些人手上沾過的東西太多,不該去碰新的生命。
這是我一向的想法。
我們離開那塊空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已經開始在別的地方挖,對於剛剛那個坑似乎完全沒有留戀。
只有那棵大樹,靜靜地站在那裡,樹根像一隻張開的手掌,把那小塊被重新踩平的地護在掌心裡。
風吹過來時,我錯覺聽到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土壤在吐氣。
回程的路上,我問阿忠:「這裡的人真的很流行埋東西?」
「你以為?」他聳肩,「這裡又沒什麼銀行可以存。感情、憤怒、後悔、想殺誰的念頭……全部都往土裡丟。」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誰知道。」他挖挖耳朵,「我小時候就聽說了。老人說他們更小的時候也聽說過。」
「那你自己有埋過?」我隨口問。
阿忠罕見地沉默了一下:「有啊。」
「埋了什麼?」
「不告訴你。」他笑了,笑容裡有點不自然,「說了就好像要挖出來給人看一樣。」
我沒有追問。
我懂那種感覺。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拉望鎮裡的「小土丘」。
巷子轉角、屋後空地、河邊樹下、甚至有些屋內角落的水泥地,有一塊顏色略微不同。
那些地方,大概曾經都是誰的「垃圾桶」。
晚上回旅社時,麗姐問我:「出去逛怎麼樣?有沒有愛上我們這個土很厚的小地方?」
「土是挺多的。」我說。
「那你呢?」她笑,「有沒有想埋什麼?」
我愣了一下。
我當然有很多想埋的東西。
名字、畫面、聲音、氣味、那幾聲求救、那幾聲槍響。
如果真的有一塊土可以把這些全部吃掉,我大概會把整個人埋進去。
「我還在看。」我說。
「慢慢看。」麗姐點頭,「這裡不急,有的是時間。」
她轉身去忙廚房的事,留我一個人站在樓梯口。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句話哪裡怪怪的——
「這裡不急,有的是時間。」
時間不是所有地方都一樣嗎?
為什麼她說得像拉望鎮有自己的一套時間,
慢一點、黏一點,
像泥一樣。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藥讓我比較容易沉下去,
但夢裡總會出現一些畫面:
孩子們挖開土,挖出不該有的東西;
有人半夜在樹下把一封信埋得很深,
一邊埋,一邊哭;
還有一隻被丟出窗外的小鳥,一直往我這裡飛,卻永遠飛不到。
我在夢裡伸手想抓,
手指一伸出去,
抓到的不是羽毛,而是——
濕濕的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