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望鎮比我想像的小。
巴士站不是真正的「站」,只是一塊被雨踩得泥濘的空地,一旁有個鐵皮屋,勉強算是售票處。鐵皮屋前掛著一個已經掉漆的牌子:「拉望」。字被太陽曬得發白,像被抹淡的傷疤。
男人跟司機打了個招呼,轉頭對我說:「你要找住的地方嗎?我帶你去一間便宜的,老闆娘人還不錯,雖然有點多嘴。」我想了一下。
本來打算自己找,但對這種陌生的小鎮,我的方向感很快會輸給迷路的狗。
「行。」我說。
我們一前一後走上鎮裡唯一看起來像「主要道路」的街。路邊有幾家雜貨店、一間理髮廳、一家寫著褪色中文字和馬來文的藥材店,還有一間貼著電影海報的小戲院,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換片。
整個鎮有種安靜的味道,
不是那種安詳的,而是被壓住不讓發出聲音的那種安靜。
偶爾有人從家門口探出頭看我們,尤其是看我。
他們眼神裡不是好奇,也不是排斥。 比較像是在打量一件準備塞進櫃子裡的東西——看看有沒有地方放。
「欸,阿海!」前面的男人突然對我招手,「這邊!」
我皺眉:「你怎麼知道我叫海然?」
「剛才你拿車票的時候,名字露出來啊。」他笑,「林海然,對吧?你可以叫我陳忠,大家都叫我阿忠。」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防備心又降低了。
在戰區混久了會養成一個習慣: 任何知道你名字的人,都是潛在麻煩。
「放心啦,」阿忠像看穿我在想什麼,「這裡頂多是八卦,不會有人為了你的名字把你賣掉。這裡的人,比較擅長把自己的東西塞進土裡。」
「什麼意思?」我問。
「沒什麼。」他晃晃手,「到了。」
他停在一棟兩層樓的舊店屋前。
一樓掛著一塊寫著「福安旅社」的木牌,字邊長著青苔。樓梯口放著幾盆生得很頑強的植物,多數已經缺葉或斷枝。
阿忠踏進去,對裡面喊:「麗姐!帶客人來給你賺錢啦!」
裡頭傳來一陣拖鞋拍打地板的聲音,接著,一個圓圓的中年女人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
她頭髮盤成一個有點鬆散的髮髻,臉上帶著那種多年練出來的笑容——既熱情,又有一點防備。
「哎呀阿忠,這麼有良心?」她一邊擦手裡的碗,一邊打量我,「這位是……?」
「朋友啦,」阿忠說,「要在拉望住一陣子,找個便宜清靜的地方。」
「清靜是有啦。」麗姐嘆了口氣,「清靜到生意都快被祖先拜完了。」
她轉頭對我笑:「小哥,住幾天?」
「至少一個月。」我說,「如果可以的話。」
麗姐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一個月啊……那可以算你便宜一點。樓上有間靠後面的房,窗戶對著後巷,比較沒那麼吵。」
「這鎮上有什麼好吵的?」我隨口問。
「嗯——」她停了停,「偶爾,半夜會有人在街上叫來叫去。」
「打架?」
「不一定是人。」她笑了一下,像是說了個玩笑,又像不是。
我不太會接這種話,只是點點頭,把錢掏出來。
她收錢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
「你手怎麼這樣?」她皺眉,「抖成這樣,發燒啊?」
「老毛病。」我說,「沒事。」
「要不然等下我煮點薑湯給你喝?」她嘀咕,「這裡濕氣重,有些人一來就不舒服。」
「不用。」我下意識拒絕,拒絕得有點快。
太熱情的人,對我來說比任何武器都難應付。
麗姐也沒勉強,只是笑笑:「那你先上去放東西,有什麼需要再叫我。」
阿忠在旁邊看著,突然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兄弟,這裡的人嘴碎,但心不壞。你可以試著相信一下。」
我看他一眼:「你總是叫人家『試著』?」
「是啊。」他聳肩,「我自己都還在試。」
他往外退:「那我先走了,晚上有空我帶你去吃好料。拉望這地方悶歸悶,吃的還不錯。就是——」
他頓了一下,「晚上吃完,別亂走太遠就好。」
「又是那個森林線?」
「是啊。」他不再多說,「反正,你自己會感覺到的。」
說完他就像來的時候一樣輕快地走了,拖鞋啪啪作響,背影很普通,普通到像隨時會因此消失。
我提著背包上樓。
樓梯有一股木頭被潮氣泡太久的味道,每踩一步都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房間很簡單:床、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小風扇。牆角有幾道水漬痕跡,像有人用鋒利的東西一筆一筆往下拉。
我把背包丟在床上,習慣性地先檢查窗戶。
窗對著的是一條窄窄的後巷,巷子另一側是另一排店屋的後背。 垃圾桶、舊箱子、幾盆快死的植物,還有一條看起來懶得動的貓。
安靜。
我把藥瓶拿出來,在手心倒了兩顆,乾吞下去。
醫生說這可以幫助我睡覺、減少噩夢。 我比較在意的是,它會讓我的手抖得沒那麼明顯。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
風扇慢吞吞地轉,發出規律的聲音。
外面有小孩的笑聲傳來,還有遠處有人喊價的聲音——
日常、普通、毫無殺意的生活噪音。
我應該覺得安心。
但不知道為什麼,
在這些人聲的「下面」, 我總覺得還有一個聲音, 很低,很遠, 像從地底透上來。
咚。
咚。
我不確定那是自己的心跳,還是——
拉望鎮的心跳。
我閉上眼,對自己說:
只是錯覺。只是藥還沒完全起效。只是……
然後,那聲音好像靠得更近了一點。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風扇的聲音越轉越遠,
外頭的小孩笑聲慢慢被拖長、拉薄, 最後只剩下一陣又一陣像潮水一樣的靜。
等我張開眼,天已經暗下來了。
窗外呈現一種灰紫色的暮光,後巷那隻懶貓不見了,垃圾桶影子變得很長。肚子有點空,我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一根炸香蕉。
我坐起來,頭有點昏。
藥的後勁還在,讓我腦子像塞了棉花,但至少……手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樓下傳來鍋碗聲,還有油鍋「滋滋」的聲音。
肚子很誠實地提醒我該下去。
我洗了把臉,對著破鏡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白有點泛紅,下巴有些沒刮乾淨的鬍渣,看起來就像一個不太成功的中年男人,沒有人看得出來我曾經拿槍讓幾個地方改變過邊界線。
這樣也好。
下樓時,樓梯那種潮濕木頭味又鑽進鼻腔。
我突然有個很短暫的錯覺—— 好像不是我在走樓梯,而是樓梯一節一節往我腳下爬。
我停了一下,深呼吸,告訴自己:
這裡不是戰區。這裡只是個小鎮旅社。你只是缺乏睡眠。
走到樓下,麗姐正在櫃檯前面擺碗筷。
旁邊一張小圓桌擺了幾盤菜,看起來像順便做給房客吃的簡單晚餐:炒青菜、炸魚、咖哩雞,一鍋湯還在熱氣騰騰。
「醒啦?」她抬頭看我,「剛好,來吃飯。你一看就是那種不記得吃東西的人。」
「多少錢?」我問。
「你住一個月,我招待你第一晚。」她乾脆地說,「不然我怕你明天就餓著肚子搬走,說我這裡待客不周。」
這種話要是換在別的地方,我會懷疑裡面有什麼條件。
但她說的時候很自然,就像已經講過一百次一樣。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那就謝了。」
「嘿,海然!」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
我抬頭,阿忠已經把拖鞋「啪」地踢掉一隻,整個人一屁股坐在隔壁桌,把一袋塑膠袋重重放在桌上。
袋子裡的東西散出來,是幾支罐裝汽水和一瓶本地烈酒。
「我就知道你還沒走。」他笑嘻嘻,「來,慶祝你正式被拉望鎮收編。」
「收編聽起來不太妙。」我說。
「不妙的是,你要是待久了想走,這裡才會真的問你:『你確定要走?』」
他說完自己先倒了一杯酒,一仰頭喝了一半,嗆到咳了兩聲。
麗姐翻他白眼:「你少嚇人。整天講這些有的沒的,看你什麼時候自己被嚇死。」
「我這叫『文化導覽』。」阿忠不服,「你知道的,拉望自古就有很多故事——」
「自古?」麗姐冷笑,「你上次跟人家說『自古以來』的時候,是在講你自己欠我房租的事。」
「哎呀,那是『自某年以來』啦,別那麼斤斤計較。」他賴皮。
他們兩個一來一往,氣氛倒變得跟我預期的很不一樣。
我以為這裡會充滿那種小地方的戒備與好奇,結果卻比較像……某種鬧哄哄的家庭式吵嘴。
不知不覺,我肩膀放鬆了一點。
「說真的,」麗姐一邊幫我夾菜,一邊問:「你跑來這種偏僻地方做什麼?」
我想了兩秒,找了一個不太需要說謊的答案:「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先待一陣子。」
「失戀啊?」她很自然地問。
我差點被飯粒嗆到:「……不是。」
「那就是欠人錢。」她點頭,一副「我懂」的表情。
「也不是。」我說。
「那就是家裡不想看到你。」她給出第三個選項。
我本來要反駁,嘴邊的話到一半停住。
我父母在老家,其實也不知道我這幾年到底在做什麼。他們只知道我「在外面工作」,偶爾寄點錢回去。
戰爭是不能寫在信裡的,子彈、血和黑市武器買賣也不能。 我在某些程度上,的確是「不適合出現在家人視線裡」的人。
「差不多。」我簡單地說。
「你看。」麗姐用筷子指指阿忠,「他那個樣子,一看就是從小就被家裡趕出來。」
「我是自願出來闖蕩江湖的好不好?」阿忠抗議,「麗姐,你不要在新人面前亂抹黑我形象。」
「你哪來的形象?」麗姐嗤了一聲。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很久沒這樣笑了—— 不是那種戰場上聽到黑色笑話的乾笑,而是真的因為眼前這點小鬧劇而鬆了一下的笑。
笑完之後,我想起醫生說過的一句話:
「你也許不會好,但你可以找到讓你比較不像在死掉的時刻。」
也許,拉望可以給我一點這種時刻。
「喂,海然。」阿忠突然靠過來,壓低聲音,「你下午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我停住筷子:「什麼聲音?」
「就……」他皺眉,在桌下用腳跟輕輕敲地板,「有點像這樣,咚、咚,從下面來的。」
我剛剛才告訴自己那是錯覺。
現在有人把同樣的東西說出來,反而比較讓人不安。
「沒印象。」我說。
這不是完全說謊。
我確實不確定那聲音是從外面來的,還是從我的頭裡出來的。 而我不喜歡在剛認識的人面前把自己的腦子問題攤開來。
阿忠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好像在分辨我是不是在敷衍。
最後他聳肩:「沒聽見就好。聽久了,可能會以為自己是哪一種東西叫出來的。」
「哪一種?」我問。
「這裡的人有個說法啦。」他用筷子敲敲自己的碗邊,「有些聲音是叫死人,有些是叫活人,有些……是叫『自己以為還是活人』的東西。」
他說完,又像怕把氣氛弄得太冷,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叫我的通常是吃飯的聲音。」
麗姐白他一眼:「叫你的是賬單。」
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飯吃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小孩的喊叫聲,夾著大人的喝斥。
聽起來像有人打破什麼東西。
麗姐皺眉:「這時間,還有人在外面鬧?」
她走出門口看了一眼,很快就又走回來,嘴裡嘀咕:「又是那幾個孩子,在那邊挖什麼。」
「挖?」我順口問。
「嗯,」她坐回來,「最近不知道是誰亂講,說某幾個地方埋了『好東西』,結果那些孩子就學大人一樣,拿鏟子到處挖,說要挖錢、挖寶。」
阿忠聽了,眼神閃了一下:「埋好東西最早也是大人開始的啦,現在嫌小孩挖……也怪不了誰。」
「我就知道你要講風涼話。」麗姐嘆,「等下又有人來我這裡說孩子晚上做噩夢,睡一睡把床單抓爛。」
我放下筷子,腦子裡閃過實驗時醫生說的:「丟掉後悔的地方」、「專門給人埋東西的土」。
那是剛剛在夢與醒之間,才在我腦子裡浮現過的東西。
現在這些話,不知怎麼又卡在喉嚨。
「那你們是埋什麼?」我隨口問,聲音刻意放輕,「錢?情書?仇人名字?」
說完我才意識到,這問題有點太直接。
麗姐愣了一下,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什麼都埋啦。」她說,「不想要的東西,都可以丟給土。」
阿忠則是看著我,笑得有點說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你呢,海然?你有什麼想丟掉的?」
那一刻,我腦子裡閃過的是一張臉。
戰場上,最後看向我、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的那張臉。
我把這個畫面壓回去,勉強笑了一下:「要丟的東西太多了,怕你們土不夠。」
「拉望這裡最大的不缺就是土。」阿忠說,「你慢慢丟,丟到你自己都不認得自己。」
他說的語氣是輕鬆的,可那句話不知怎麼貼在我心裡,黏得牢牢的。
晚飯結束後,我推說有點累,先上樓。
阿忠要拉我去喝酒被我拒絕,他嚷嚷了幾句,最後還是被麗姐拖去幫忙搬啤酒箱。
回到房間,我把燈關掉,只留下窗外那點從後巷滲進來的微光。
我躺在床上,背貼著略微凹陷的床墊。
旅社的牆不厚,隔壁房的電視聲若有若無,播的是舊劇裡誇張的配樂。
這次,心跳聲很清楚。
咚。
咚。
我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了一下。
我的心跳比那個聲音快,節奏也不一樣。
那聲音不是從胸腔來的。
它更低,更慢,
像是從地板底下, 再更下面一點, 穿過木頭、穿過水泥、穿過土壤,一層一層浮上來。
咚。
隔一段時間,又咚一下。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閃過一個荒謬的想法:
這是拉望鎮自己的心跳。
我很想爬起來,把耳朵貼在地板上聽個清楚。
但身體就像被什麼壓住一樣動不了。
壓得住身體的事物我見過太多——
防彈衣、彈片、敵人的膝蓋、自己隊友的屍體。
但現在壓住我的,是一片看不見的、濕濕的、帶著泥土味的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聲音變得有點不規則。
咚。……咚。咚。……咚——
好像有人在學習怎麼「敲門」,但還不太熟練。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那聲音逼瘋之前,
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很靠近窗戶。
「……林、海、然——」
那聲音像風一樣,從後巷吹進來,
彷彿只是偶然在某個縫隙裡擠出我的名字。
我猛地坐起來,冷汗瞬間從背脊冒出。
窗外一片灰黑,看不太清楚什麼,只能看見那條巷子靜靜地躺那裡,像一條沒有水的河。
「誰?」我開口,喉嚨卻乾得發疼。
沒有人回應。
只有遠處傳來摩托車引擎聲,越來越遠。
風扇照舊慢吞吞地轉,滴答滴答的,是牆上那個廉價時鐘。
我盯著窗戶看了一會兒,
最後慢慢爬起來,走過去,把窗戶鎖上。
手指還有一點抖——
但那不是戰場記憶帶來的那種抖。
那更像是:
身體本能感覺到有「不是人」的東西叫你名字時, 從骨頭裡冒出來的那種顫。
我對著玻璃裡模糊的倒影低聲說:「只是幻聽。」
倒影沒有回答我,
只是靜靜地跟著我一起站在那裡, 背後是看不見底部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