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的店｜慢慢吃》(本文為精簡試閱版，全文收錄於電子書中)
有沒有那麼一種小店，
不掛招牌，只在剛剛好的人經過時出現。
不問要吃什麼，
先說願意留下什麼。
不解決事情，只讓人坐下來，
把已經帶不動的東西，
放在那裡，換一頓飯。
那天，我騎著車離開公司。
不是下班，是被請走。
事情發生得很快，快到還來不及想清楚要不要反應。
主管照著稿唸，連演都不想演，直接說明資遣的原因，最後遞上文件。
遣散費、預告工資，一樣不少。
甚至還客氣地說了一句「辛苦了」。
我點頭、簽名、把資料收好，整個過程像是再普通不過了。
只是那間公司，
我待了十多年。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沒有特別想去哪裡。
手卻很自然地照著平常回家的路走，
只是時間，比原本下班的時候早了一些。
車子行進的速度，不知道什麼時候慢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油門放輕了一點。
這條路我走了很多年，紅燈的位置、轉彎的角度，幾乎不用看都知道。
那天卻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太一樣。
我稍微抬起頭，確認了一下路口。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就在經過巷口的時候，一股味道飄了出來。
不是很濃，卻很清楚。
像是湯滾起來時的熱氣，混著炭火，還有油脂被加熱後的香氣。
那不是某一道菜的味道，而是很多種味道疊在一起。
巷子很窄，裡面沒有我記得的店。
但那股味道，確實是從裡面出來的。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巷子。
巷子比想像中還要窄。
牆面靠得很近，走進去之後，外面的車聲一下子就遠了。
地面有點不平，路燈的光只照到一半，前面那段看起來偏暗。
巷子往裡彎了一下，形成一個不太自然的轉角。
轉角在巷子的內側，不順著原本的路線，也不通往什麼地方。
走過轉角之後，那間店就在那裡。
沒有特別顯眼的地方。
門面很小，夾在牆與牆之間，如果不是停下來，大概會直接走過去。
招牌是舊的，顏色早就褪了，上面沒有寫名字。
門口掛著一盞燈，光線不亮，只能剛好照到門前那一小塊地。
味道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門是關著的，卻沒有上鎖。
玻璃有些模糊，看不清裡面。
我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
門關上之後，外面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裡面的空間不大，卻被分得很細。
我站在入口，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靠牆的位置是一區火鍋。
小爐子已經接好瓦斯，上面放著鍋子，旁邊只擺了一張椅子。
再往裡一點，是鐵板燒，鐵板擦得很亮，前面一樣只有一個座位。
中間是自助餐區。
檯面不長，每一格卻都擺好了菜，只是份量不多，像是刻意只準備給一個人。
角落還有一個燒烤架，炭火還沒點起來，但工具都在原位。
每一區都像是完整不同的用餐方式，卻都只留下了一到兩個座位。
我站在原地，慢慢看了一圈。
這裡不像是為了忙碌準備的地方，也不像是會有人併桌的店。
像是只打算讓人各自坐下來。
老闆是一位老爺爺。
他站在吧檯後面，動作很慢，但都穩穩地落在定位。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沒有多餘的表情，就像早就知道我會走進這裡。
我走到火鍋區前，坐下，
老爺爺依舊安靜，動作慢得像在等我自己做決定。
我才注意到，
這裡的每一區，每一件餐具，甚至每一個座位，
都像是為某個特定的人準備好的。
不是為了湊滿座位，而是剛剛好。
我手裡拿起菜單，看起來很普通。
火鍋、鐵板燒、定食、燒烤、自助餐，價格也都合理。
我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最後一行，不像其他的菜色。
上面寫著：
「其他支付方式：留下一樣東西。」
我抬頭看向老爺爺。
他正慢慢擦拭著旁邊的桌面，沒有抬頭。
等我再看，他才微微點頭，好像在等我開口。
我試著問：
「那……這是什麼意思？」
老爺爺看了我一眼，沒有笑，也沒有多話。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像是在說——
這就是你要的方式。
我低頭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有點清楚。
這裡，不是用錢，而是用別的東西交換。
我盯著那一行字看了一會兒。
感覺如果只是點一般的菜色，照價付錢，那麼我走進這間店的事情就會在這裡結束。
老爺爺站在那裡，沒有催促，也沒有轉身離開。
彷彿只要我還坐著，這個選項就一直存在。
我想了想，才開口。
聲音刻意放得很輕。
「如果選這個……」
我停了一下，確認他在聽。
「能不能，把煩惱留在這裡？」
老爺爺看著我。
那一眼沒有衡量，也沒有遲疑。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可以。」
就只是這樣。
沒有問內容，也沒有要我說明。
我忽然明白，這裡不是用來解釋的地方。
老爺爺轉身走到我旁邊，沒有急著點火。
而是先把鍋子擺正，又調整了一下爐子的位置。
每一個動作之間，都留了些微的停頓，不疾不徐。
湯倒進鍋裡的時候，聲音很低。
熱氣慢慢升起，那股味道終於在這時完整了起來。
我坐著，看著鍋子，也看著那些被拉長的時間。
這個感覺，讓人很難再把話憋著。
「今天……不是下班。」
我看著湯面，慢慢說。
說完的瞬間，肩膀微微放鬆，好像剛卸下一個小包袱。
「是被請走。」
老爺爺沒有回頭，只是把火轉到最小。
我感到胸口有一點緩緩沉下，像被湯的熱氣拉了一下。
「資遣費啊，預告工資什麼的，該給的都給了，流程也很完整。」
老爺爺拿起食材，沒有立刻放進鍋裡。
等了一下，才放下一樣。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筷子，手心微微發熱，好像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只是那間公司，我待了十多年。」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 湯才開始微微動起來。
我沒有抬頭，但胸口的悶感慢慢擴散，像氣泡在肺裡升起。
話卻像是跟著熱氣，一點一點往上冒。
湯底開始滾的時候，聲音很低，不是沸騰，是那種在忍的聲音。
白煙貼著鍋沿往上爬，又被抽風口吸走，只留下一點濕熱在臉前。
我從老爺爺手中接過來，把菜一樣一樣放進去，順序很慢，像是不用思考就知道該先放什麼。
手指接觸鍋緣的瞬間，心裡有一點暖意，但又帶著微微顫抖。
「其實……」我開口，又停了一下，「也不是什麼大事。」
筷子夾著肉片，在空中停了一秒，才放進鍋裡。
心裡悄悄不安，好像不想被看穿自己其實有點緊張。
「就只是一份工作。」
那句話說出口之後，
鍋裡的湯，才真正開始滾。
本篇為《轉角的店》之精簡版內容。
完整故事已收錄於電子書《轉角的店》，包含六篇完整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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