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天涯站起身,動作略顯僵硬,這具身體的虛弱和傷痛遠超他的預估。每一步都牽動著肌肉的痠痛和骨頭的哀鳴。他瞥了一眼桌上一個破裂的塑膠水杯,水面模糊地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 年輕,蒼白,額角貼著滲血的紗布,眉眼間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屈辱,但那雙眼睛,卻已深不見底。
他走向那扇不斷震顫、彷彿隨時會被砸爛的薄木板門。
門外的叫罵聲愈發不堪入耳。「俗辣,你以為躲起來就沒事嗎?」
「欠錢不還,還敢裝死!」
「幹!跟他廢話什麼,把門撞開啦!」
杜天涯沒有立刻開門,他停在門後,神識如同無形的觸鬚,極其勉強地延伸出去。儘管元神殘破,修為盡失,但這種最基礎的感知技巧,如同本能般尚存。門外,四個男人。為首的光頭,氣息兇悍,應該就是阿豹。另外三個,兩個身材壯碩,一個略顯乾瘦,皆是不入流的混混。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濁重而充滿這房間的霉味。原主殘留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試圖讓他退縮。但仙尊的意志如同磐石,將這份軟弱狠狠碾碎。
「喀嚓!」
他轉動了老舊的門把,拉開了門。
門外的人顯然沒料到他真的會開門,動作一頓。為首的光頭阿豹,頂著發亮的腦袋,嘴角那道疤隨著他咧開的笑容而扭曲,帶著毫不掩飾的狠辣。他穿著花襯衫,胸口露出大片刺青。
「幹!總算肯出來見人了啊?」阿豹用台語嘲諷著,粗壯的手臂一伸,就想揪住杜天涯的衣領。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杜天涯動了。
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只是微微側身,腳下步伐一錯位。阿豹這志在必得的一抓竟然落空,身體因慣性向前踉蹌了半步。
「嗯?」阿豹一愣,身後的幾個小弟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杜天涯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現在沒有真元,無法施展神通,所能依仗的,唯有歷經萬載戰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戰鬥意識和對人體結構的極致理解。
在阿豹重心不穩的剎那,杜天涯的手指併攏,如同一柄無形的短劍,精準而又迅疾的點在阿豹腋下某個極隱秘的穴位上。這一擊,沒有磅礡的力量,卻蘊含著一種「斷流」般的巧勁。
「呃啊!」阿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整條右臂瞬間痠麻難當,彷彿不是自己的一樣,軟軟地垂了下來。他又驚又怒,然而多年的街頭鬥毆,讓他培養出極佳的爆發力,轉瞬間就左手握拳猛地揮去。
杜天涯的身體彷彿沒有重量,在狹窄的門口玄關處,如同隨風擺柳,以毫釐之差避開拳鋒。同時,他的膝蓋如同早已計算好軌跡,向上輕輕一頂,正中阿豹的肚子。
「噗通!」一聲,阿豹這近兩百斤的壯漢,竟直接單膝跪倒在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痛苦和愕然。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另外三個混混這才反應過來,怒罵著一擁而上。
「幹!敢動豹哥!」
「找死!」
面對揮來的拳頭和踹來的腳,杜天涯的身影在方寸之地挪移。他的動作簡潔、高效,甚至帶著一種異樣的美感。每一次閃避,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對方發力的關鍵節點,或是關節、或是筋腱、或是穴位。
「啊!」一個壯漢的手腕被他看似隨意的一搭一扭,頓時發出脫臼的脆響,慘叫著後退。
另一個的踢腿被他用小腿外側一格一帶,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撞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喀嚓響聲,顯然也骨折了。
那個乾瘦的混混最是狡猾,想從側面偷襲,卻被杜天涯反手用手肘擊中肋下,頓時蜷縮得像隻蝦米,倒在地上乾嘔。
沒有驚天動地的對轟,沒有華麗炫目的招式。只有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寫意般的接觸,然後,四個兇神惡煞的混混,就在這不到十秒的時間裡,全部失去了戰鬥力,躺的躺、跪的跪,呻吟聲此起彼伏。
杜天涯站在他們中間,微微喘息著 ── 太糟糕了!他對這樣的結果非常不滿意!
這具身體太弱了,僅僅是這幾個簡單的動作,就已經讓他額頭見汗,傷口也隱隱作痛。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仍在微微顫抖的手 ── 這顫抖,一部分是身體的虛弱,另一部分,是原主殘魂對暴力根深蒂固的恐懼,尚未完全平息。
阿豹捂著痠麻無法用力的右臂,抬頭看著眼前的青年。那張蒼白的臉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冷得像冰、深得像潭,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只是平靜地俯視著他,彷彿在看幾隻微不足道的蟲豸。
這種目光,讓阿豹這在街頭打滾多年、見慣風浪的人,從脊椎骨裡冒起一股寒意。這絕不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任人欺辱的杜天涯!
「你……你……」阿豹想放幾句狠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杜天涯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用的是字正腔圓的國語:
「錢,我會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呻吟的幾人,最後落回阿豹臉上。
「但下次,再讓我聽到你們嘴裡不乾不淨,尤其是……提到我母親。」
他的語氣沒有加重,但阿豹卻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扼住了自己的喉嚨。
「碎的,就不只是關節了。」
說完,杜天涯不再看他們一眼,彷彿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後退一步,伸手,緩緩將那扇薄薄的木門關上。
「砰!」
門關上了,將外面的呻吟、驚懼和難以置信的目光,徹底隔絕。
門內,重新歸於寂靜。只有水龍頭單調的「滴答」聲,以及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