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週,他們的生活像默契練習好的雙人舞。Enchanté的營業時間回到了晚上六點,而PAWS該簽的廠商也都定下,一切塵埃落定。一週總有那麼幾天,不是他來到她那間不大的公寓,就是她下班直接被打包帶回十五樓。大多時候路上順便買飯,吃飽之後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坐在沙發上,讓她把腿搭在自己膝上,無所事事地一起追劇或者看電影。
或者他會真的很認真的教她怎麼打電動,像是現在。
「不是那邊、對、那裡!轉彎!轉...」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看著她的賽車一次又一次掉落懸崖「妳手這麼巧,寶寶,到底為什麼...電動這麼菜?」她瞪了他一眼:「我大學才第一次玩。」轉彎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傾斜,她自己沒有發現,他卻覺得可愛極了:「而且那時候都在忙打工,也就玩了一次。最後一次玩就是去年跟你一起。」
「我覺得是我選的角色問題。」
「這台車比較好?可是我想要帥一點的。」
她瞇著眼,細細地看著每一台車的數據,一邊喃喃自語。
「大學打很多份工嗎?沒住宿舍?」
「兩份,偶爾有機會還會加兼職,」她一邊聚精會神的盯著螢幕上的箭頭,一邊回答:「沒,懿昕讓我跟她一起住。但學費跟生活費在台北沒兩份工不行。」
「當時很辛苦吧?」他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注視著她。只見她愣了一秒,沒事人的勾了勾唇:
「這世界上誰不辛苦呢?」
她就是這樣的人。
她沒辦法昧著良心說「不辛苦」,但也覺得比起自己,世界上還有更辛苦的人。明明知道示弱就可以得到照顧,得到幫助。但她就是不願意,傲的讓人生氣又心疼。
他的賽車穿過了終點線,一如往常的拿下第一名。看著螢幕上她又掉落懸崖,剛被拉回來的車子,像是肯定的在敘述「地球是圓的」這種事實一樣,語氣平穩的說:
「妳很努力了,沈恙。」
她的手愣住了。
她不是愛哭的人——不,應該說她基本上不哭,尤其不在人前哭。因為哭了就代表在意,代表輸了,代表有人成功的讓你難過了。然後鼻子會堵住,眼睛會腫,哽咽的聲音脆弱到自己都討厭。
所以曾經就算再心碎,再痛苦,她都咬緊了牙根,把眼淚狠狠逼回眼眶裡。像是只要不哭,就沒有那麼慘,就不會覺得自己可憐。
可是聽到他那句「妳很努力了」,她的眼前突然就模糊了。控制不住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爭先恐後地滑下臉頰。
是啊,她很努力了。
被奧客指著鼻子罵,晚班被怪人跟蹤,系上突然要繳的費用,不能生病,因為要去打工,不能請假,因為需要錢,不能喊苦喊累——因為都是她自己的選擇,都是自由的代價。但不代表不辛苦,不累,不曾在夜深人靜時想要放棄,卻又在早上鬧鐘響起的時候,拍拍臉起來面對世界。
大部分人覺得她自信,強大,游刃有餘,可知道她努力的人少之又少。她本也覺得沒什麼,反正這個世界看見的總是結果,過程是什麼,自己記得就好。
她沒想過,有人看見了自己的努力,是一件多幸福的事。
她眼淚落下的時候,卻也笑了出來。那個畫面有點滑稽,也有點狼狽——但很真實,也很讓人心疼。他把她拉進了懷裡,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融進自己身體裡,一下一下的拍著她的背。
「我知道妳不是難過。」
「不難過也可以哭。」
——————
中秋節前夕,是個週五的晚上。楊懿昕難得不用加班,兩人約好了在那家常去的小酒館裡。
木質吧台泛著微光,店裡飄著炸物的味道,她們坐在角落,桌上已經空了兩杯。
沈恙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媽媽」。她按下接聽,一邊把冰塊推來推去,一邊應付:「嗯,最近還好。店裡忙。」
那頭問她中秋要不要回去——她原本想說好幾年沒回去了,也該露個臉。
結果話鋒一轉:「你小阿姨說要介紹一個對象給你,很不錯的男孩子,人家政大畢業,還是碩士,剛好回來見一見?」
她忍了幾秒,淡淡的回:「媽,我現在有男朋友。」
那頭一頓,然後馬上追問:「真的假的?什麼時候交的?交往多久了?哪裡人?做什麼?什麼學校畢業的?妳怎麼都沒跟我們說?」
「還沒機會跟你們說。」
「那什麼時候結婚?你已經三十二了,不能再拖——女人結婚是一輩子最重大的事。而且妳再拖下去,要怎麼生孩子?你爸跟我就你一個孩子,從小到大我們栽培……」
老劇本又開始重播,她抿唇聽了一會兒,最後只淡淡說:「店裡忙,這次先不回去了。你們好好聚。」
掛斷電話那刻,她靠進椅背,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被整個人抽空。
楊懿昕看她一眼,淡聲問:「又?」
「又。」她頭一仰,喝掉手上的shot,她揉著眼睛,低聲喃喃:「我什麼時候才能自由?」
楊懿昕給她倒水,嘴上也沒寬容:「妳早該知道自由是奢侈品。要不直接帶熱美式回家?妳爸媽搞不好一看他長得好看,心就軟了。」
「軟個屁。」她諷刺的笑出來,「我爸媽會立刻逼他訂婚、排婚期、算命、安排婚宴流程圖……到時候人還沒進門就嚇到落荒而逃。」說罷,她向bartender招手,十秒後,一個新的shot被推到她的面前。。
「欸,妳——」
「沒事。」
話音剛落,她已經一口灌下。
結果怎麼樣?
十幾分鐘後,沈恙整個人癱在椅子裡,雙頰發紅,眼神迷濛,說話開始拉長尾音:「三十幾了又怎樣~誰他媽要生孩子~誰愛生誰生....老娘才不生....」
楊懿昕冷眼旁觀,扶額嘆氣,乾脆拿起她手機,熟門熟路的解鎖,錄了個影片,然後打給黎晏行。
「喂,熱美式?我是楊懿昕。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電話那頭安靜一秒,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我馬上過去。」
————
十分鐘後,門口傳來車子熄火的聲音。
他走進酒館時,目光掃一圈,瞬間鎖定了吧台前的那兩個熟人。
楊懿昕向他舉杯:「中秋節快樂!」
他快步向前,無奈的扯出一抹笑,低聲說了句:「辛苦了。」
接著轉向沈恙。
她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朝他揮啊揮,整個人在高腳椅上搖搖晃晃,讓人看得心驚膽戰。
「來啦~抱!」她張開手臂,等著他抱。
他嘆了口氣,把她抱進懷裡:「走吧,妳要醉到沒朋友了。」
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輕輕地說:「....沒醉,朋友...朋友~」轉頭看向楊懿昕,露出一個傻笑:「朋友在這~」
後者翻了個大白眼。
「好,沒醉。」低聲哄著,一手撐著她的腰,另一手穿過她膝窩直接動作俐落地把人抱了起來。懷裡的人喝得臉頰泛紅,頭垂著,像只酡顏的貓咪靠在他肩上,還咂了咂嘴。
「她心情不好?」他低聲發問。
「她媽剛剛打電話來,」楊懿昕聳聳肩:「原本只是問中秋節有沒有要回去,結果突然又要她回去相親。她說有男朋友之後就問什麼時候結婚、子宮裡怎麼還空著、三十歲沒嫁掉怎麼對得起他們這類話。」
他頓了頓腳步,低頭看了眼懷裡那張睡得皺起眉的臉。她很少說起家裡的事,他也很少主動問。但這並不表示他沒猜測過她那些輕描淡寫背後藏著是什麼。
「啊,了解。」他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卻聽得出多了幾分不動聲色的心疼。
「一起走嗎?我送妳。」他輕聲問,眼角餘光還注意著那隻醉貓的呼吸規律。
「不用了,」楊懿昕晃了晃手裡還半滿的酒杯:「我還沒喝完,也不像某人兩杯倒。」說著一笑,舉杯致意,「她就交給你啦,總監。」
「放心。」他語氣淡淡地笑了一聲,「謝謝,走了。」
他低頭看著她,手指輕輕撫了撫她散亂的髮絲,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見:「走吧,回家。」
這一晚的風不冷,夜色也柔和,但他懷裡的人卻靜得叫他心底發悶。他走得不快,小心翼翼地,好像走得太快會驚醒她,又像這一段路永遠走不完似的——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只是不想把她放下。
把她一路抱上了車,上了電梯,回了十五樓。動作安靜地把門關上、燈打開,接著半蹲下來,把她的鞋脫了。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眉毛動了動,卻沒睜眼,像一隻喝醉的奶貓縮在他懷裡。
「到家了。」他語氣輕得像哄小孩,腳步慢慢地把人放到沙發上坐穩,再進房拿了毛巾跟換洗衣服。回到客廳時,那隻醉貓竟然乖乖地還維持著剛才的坐姿,沒亂滾、沒亂躺。
他失笑,把毛巾用溫水沾濕後,蹲在她面前,輕柔地擦拭她她因為酒氣和風吹而略顯髒亂的臉頰,然後是微微泛紅的指尖。
她閉著眼,臉頰靠著他的掌心,像在尋找什麼溫暖似的輕蹭了蹭,乖得不像話。
「怎麼這麼乖?」他低頭在她鼻尖落下一吻,語氣輕哄又寵溺。
「怕你覺得我麻煩……」她聲音含糊地靠進他的懷裡,臉埋進他胸口那塊柔軟的襯衫布料:「抱歉……」
黎晏行頓了頓,心頭那塊地方軟成一灘,接著失笑一聲,揉了揉她的頭,「不麻煩,也不用抱歉,除非妳打算等等吐我一身。」
他轉身拿起水杯,輕輕將水杯抵在她唇邊,「喝水。喝完換衣服,然後睡覺。」
她微微皺眉,但還是聽話地抿了一口。
他一邊替她把衣服層層脫下,然後套上他準備的寬大T恤,一邊低聲碎念,「兩杯倒,怎麼還那麼愛逞強?」
她像是聽見了,又迷迷糊糊地抱住他:「反正你會來接我回家。」
他手一頓,指尖在她背後收了收,沒說話,只是把抱了起來,來到了臥室。
「對,我會接妳回家。」他把她安置在床上,拉好被子,看著她眉心還微微皺著,忍不住俯身親了親她額頭,「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還是自由的沈小姐,沒人能逼妳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一聲小小的鼻音,轉頭蹭著枕頭,像隻乖順的貓一樣,縮成了一個小圈。
他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一下,才伸手把燈關了。
這樣就好,他想。
只要她知道他一定會來接她回家,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