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中學後，顧遠迎來了生理與心理的雙重轉機。或許是童年那些「將軍蛋」提供了優質蛋白質，顧遠從一個乾癟的小男孩，抽高成了眉目清秀、氣質溫潤的少年郎。他在發育上的「後來居上」，猶如兵法的「蓄勢」。
然而，「蓄勢」的背後是沉重的壓力。顧遠的父親是一名嚴厲的警官，對顧遠的要求如同對待下屬般剛直，信奉「標準答案」與「絕對服從」。每當週末回到爺爺家，這種氣氛就變得微妙——父親強調法治與紀律，爺爺則愛談謀略與變通。
夾在中間的顧遠，像是在兩種極端中走鋼絲。他很想贏得父親的認可，也很想證明自己深得爺爺真傳。這種迫切，讓他一度產生了錯覺：既然懂兵法，是不是就能找到跳過苦練、直接通往成功的捷徑？
他開始嘗試製造有利於自己的「勢」。
顧遠憑藉著穩妥的學習步伐與長相，順理成章當上了班長。這自然不是巧合，而是他精心規劃的「虛招」。班長這個職位，是體制賦予他「靠近權力」的合法外衣，讓他能名正言順地掌控班級裡最關鍵的軍情——誰在暗戀誰、誰在搗蛋、誰又是老師眼中佈下的一顆棋。
「顧遠，這學期的座次表，你覺得怎麼安排比較好？」班導老劉總愛詢問顧遠。
老劉是那種板著臉、信奉「分數即正義」的傳統教頭，他似乎不是需要學生給他建議，而是需要一個能順從並幫他扮黑臉的替罪羊。顧遠心知肚明，於是他提出了一套表面公平、實則暗藏「私人正義」的方案：他將班級小霸王王磊和他的跟班們隔開，美其名曰「避免干擾學習」；同時將容易被霸凌的弱小同學，安排在老師視線正前方的「安全區」。
這就是顧遠的「虛實」——表面是在排座位，實則是在微調「戰場」布局。他透過這種微小的權力運作，建立起一套屬於他個人的、隱形的恩義體系。
好巧不巧，只小他幾個月林驍又跟他同班。
林驍依然是那個化外之民。他成績雖不怎樣，卻是學校籃球隊的靈魂人物。他像是班級裡的一股「風」，看似無形，卻能輕易吹亂顧遠精心佈置的局。林驍從不參與權力遊戲，但他只要在上課前大笑一聲，就能讓顧遠辛苦營造的嚴肅秩序瞬間瓦解。
這一年，班上有個女孩叫沈佳宜。顧遠有時會想，是不是全台灣最漂亮的女孩都剛好叫這個名字？但眼前的沈佳宜，確實是全班公認的「戰略高地」。她是學藝股長，長得秀氣恬靜，卻也是老劉「分數至上」觀念下的隱性受害者。老劉總拿她的成績當標竿，不斷施壓，讓她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
顧遠對沈佳宜的追求是「循序漸進」的滲透。他主動幫她整理日誌、在遞交作業時附上一份精簡筆記。他想展現自己的「可靠」，讓自己在沈佳宜心中成為一種穩定、可預測的避風港。這是兵法中的「內應」，他要先贏得她的信任。
林驍則完全不同。他從不主動跟沈佳宜講話，但他會在體育課上，故意把籃球砸向正在欺負人的王磊，然後痞氣地笑說：「王大個，沒看到我表弟想把球撿給沈佳宜嗎？你擋路了。」他用這種粗糙且不刻意的方式，在沈佳宜周遭撐開了一小片真空的「保護空間」。
真正的衝突，發生在一次期中考時。
王磊因為抄襲而被老劉當眾撕毀試卷。老劉那種羞辱式的處理，讓惱羞成怒的王磊將火氣轉嫁到弱小同學身上。下課後，他將兩名同學鎖在廁所，還把他們的書包從三樓扔進積水的後溝。
教室裡瀰漫著壓抑的氣氛。顧遠按兵不動，他在腦中運轉著：「避其銳氣，擊其惰歸」。他曾想過，如果能藉王磊之手除掉班上的競爭對手，或者等事情鬧大到無法收場時再以救世主之姿出現，那才是兵法上的「利」。
這就是顧遠想到的捷徑——利用混亂來謀取最大的名望。
「班長，你就不能做點什麼嗎？」沈佳宜問道。
那是顧遠聽過最尷尬、也最讓他坐立難安的話。他的兵法教他等待時機，但沈佳宜的眼神卻在要求他立即出擊。他猶豫了，因為他在算計成本，他在等一個「巧」的切入點。
就在顧遠還在猶豫是否要繼續「運籌帷幄」時，林驍卻已經站了起來。
林驍根本沒打算去跟誰告狀。他帶著幾個叫得動的兄弟，直接把王磊引導到籃球場上。顧遠心裡焦急：林驍這是在「以卵擊石」，是兵法上最忌諱的硬碰硬啊。
但林驍卻沒動手。他把球丟給王磊，語氣帶著倒勾：「王大個，聽說你今天閒到欺負小鬼？不如我們來場對決吧。輸的人，現在就去後溝把書包撿回來，然後跟老劉認錯。」
王磊輕蔑一笑：「就憑你？」
林驍沒廢話，一個假動作接跨下運球，穿過王磊，在對方反應過來前輕鬆上籃得分。「哦，我忘了，你只會欺負人，不會打球。」林驍朝地上吐了一口——不是口水，而是囂張的「氣」。
王磊瞬間被這股純粹的氣焰壓制。在籃球場這個「主場」，王磊的霸凌行徑成為無用的「虛」，林驍的實力與氣魄才是絕對的「實」。
不久後，全班都看到小霸王王磊乖乖去撿回書包。老劉雖然氣王磊惹事，但對林驍這種「私下解決」也極為不滿，把兩人都叫到辦公室臭罵一頓。
顧遠站在走廊看著這一切，心裡五味雜陳。他原本想透過精準的計算與等待來獲得完美的勝利，卻沒想到林驍用最直接的衝動，在瞬間解決了問題。
沈佳宜也看到了。她看著林驍那副被老師罵完、走出辦公室還在跟人擊掌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一抹紅暈，讓顧遠的心猛地一沉。
顧遠想起爺爺曾嘆著氣說過的一句話：「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
兵法教人求快、求效率，哪怕手段笨拙一點，只要能迅速解決問題（拙速），也勝過那些為了追求完美算計、精緻佈局而拖延太久的「巧」。
他意識到自己又做得不到位，太過追求「精緻的謀略」，反而失去那份守護弱小的果斷與勇氣。他學的是屠龍術，林驍卻是那頭直接噴火、不需要任何術語的惡龍。
回到家，父親因為他在學校成績表現而點了點頭，爺爺則聽完他講述心中挫折後遞給他半顆橘子，淡淡地說：「小子，兵法不是用來讓你算計得失的，是用來讓你守住你該守的東西。太想巧，往往就會敗在那個拙字上。」
顧遠點了點頭，第一次覺得，手裡的這半顆橘子比將軍蛋還要沉重。
【兵法便利貼】
原文：「故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孫子兵法．作戰篇》
顧遠筆記：
以前我總想著要贏得漂亮、贏得精準，以為那才是高手。但林驍教會我一件事：當弱者在呼救、當正義在被踐踏時，最有效的策略不是「等」，而是「做」。
所謂「拙速」，就是雖然手段不夠完美、雖然可能也會讓自己惹上一身騷（被罵、受罰），但能第一時間解決問題，這就是最高明的兵法。在職場或人生中，過度的算計往往會導致行動的癱瘓。別讓你的聰明，成了你冷漠的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