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黑山澤的規矩
黑山澤方圓百里,蘆葦比人高,泥沼能吞馬。十幾股土匪盤踞于此,其中最令人膽寒的,便是「黑雲寨」。
寨主雷彪,使一柄九環大刀,據說刀下亡魂過百。但真正讓黑雲寨在黑山澤立穩腳跟的,卻是二當家馬老二。
馬老二本名馬仲平,早年是關外鏢師,因一場冤案家破人亡,這才落草為寇。他使刀,刀長三尺二寸,刀柄纏著褪色的藍布,據說是他女兒生前最愛的衣裳碎片。
這日黃昏,探子回報:「大當家、二當家,山下來了隊商旅,二十輛大車,護衛三十餘人,看轍印深沉,貨物值錢!」
雷彪眼中放光:「好!傳令下去,明早埋伏鷹愁澗,全數拿下!」
馬老二卻問:「打哪兒的旗號?」
探子道:「青州『福順昌』,領隊的是個老管事。」
馬老二眉頭微皺:「福順昌……可是車上插著杏黃旗,旗上有朵紅芍藥?」
「正是。」
「不能動。」馬老二斬釘截鐵。
「為何?」雷彪拍案。
「福順昌的東家陳老爺,年年開粥廠濟貧,去年黃河決堤,他散盡一半家財買糧賑災。這杏黃芍藥旗,是他行善的標記。動了他,江湖上再無立足之地。」
雷彪冷笑:「咱們是土匪,講什麼江湖道義?」
「土匪也有規矩。」馬老二平靜道,「老寨主立過鐵律:不劫善人,不傷婦孺,不取救命錢。這規矩,黑雲寨守了二十年。」
廳中眾頭目面面相覷。雷彪是三年前才坐上頭把交椅的,與老寨主的舊部素有嫌隙。他盯著馬老二腰間的刀,最終擺手:「罷了,聽二當家的。」
夜深,馬老二獨坐寨牆,擦拭他的刀。月光照在藍布上,泛著幽光。
「爹,為什麼壞人要做壞事?」女兒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因為他們忘了,人之所以為人,總得守住些什麼。」他當時這樣回答。
如今他成了世人眼中的「壞人」,卻依然守著那點什麼。
## 第二章 血染杏花村
五日後,三當家獨眼龍帶人劫了趟鏢,滿載而歸。大廳擺宴慶功,獨眼龍醉醺醺道:「二哥就是太死心眼!什麼善人不善人,到了黑山澤,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趴著!」
馬老二盯著那些貨箱,忽然起身,掀開其中一箱。裡面不是金銀,而是孩童的棉衣、藥材,箱角刻著「慈幼堂」三字。
「這是哪兒劫的?」馬老二聲音冰冷。
「就……就山外官道……」獨眼龍眼神閃躲。
馬老二的刀已出鞘半寸:「我再問一次,哪兒劫的?」
「杏……杏花村,他們在給孤兒院送冬衣……」獨眼龍酒醒了大半。
刀光一閃,獨眼龍耳際一涼,一縷頭髮飄落。馬老二收刀入鞘:「所有貨物原封送回,你親自去杏花村磕頭謝罪。」
「馬老二!你別太過分!」雷彪霍然起身。
「大當家,」馬老二轉身,「杏花村去年瘟疫,死了三成人。這些衣物藥材,是青州百姓湊給孤兒的救命物。今日我們劫了,明日黑雲寨的名聲就臭遍十三省。官府正愁沒借口圍剿,你是要自掘墳墓?」
雷彪青筋暴跳,最終揮手:「照二當家說的辦!」
獨眼龍忍氣吞聲,帶人連夜下山。馬老二卻不放心,暗中跟隨。果然,獨眼龍並未去杏花村,反而將貨物藏進一處山洞,準備風聲過後再取。
馬老二現身時,獨眼龍嚇得魂飛魄散。「二、二哥……」
「我給過你機會。」馬老二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是……是大當家讓我這麼做的!他說你總是礙事,這次試試你的底線!」
馬老二閉上眼。他早知雷彪與他理念不合,卻沒想到竟到如此地步。再睜眼時,刀已歸鞘:「貨物送回,你離開黑山澤,永遠別回來。」
「那大當家那邊……」
「我自會處理。」
## 第三章 刀與刀的對話
馬老二回寨時,雷彪正在等他。大廳裡只有他們兩人,火把噼啪作響。
「你放走了獨眼龍。」雷彪道。
「他罪不至死。」
「他違抗的是你的命令,不是我的。」雷彪倒了兩碗酒,「老二,你我理念不同。你要當俠盜,我要當霸主。黑山澤太小,容不下兩種規矩。」
馬老二接過酒碗:「你想怎樣?」
「簡單。你帶你的人離開,黑雲寨的財寶分你三成。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若我不走?」
雷彪放下酒碗,手按刀柄:「那只好按江湖規矩——勝者為王。」
馬老二沉默良久,飲盡碗中酒:「老寨主臨終前,讓我輔佐你三年。如今三年期滿,我是該走了。」
雷彪一愣,他沒想到馬老二答應得如此痛快。
「但有三件事,你要答應我。」馬老二道,「第一,不劫善人;第二,不傷婦孺;第三,黑山澤周邊十里內的村莊,不得騷擾。」
「若我不答應?」
馬老二的刀輕輕放在桌上:「那只好按江湖規矩——勝者為王。」
雷彪大笑:「好!我答應你!」
當夜,馬老二帶著十幾個願意跟隨的兄弟離開黑雲寨。臨行前,他在寨門前插了三支箭,箭簇朝下——這是黑山澤最重的誓言:若有違背,三箭穿心。
## 第四章 蘆葦蕩中的嬰啼
馬老二在黑山澤深處另立山頭,自稱「蘆花寨」,專劫為富不仁的商賈、魚肉鄉里的貪官。他們人少,卻個個精悍,來去如風。
這年臘月,風雪特別大。探子回報:雷彪劫了濟州知府送京的「壽禮」,裡面有黃金五千兩,珍珠十斛。
「濟州知府劉閻王?」馬老二眉頭緊鎖。此人貪贓枉法,去年強徵「剿匪稅」,逼死上百百姓。他的錢,劫了也不冤。
但問題是,這批貨要經過杏花村。
「雷彪一定會在杏花村動手,」馬老二分析,「那裡地形適合埋伏,而且……他想逼我出手。」
果然,次日傳來消息:雷彪的人在杏花村外設伏,但官兵護衛頑強,雙方激戰,殃及村莊,十幾戶民房起火。
馬老二帶人趕到時,杏花村已成煉獄。土匪與官兵混戰,百姓哭喊逃竄。他看見一個婦人倒在血泊中,懷裡緊緊抱著繈褓。
「救人!」馬老二喝道。
蘆花寨的弟兄衝入火場,救出百姓。馬老二直撲戰團核心,雷彪正與官兵頭領廝殺,那批紅貨散落一地。
「住手!」馬老二的刀架開兩人的兵器。
雷彪冷笑:「你果然來了。」
「你答應過不傷百姓。」
「亂戰之中,刀劍無眼。」雷彪滿不在乎,「何況,這批貨足夠黑雲寨吃三年。」
馬老二看向那婦人的屍體,嬰兒的啼哭聲在火光中格外刺耳。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雷彪,你我的約定,到此為止。」
## 第五章 刀歸何處
黑雲寨與蘆花寨的對峙,驚動了整個黑山澤。其他土匪勢力都在觀望,誰贏,誰就是黑山澤的新王。
決戰那日,烏雲壓頂。兩寨人馬在鬼見愁峽谷擺開陣勢。
「馬老二,為了幾個泥腿子,值得嗎?」雷彪高聲問。
「我女兒死的時候,也是個泥腿子。」馬老二緩緩抽刀,「那年饑荒,縣官囤糧高賣,我求他開倉,他讓我跪了三個時辰,最後說:『賤民的命,也算命?』」
藍布刀柄在風中飄蕩。
「我當時就想,這世道,總得有人記得:賤民的命,也是命。」
雷彪搖頭:「迂腐!」九環大刀當頭劈下。
雙刀相交,火星四濺。馬老二的刀法沒有花俏,只有鏢師三十年練就的穩、準、狠。雷彪的刀勢大力沉,卻總在關鍵時刻被巧妙卸開。
百招過後,雷彪氣喘吁吁,馬老二氣息平穩。
「你……你一直讓著我?」雷彪難以置信。
「老寨主於我有恩,你是他獨子。」馬老二道,「但今天,不能再讓了。」
最後一刀,馬老二的刀刺穿了雷彪的右肩——那是習武之人最不致命,卻能廢其武功的位置。雷彪倒地,九環大刀脫手。
「殺了我!」雷彪嘶吼。
馬老二收刀:「你走吧,永遠離開黑山澤。」
「為什麼不殺我?!」
「因為我和你不一樣。」馬老二轉身,對雙方人馬道,「黑雲寨的兄弟,願意守老規矩的,跟我走。不願的,領十兩銀子,自謀生路。」
大多數人選擇了留下。
三個月後,黑山澤的土匪都聽說:蘆花寨出了新規矩——劫富濟貧,護佑鄉里。周邊村莊開始主動給他們通風報信,送糧送衣。
又是一年清明,馬老二獨坐山崖,擦拭他的刀。遠方杏花村炊煙裊裊,去年那場大火留下的傷痕,已被新綠覆蓋。
一個年輕弟兄跑來:「二當家,山下有隊鏢車,打著『賑災』旗號,咱們劫不劫?」
馬老二笑了:「你說呢?」
年輕人摸摸頭:「我這就去告訴弟兄們,護送他們過黑山澤!」
刀入鞘時,那抹藍布在風中輕揚。馬老二望向北方,那是家鄉的方向。
女兒,爹還在守著。守著那點讓人不至於變成鬼的東西。
而這把刀,還會繼續守下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