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劍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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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未散,竹葉上的露水凝如淚珠。


李絕負手立在竹林深處,青衫已被霧氣浸透,但他渾然不覺。二十年了,這片竹林仍如當年師父帶他來時一般,只是當初那個握不住竹劍的十歲孩童,如今已是江湖上人稱「絕劍」的第一劍客。


「你還是不願使刀?」


聲音從身後傳來,李絕沒有回頭。能無聲無息穿過他布在竹林外的劍氣,來者只有一人。


「狂刀。」李絕淡淡開口,「你不該來。」


來人一身粗布黑衣,腰間懸著一把無鞘長刀。刀身黝黑,唯有刃口處一道銀線,在晨霧中泛著冷光。他三十上下年紀,滿臉鬍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刀鋒。


「昨夜長安城,『鬼手』孫無命死了。」狂刀走到李絕身側三步外,停下,「喉間一道劍傷,寬三分,深一寸七分,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


「孫無命作惡多端,該死。」


「該死。」狂刀點頭,「但殺他的人,用的是『絕劍十三式』中的『一點寒星』。」


李絕終於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你看得出?」


「十八年前,『絕劍』林岳峰以此式破我師父『斷岳刀』,刀痕劍創,我日日觀摩。」狂刀的手按上刀柄,「天下會此劍式者,唯林岳峰傳人──也就是你,李絕。」


竹林忽然安靜下來,連風都止了。


「不是我。」李絕說。


「江湖上都知道,『絕劍』李絕與『狂刀』楚狂約戰青城之巔,就在三日後。」楚狂盯著李絕的眼睛,「孫無命偏偏在此時死於絕劍之下,你覺得,江湖人會怎麼想?」


李絕沉默。他當然知道──畏戰偷襲,嫁禍他人。江湖從來不只比武功,更比人心險惡。


「你信我?」李絕忽然問。


楚狂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若不信,來的就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刀盟七十二刀客。」


「多謝。」


「不必。」楚狂轉身,「三日後,青城之巔,你我一戰,該分個高下。但在那之前──」他側過臉,「找出真兇,還你清白,也還我公道。畢竟你若背負汙名,勝你也無光彩。」


話音未落,楚狂已消失在竹林深處,彷彿從未出現。


李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握劍二十年,殺過該殺之人,救過該救之人。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冒用他的劍法殺人。


而且殺的是「鬼手」孫無命。


孫無命確實該死。此人專盜各派武學秘笈,三年前曾潛入劍閣,盜走半部《絕劍心訣》。李絕追殺他三個月,最終在黃河畔失去蹤跡。如今孫無命死了,半部心訣下落不明。


「一點寒星」雖是絕劍十三式之一,但若有人細研那半部心訣,未必不能模仿七八分。


李絕抬起頭,霧漸散了。


他得去長安。


***


長安城西,義莊。


孫無命的屍體停在最裏間的板床上,蓋著白布。守莊的是個獨眼老頭,收了李絕一錠銀子後,便蹲到院裡抽旱煙去了。


李絕掀開白布。屍體喉間的劍創果然如楚狂所言,精準得可怕。他細看傷口邊緣,皮肉微卷,有焦痕。


不是劍傷。


李絕瞳孔微縮。這是高溫灼刺造成的傷口,看起來像劍,實則可能是極細的鐵刺或針類武器,以高深內力催發熱勁,一擊致命。


模仿者不僅懂劍法,內功修為也極高。


他仔細檢查孫無命全身。雙手十指有細小新傷,指甲縫裡有黑色粉末。李絕沾了一點嗅聞──火藥,混合著某種礦石粉。孫無命死前接觸過火器,或者說,製作火器的材料。


李絕想起一個江湖傳聞:孫無命近年不只盜武學,更對機關火器之術產生興趣,曾潛入江南霹靂堂盜取秘方。


「老丈,」李絕走到院中,「這屍體送來時,身上可有他物?」


獨眼老頭吐了口煙:「官府查過了,就一身衣裳,連片紙都沒有。不過──」他頓了頓,「送屍體來的那兩個衙役閒聊,說孫無命死的地方挺怪。」


「何處?」


「城東廢棄的火藥局,前朝留下的,荒廢十幾年了。」


火藥局。


李絕又遞過一錠銀子,老頭迅速塞進懷裡,壓低聲音:「還有一事。昨夜三更,霧最大那會兒,有人聽見火藥局裡傳出爭執聲,像是一男一女。然後就是一聲慘叫──等附近更夫趕去,只剩孫無命的屍體了。」


「女子聲音可聽出特徵?」


老頭搖頭:「更夫說那聲音又尖又利,不像正常說話,倒像是……故意捏著嗓子。」


李絕沉吟。孫無命死於火藥局,喉間偽劍創,現場有女子聲──或者偽裝成女子聲音的人。


「多謝。」


離開義莊,李絕直奔城東。火藥局廢墟比他想像的大,佔地數十畝,高牆傾頹,到處是燒焦的梁柱和殘破的屋架。空氣中仍隱隱有硫磺味。


他循著打鬥痕跡找到現場──一片空地上,落葉有被踩踏翻攪的痕跡,一旁斷牆上有三道平行刮痕,間距均等,深約半寸。


李絕伸手比劃,心中一凜。這是爪功,而且是極厲害的爪功,指力能透磚石。但孫無命喉間的傷卻是刺傷,兇手至少兩人?或者,孫無命死前還與另一人交手?


他蹲下身,在落葉中細細翻找。半個時辰後,在十步外的瓦礫下,找到一枚銅扣。


銅扣造型特殊,雲紋繞邊,中間浮雕一隻猙獰鬼首。李絕認得這標記──「鬼煞門」。


二十年前被師父林岳峰滅門的邪派。


鬼煞門擅長爪功、毒術和易容之術。門主「百面鬼煞」霍天行,當年以一手「幽冥鬼爪」重創七大派十三高手,最終被林岳峰於泰山之巔一劍穿心。門眾四散,江湖皆以為鬼煞門已煙消雲散。


難道還有餘孽?


李絕收好銅扣,正要離開,忽聽破空聲響。他側身閃避,三枚鐵蒺藜釘入身後梁柱,入木三分,泛著幽藍光澤──淬了毒。


「反應不差,不愧是絕劍傳人。」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廢墟間迴盪,難辨方位。


李絕按劍不動:「閣下何人?」


「要你命的人。」話音未落,左側殘牆後一道黑影竄出,雙手成爪,直取李絕後心!


李絕不轉身,長劍連鞘向後一點,正中爪心。黑影悶哼一聲,凌空翻轉落地,是個蒙面黑衣人,雙手戴著精鋼指套,指尖彎如鉤。


「幽冥鬼爪。」李絕緩緩轉身,「鬼煞門果然未絕。」


「林岳峰殺我門主,滅我宗門,此仇今日由你償還!」黑衣人再次撲上,雙爪舞出漫天爪影,每一爪都帶腥風,顯然練了毒功。


李絕終於拔劍。


劍光如一泓秋水,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弧。沒有繁複招式,只是簡單一刺,穿過爪影,點向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急退,指套格擋。「鐺」一聲脆響,指套竟被劍尖刺出凹痕。他大駭,這柄看似普通的青鋼劍,在李絕手中竟有如此威力。


「你不是我對手。」李絕收劍,「告訴我,孫無命是不是你們殺的?為何冒充絕劍?」


黑衣人冷笑:「你猜?」


他忽然甩出一個彈丸,落地爆開,濃煙滾滾。李絕屏息揮袖驅煙,煙散後,黑衣人已不見蹤影,只留地上一灘血跡──剛才那一劍,終究傷了他。


李絕追出廢墟,四下無人。對方早有接應。


他低頭看著手中銅扣。鬼煞門重現江湖,冒充絕劍殺孫無命,挑動他與楚狂之戰。這背後,定有更大圖謀。


天色漸晚,李絕決定先回客棧。行至西市,忽見前方人群騷動,驚呼四起。


他擠上前,只見街心躺著一人,渾身是血,胸口三道深刻爪痕,幾乎開膛破肚。周圍人議論紛紛:


「是『鐵掌』劉鎮遠!誰能把他傷成這樣?」


「又是爪功……這幾日第三個了。」


「聽說兇手殺人後,都用血在牆上寫字……」


李絕心頭一震,上前查看。劉鎮遠已氣絕,傷口與廢墟牆上爪痕一致。他抬頭四顧,對面酒樓牆上,果然有血字:


「絕劍誅惡,替天行道。」


字跡潦草,但刻意模仿劍鋒走勢。圍觀者中已有人低語:


「又是絕劍?不是說他只殺該殺之人嗎?」


「孫無命、『快刀』馬成、現在是劉鎮遠……這幾人都算不得善類,但私刑殺人,也太狂了吧?」


「聽說三日后他還要與狂刀決戰,這是先立威呢。」


李絕默默退出人群。對方不只是要挑撥,更是要徹底敗壞絕劍之名。連殺三人,皆是有惡名但罪不至死之輩,且都留下「絕劍」名號。


這是陽謀。他若公開辯解,無人會信;若私下追查,對方佈局更深。


他忽然想起楚狂的話:「找出真兇,還你清白。」


也許,該去找那個狂人了。


***


城南,貧民窟深處,有間鐵匠鋪。


鋪子沒有招牌,爐火終年不熄。李絕推門進去時,楚狂正赤膊掄錘,敲打一柄刀坯。火星四濺,他古銅色的背上滿是舊傷,最長一道從左肩斜至右腰,觸目驚心。


「等我一下。」楚狂頭也不回。


李絕靜立觀看。楚狂捶打的節奏有種奇異韻律,每一下都恰到好處,力量透過鐵錐傳入刀坯,金屬內部結構正被重塑。這不是打鐵,是練功。


最後一錘落下,楚狂將刀坯浸入水中,「嗤」聲大作,白霧蒸騰。他這才轉身,用布巾擦汗:「查到什麼?」


李絕簡要說了火藥局所見、鬼煞門襲擊、以及劉鎮遠之死。


楚狂聽完,拎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鬼煞門……霍天行當年死在你師父劍下,據說他有一子一女,兒子霍驚雲當時十五歲,女兒霍飛燕十三。滅門那夜,兩人失蹤。」


「你如何得知?」


楚狂咧嘴:「我師父『斷岳刀』顧嶽,當年也曾參與圍剿鬼煞門。他常說,霍天行雖是邪派,但對子女極寵。那對兄妹若活著,定會復仇。」


「所以你早就懷疑?」


「孫無命死的消息傳來時,我就在想,誰最想看到絕劍狂刀兩敗俱傷?」楚狂穿上衣服,「二十年前,正是你師父和我師父聯手,才攻破鬼煞門總壇。若你我相爭而死,鬼煞門便可坐收漁利。」


李絕沉默片刻:「但他們為何殺孫無命?孫無命與二十年前的恩怨無關。」


「孫無命這幾年專盜各派秘術,」楚狂從角落摸出一個油紙包,扔給李絕,「我讓刀盟的弟兄查了,三個月前,孫無命曾從塞外回來,帶回一批古波斯火器圖譜。而他死前最後接觸的人──」


李絕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張畫像,畫中人是個女子,二十七八年紀,容貌姣好,眉心有一點硃砂痣。


「霍飛燕。」楚狂說,「鬼煞門大小姐,當年就以易容術和機關術聞名。據線報,她化名『燕三娘』,在長安開了一間胭脂鋪,專售西域香料。」


「胭脂鋪……」李絕想起火藥局那更夫聽到的女子聲。


「孫無命死前一天,有人看見他進了燕三娘的鋪子。」楚狂繫好刀,「而且,劉鎮遠、馬成這幾人,近年都與塞外有貿易往來,可能都接觸過火器圖譜或材料。」


李絕明白了:「鬼煞門在收集火器秘術?他們想用火器復仇?」


「不止。」楚狂眼神轉冷,「你還記得,三日后你我決戰之處?」


「青城之巔,捨身崖。」


「捨身崖下是什麼?」


李絕猛然抬頭:「前朝皇陵的廢棄礦道……裡面有未開採完的火藥礦!」


「沒錯。」楚狂點頭,「若有人在我們決戰時引爆礦道,整座捨身崖都會崩塌。屆時觀戰的武林人士,至少死傷數百。而江湖會以為,是你我決鬥引發山崩。」


好毒的計。一石三鳥:殺絕劍狂刀,滅各派精英,嫁禍於兩人之爭。


「必須阻止他們。」李絕說。


「自然。」楚狂提起長刀,「但現在問題是──霍飛燕在明,霍驚雲在暗。我們不知道他們何時動手,有多少人手,火藥埋在何處。」


李絕沉吟:「他們需要時間佈置。決戰在三日后,引爆裝置必然已開始設置。我們若能找到霍飛燕──」


「她不會輕易開口。」楚狂搖頭,「鬼煞門餘孽,都是死士。」


「那就讓他們自己帶路。」


李絕走到爐火旁,抽出一根燒了一半的柴枝,在地上畫起來:「如果我是霍驚雲,一定會在捨身崖佈置兩處以上引爆點,以防萬一。但火藥引信需要定期檢查維護,尤其山中濕氣重。」


「所以這三日,他們必會派人上山。」楚狂眼睛一亮。


「我們只需暗中跟蹤。」李絕丟開柴枝,「但對方狡猾,可能用調虎離山。」


楚狂大笑:「那正好,你我分頭。你去盯胭脂鋪,我上捨身崖探查。以煙花為訊,發現異常,立即示警。」


「你信得過我?」李絕忽然問。


楚狂看他一眼,笑容收斂:「李絕,我師父臨終前說,當年圍剿鬼煞門,各派都有私心,唯有林岳峰是真為除害。他敬重你師父的為人,也信得過他教出的徒弟。」


他拍拍李絕的肩:「江湖上說絕劍狂刀是宿敵,但敵與友,有時比你想的複雜。三日后那一戰,是為武道的追求,不是仇怨。在這之前,我們不妨先當一回戰友。」


李絕默然,良久,抱拳:「多謝。」


「不必。」楚狂擺手,「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要死,也該死在你劍下,或者你死在我刀下──總之,要堂堂正正。」


兩人相視,第一次露出笑容。


***


當夜,李絕潛入燕三娘的胭脂鋪後院。


鋪子已打烊,但後院廂房亮著燈。李絕伏在屋頂,輕輕掀開一片瓦。房中只有燕三娘一人,正對鏡梳妝。鏡中人確實是畫像上的女子,只是眉心硃砂痣顏色略深,像是新點上去的。


她梳著頭,忽然開口:「既然來了,何不下來喝杯茶?」


李絕心頭一凜,卻不動。


「屋頂的朋友,瓦片涼,小心風寒。」燕三娘轉過身,看向屋頂方向。


李絕知已暴露,索性飄身落下,推門而入。


燕三娘果然不驚,倒了兩杯茶:「絕劍李絕,久仰。比我想的年輕些。」


「霍飛燕?」李絕不接茶。


女子笑了,笑容嫵媚卻冰冷:「二十年沒人叫這個名字了。你們動作倒快,看來楚狂那邊,也查到了不少。」


「你們的計劃已敗露,收手吧。」


「收手?」霍飛燕笑容驟斂,「當年七大派圍剿鬼煞門時,可曾收手?我娘抱著我妹妹──她才六歲──跪地求饒,卻被『鐵掌』劉鎮遠一掌震碎心脈。我爹為護我們突圍,被林岳峰一劍穿心。我哥帶著我躲進屍堆,才撿回性命。那時,誰給我們活路?」


李絕沉默。當年之事,師父很少提起,只說鬼煞門作惡多端,霍天行練邪功需童男童女心血,該殺。但若霍飛燕所言為真……


「劉鎮遠、馬成、孫無命,這些人都參與過當年之事,或者間接助紂為虐。」霍飛燕聲音顫抖,「我們忍了二十年,就是為了這一天。捨身崖上,所有當年的劊子手,都會到場觀戰。這是天賜良機。」


「無辜者呢?」李絕問,「觀戰者中,也有年輕後輩,與當年恩怨無關。」


「江湖何來無辜?」霍飛燕冷笑,「今日無辜,明日便是劊子手。當年圍剿我鬼煞門的,也有許多『正道俠士』,手上卻沾滿婦孺之血。」


李絕知道勸不動了:「霍驚雲在何處?」


「你猜。」霍飛燕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三道銀針。


李絕揮劍格開,銀針釘入牆壁,瞬間泛黑──劇毒。


霍飛燕已撞破後窗逃出。李絕追出,只見她幾個起落,翻過院牆。他正要追,忽聽破風聲響,數十枚鐵蒺藜從四面八方射來,封死所有去路。


埋伏。


李絕劍舞如輪,叮噹聲中,鐵蒺藜盡數被擊落。但這一耽擱,霍飛燕已不見蹤影。院牆外傳來她最後的聲音:


「李絕,三日后捨身崖,你會看到地獄。」


李絕收劍,心中沉重。他回到房中搜查,在妝檯暗格裡找到一張圖──捨身崖礦道地圖,上面標了三個紅圈,正是引爆點位置。


但其中兩個紅圈旁打了問號,只有一個畫了勾。


霍飛燕故意留下的?還是來不及帶走?


李絕不及細想,懷揣地圖,迅速離開。他得儘快通知楚狂。


***


青城山,捨身崖。


楚狂蹲在一處隱蔽的礦洞口,皺眉觀察。洞口有新腳印,不止一人。他潛入洞中,行了約百丈,果然發現堆積的火藥桶,引信已佈設好,連接到一個精巧的機關匣。


他正要拆解,忽聽身後風響。


楚狂不回頭,反手一刀後劈。「鐺」的一聲,金鐵交鳴,偷襲者被震退三步。


那是個灰衣人,面戴鬼首面具,雙手戴鋼爪──正是日間襲擊李絕之人,但身形略高。


「霍驚雲?」楚狂轉身,橫刀在前。


「狂刀楚狂,果然名不虛傳。」灰衣人聲音沙啞,「但你今日,走不出這礦洞了。」


他揮手,黑暗中又走出四人,皆戴鬼面,手持奇門兵刃,將楚狂圍住。


「五對一,不公平啊。」楚狂咧嘴,眼中卻無懼色。


「殺了你,再殺李絕,鬼煞門大仇得報。」霍驚雲厲聲道,「上!」


五人齊攻。楚狂長刀一展,刀光如匹練,在狹窄礦洞中竟施展開來,每一刀都重若千鈞,逼得五人無法近身。


但對方顯然訓練有素,進退有據,輪番攻擊消耗楚狂體力。三十招過,楚狂背上添了一道爪痕,深可見骨。


他渾然不覺,刀勢愈狂。忽然一聲長嘯,刀光暴漲,將一人連刀帶人劈飛,撞在洞壁上,沒了聲息。


「結陣!」霍驚雲喝道。


剩餘四人迅速變換方位,爪影、刀光、鐵鏈、飛針,交織成死亡羅網。楚狂左支右絀,腿上又中一針,半身頓時發麻。


毒針!


他猛咬舌尖,劇痛刺激下,內力狂湧,一刀橫掃,逼退四人。但毒發迅速,視野開始模糊。


就在此時,洞外傳來尖嘯──煙花炸開的聲音。


李絕的訊號!


霍驚雲臉色一變:「速戰速決!」


四人全力撲上。楚狂自知難敵,竟不防守,全力一刀劈向最近的敵人。以命換命!


刀光爪影交錯的瞬間,一道青色劍氣從洞口射入,如流星趕月,穿透兩人咽喉。


李絕到了。


他劍不出鞘,僅以劍氣殺敵,身形如鬼魅,在礦洞中穿梭。剩下兩人駭然後退,霍驚雲卻狂吼一聲,雙爪直取李絕面門。


李絕終於拔劍。


劍光一閃。


霍驚雲僵在原地,面具裂開,露出底下臉孔──竟是個女人!眉心血痣,與霍飛燕一模一樣。


「你……不是霍驚雲。」李絕收劍。


女人慘笑:「我妹妹……飛燕才是霍驚雲。她從小……就被當男孩養……咳……」鮮血從她嘴角湧出,「為了復仇……我們……什麼都可以……」


她倒下,氣絕。


李絕扶住搖搖欲墜的楚狂:「撐住。」


「毒……針……」楚狂臉色發黑。


李絕迅速封住他幾處大穴,從懷中取出解毒丹──劍閣秘藥,可解百毒。餵楚狂服下後,背起他往外走。


「引爆點……有三處……」楚狂虛弱地說。


「我知道,有地圖。」李絕加快腳步,「霍飛燕──霍驚雲本人,一定在另外兩處之一。我們得趕在決戰日前,拆了所有機關。」


「李絕……」楚狂忽然說,「若我這次死了……青城之巔那一戰……算你贏……」


「你不會死。」李絕說,「我還等著,領教你的狂刀。」


楚狂笑了,昏了過去。


***


兩日後,青城山捨身崖。


江湖各派人士陸續到來,山道上人頭攢動。絕劍對狂刀,二十年來最受矚目的一戰,誰也不想錯過。


崖頂平台,方圓三十丈,一面是絕壁,一面是深淵。雲霧繚繞,彷彿置身仙境。


李絕提前一個時辰到了。他換了一身乾淨青衫,劍已磨利。楚狂站在對面,臉色仍有些蒼白,但握刀的手很穩。


「毒清了?」李絕問。


「八成了。」楚狂活動肩膀,「不影響出刀。」


過去兩日,他們拆了兩處引爆點,但第三處始終沒找到。霍驚雲──真正的霍驚雲,也就是偽裝成燕三娘的霍飛燕──消失了。


李絕有種不祥預感。


午時將至,觀戰者已圍滿崖邊。七大派長老、各路豪傑,足有三百餘人。當年的劊子手,大多在場。


「時辰到了。」楚狂提刀上前,「李絕,這一戰,你我等了十年。」


「請。」


沒有多餘的話。兩人同時動了。


刀光劍影第一次交擊,發出龍吟般的清響。觀戰者屏息,眼睛不敢眨。


絕劍十三式對狂刀十八斬。


劍如清風流雲,無孔不入;刀似雷霆暴雨,剛猛無儔。兩人身影在崖頂翻飛,每一步都精妙絕倫,每一招都險到極處。


三十招過,不分勝負。


李絕心驚。楚狂毒傷未癒,竟還有如此戰力,若在全盛狀態,自己未必能勝。


楚狂也暗讚。李絕劍法已臻化境,看似簡單的刺、削、點、劃,在他手中皆有無窮變化。


第一百招,兩人額頭見汗。


忽然,李絕眼角瞥見觀戰人群後方,有個熟悉身影──燕三娘,不,霍驚雲。她站在崖邊一棵松樹下,手裡拿著一個銅匣。


引爆機關!


李絕劍勢一滯。楚狂察覺有異,刀勢也緩:「怎麼?」


「她在那裡。」李絕低聲道。


楚狂順著他目光看去,臉色一變。兩人默契地同時收招,齊齊撲向霍驚雲!


觀戰者譁然。決戰中途停止,從所未有。


霍驚雲見狀,知已暴露,狂笑:「晚了!最後的引爆點,就在這崖頂平台之下!我腳下就是機關!」


她高舉銅匣:「今日,你們全都為我鬼煞門陪葬!」


「住手!」李絕厲喝。


「哥哥,姐姐,爹,娘……飛燕來陪你們了!」霍驚雲淚流滿面,按下機關。


什麼也沒發生。


她愣住,再按,依舊無聲。


李絕和楚狂已到她面前。楚狂一刀挑飛銅匣,李絕劍尖點住她咽喉。


「為什麼……為什麼沒炸……」霍驚雲喃喃。


「因為我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走出一個獨臂老者,衣衫襤褸,卻是當年的「機關聖手」墨無言。二十年前,他也參與了圍剿鬼煞門。


「墨老……」李絕認出他。


「這丫頭佈置機關時,我就發現了。」墨無言嘆息,「我暗中改了引信線路。霍姑娘,收手吧。當年你爹練邪功害人,各派圍剿是不得已。但殺你娘和妹妹的,確是劉鎮遠私自所為,七大派已將他逐出門牆。這二十年,各派也在反省,不該殃及無辜。」


「反省?」霍驚雲慘笑,「我全家死絕,你們一句反省就完了?」


「那你今日炸死這三百人,其中也有許多與當年無關的年輕弟子,他們的家人又當如何?」墨無言搖頭,「冤冤相報,何時了?」


霍驚雲呆立良久,忽然仰天長嘯,嘯聲淒厲絕望。她深深看了李絕和楚狂一眼,轉身,躍下捨身崖。


李絕欲攔,已來不及。崖下雲霧翻湧,吞沒了那個背負二十年仇恨的身影。


一片寂靜。


良久,楚狂收刀:「這一戰,還繼續嗎?」


李絕還劍入鞘:「你毒傷未癒,勝之不武。三個月後,此地再戰。」


楚狂咧嘴:「好!那今日,就算平手。」


兩人相視,忽然大笑。笑聲在捨身崖上迴盪,穿雲破霧。


觀戰者漸漸散去。墨無言走到崖邊,望著深淵,輕聲嘆息。


夕陽西下,將絕劍與狂刀的身影拉得很長。他們的影子在崖頂交疊,彷彿本就是一体。


江湖路遠,劍狂刀絕。


但有些對決,不在勝負,而在相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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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亞拉里克.格林乘車進入地下停車場時,友人的管家王嬸早早就等在停車格前。 PS.BL元素極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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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市黃昏,謝翠娥坐在江邊的咖啡館,凝視著平板螢幕上的資料圖表。她的眼神冷靜而銳利,卻掩不住一絲疲憊。三年前,父親謝志遠與哥哥謝志鵬在一場貨船搶劫案中喪生,警方結案為「海盜襲擊」,無人被捕。翠娥不信這是簡單的意外,她辭去高薪工作,加入星辰科技,暗中調查真相。 「翠娥,你又加班到這麼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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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中」這件事真的很重要嗎?他的內心開始有了良心的聲音。而此時他的右手感受到了溫暖的溫度。她的心或許還在。倏地,眼前的想像不再是想像。她的雙眼真摯地看著自己,試圖從雙眼之中解讀一份訊息。這樣的美麗背後,管精儀瞬間看見了一把利刃從她右手伸出。 正當管精儀試圖做反應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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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丁平原的邊陲小鎮,不知何時開始流傳一些故事,提及一位獨行傭兵,會在危難當前時伸出援手,但不是任何危機——只有危及性命他才會現身。 而且,他總是會收取和受助人「性命相等」的高昂價格,身上卻依舊穿着鏽蝕板甲,錢都不知花到哪裏去了。有人說他是魔格納化身,也有人說是審判者。但鏽鐵騎士什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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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熱陽光照耀在刑場上,陳血像黃土的瘀痕。赤裸上身的沙民在圍觀,身上帶有奴隸刺青,喧鬧與紛亂。汗水,還有彷彿戰場發酵三天的血腥味,纏繞着所有人的鼻頭。 吸什麼進去,吐什麼出來,人們口裏自然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 「殺掉他,騎士都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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