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老大,想換個工作嗎?」
獵人頭的凱倫,沒事就喜歡來電話攪局,也沒替人家想想,這位子才坐不到兩年,椅子都還沒熱。
再說,目前那笨老外對我還百依百順的,沒什麼立即性的危機,幹嘛要換?
其實,也不能怪凱倫,人家幹的本來就是這一行。
替外商銀行挖角,可以賺介紹費,一般的行情,是人頭薪水的四個月份。
也就是說,只要僱主和求職者對上了眼,假定月薪十五萬成交,那麼,僱主就必須另外付給挖角公司六十萬。
也難怪,像凱倫那些獵人頭者,巴不得外商的圈子裡,時常大風吹。
「對不起,這兒暫時還混得下去。」
坦白說,我並不是動不動就見異思遷的人。
「談談嘛!」
好朋友,我實在不忍心說,凱倫那條舌頭,真的是三寸不爛,可是,一旦被她盯上,肯定不容易擺脫。
算是糾纏也好,算是誠意邀約也好,反正,這娘們總有一百零一種理由,撩撥得你放棄堅持,最後,把念頭一轉:
「好吧,應付一下。」
或者是:
「跟他談談,交個朋友也無所謂,給他開個天文數字,不成拉倒。」
第一次跟英國佬見面,那傢伙就一付猴急相,問了我目前的待遇後,居然馬上就說,每個月加兩萬,問我要不要去。
我心裡想,這小伙子怎麼那樣沒水準,連秤斤秤兩的基本動作,都沒前奏一下,竟然,那麼快就開起價碼來。
也許凱倫太會包裝吧,通常,獵人頭者在送出資料時,都會附上幾個陪榜名單,故意把主打的貨色,襯托得耀眼些,讓買者先建立好印象。
當然,也有些老外很爽快,他們知道,要的是高級貨,能夠被挑來跟他見面的,通常都有幾把刷子,所以不必問東問西。
外商銀行界的人口不多,能混到個副總,而且在圈子裡,還沒被鬥臭鬥垮的,武功都不錯。不必囉哩囉嗦,乾脆單刀直入不就結了。
兩萬,開啥玩笑?
年薪兩百萬以上的職務,哪個不是賣命的工作?
隨便加個兩萬,騙小孩?
一年加二十四萬,一半跑到國稅局去,要人家空降去搞革命,去跟地頭蛇惡鬥,死了誰來收屍?
太小兒科吧?
我笑了笑,不談錢,索性跟他聊起業務。
花了一個多鐘頭,開導這傢伙,在台灣要開信用狀、要拉押匯,生意該怎麼做。
這小子有幸,親聆大師弘法,聽得如癡如醉。
我慷慨地為他講解,如何鎖定目標客戶、怎麼修改定價和服務方式、用什麼策略切入戰國市場、靠什麼手法挖盡競爭者的牆角、以什麼步驟攻城略地、憑什麼本事讓客戶服服貼貼。
從那雙興奮得閃著亮光的藍眼珠中,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偉大。
「簡老大!你是怎麼誘惑他的?馬克被你拐得茶不飲飯不思。」
隔天一大早,凱倫就打電話來歌頌戰果,並替英國佬捎來第二次的邀約,還說越快越好。
好吧,再接見他一次。
「我一年加你三十六萬,怎麼樣?過來吧!」
有沒有搞錯?
你當是買豬肉呀?
兩萬不行,三萬!三十六萬裡面,還不是一半繳稅金。
現在的政府,又不反攻大陸,又不保衛釣魚台,繳那麼多稅幹嘛?
我又施展混身解數,極盡勾引之能事,這小子又免費聽了一堂課。
第三次見面,他不敢再免費聽課,選了家一貴得哭爸的港式海鮮,請我吃排翅和鮑魚。
而且,這回學乖了,知道我這條大魚,不是那麼輕易可以釣得起來,改採戒急用忍戰略,直到上甜點的時候,才訕訕提出一年加四十八萬的條件。
「謝謝您的盛情,但是,非常抱歉,我恐怕不得不辜負您的厚愛。」
當我看到,那對藍眼珠,逐漸變成灰色時,我覺得自己有點殘忍。
好歹,吃了人家的魚翅,總該回饋些:
「我幫您推薦一位適當的人選吧!某某銀行的法蘭西絲很不錯。」
為了加強肯定語氣,我很專業地,撂了一句西洋式的行話:
「如果她來求職,而我有缺,我會錄用她。」
英國佬抄了法蘭西絲的電話,向我致謝。
對方的感激,我受之無愧。畢竟,法蘭西絲比我便宜,而且,這傢伙又可以省下一筆凱倫的人頭稅。
一個禮拜後,當法蘭西絲興奮地告訴我,她得到一個蠻棒的新職時,我很有風度地恭喜她,沒扯穿內幕。
我不是那種居功不受祿的人,只是覺得,馬上邀功,效果不太好,不如留待以後,慢慢設計,讓她從別的地方知道,原來推薦人就是簡老大,這樣,她比較會感恩一輩子。
「那英國佬,一下子升了我兩級,還有,薪水加了整整一倍耶!」
副理跳成助理副總裁,任誰都會樂得忘了形。
法蘭西絲本來薪水就不高,隨便一加就是一百趴,作朋友的,實在也應該幫她高興才對。
我想,有一句成語,大概是古人說錯,如果正確一點,應該改成「助人為吃醋之本」才對。
接到法蘭西絲的電話之後,我的心頭,足足有兩個禮拜覺得酸酸的。
雖然自己沒啥意願跳槽,但是跩來跩去,塞了個便宜一半以上的堪用品,人家居然成交,想起這件事,畢竟很難瀟灑得起來。
當醋意漸漸消逝,心情也恢復平靜時,凱倫又說,英國佬要請我吃飯。
凱倫沒多說什麼,我也裝沒事,其實,心裡很怕她知道,我介紹法蘭西絲給人家,搞不好,凱倫抽不到人頭稅,這有違江湖道義。
「你告訴他,這回換我請客。」
一頓日本料理沒幾千塊,與其再吃英國人一頓,讓他還盡人情,不如藉口恭賀他拾獲千里馬,讓他覺得欠多一點。
英國佬很詐,明明已經給了人家聘書,還要拐彎抹角再探聽一番:
「我記得,您上次提起某某銀行的法蘭西絲?」
「是呀!她不錯呀!」
你裝傻,我比你更會假仙,看誰先招供實情?
「我記得您曾說過,如果她來求職,您會錄用。換句話說,如果她當您的部下,您會滿意,對嗎?」
我實在搞不懂,美式推薦用語,跟英式推薦用語有啥差別。
她求職我願錄用,她當部下我會滿意,反正都是負責任的話,明明確確保證品質,還囉嗦個屁?
既然,你都已經錄用她了,而且,法蘭西絲也確實不錯,乾脆,再加一道背書,免得這傢伙龜龜毛毛囉嗦個不停:
「我鄭重向你保證,法蘭西絲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誰請了她,等於是挖到一塊寶!」
夠明確了吧?
「好啦!簡先生!你所喜歡的幹部,我已經聘來這兒等您了,請您過來領導她吧。」
藍眼珠透著誠意的光芒:
「這樣吧,我一年加你六十萬,拜託拜託,務必鼎力相助!」
夭壽咧!比劉備還多顧了一次茅蘆。
只是,第四次見面,兩千多塊的沙西米,由諸葛孔明買單。
沒想到英國佬,對我用這種狠招,動了八頂大轎,敲鑼打鼓來下聘,這傢伙果真殷勤到家,為了挖我角,居然不動聲色地,把法蘭西絲先擺進來。
士為知己者死,這小子有點像伯樂。
如果年青個十歲,我一定感動得熱淚盈眶,二話不說就以身相許,而且,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是,這把年紀了,好歹,也看多了外商圈子裡的浮浮沉沉,咱不是那麼容易暈船的呀。
腦海裡想的,不是劉備顧茅蘆,而是曹操搞了一匹赤兔馬來栓關公:
「他今天要你,啥咪死人骨頭都會掏給你,明天看你不順眼,隨便寫錯一張傳票,都會說你不懂得保護銀行,判死刑。」
手腕高明,百般殷勤,不代表一輩子肝膽相照,我如果沉不住氣,一下子答應他上船,將來蜜月期一過,嘿嘿,跳船的,是我不是他。
我得好好從長計議。
本來,我沒半點意願跳槽,但是現在,有一點稍稍令我動心的,是這傢伙的魄力。
在外商銀行混,最討厭碰到龜龜毛毛的洋老闆,這案子不敢做,那案子不想做,拖拖沙沙搬出教科書那些臭理論,評估本地公司。
評來評去,繞著客戶提供的假報表,拼命做文章。
明知道,資料本身就不可信,偏偏還要算一大堆狗屁比率,問一大堆笨問題,癢的地方不搔,不癢的地方老是抓破皮。
吃西洋人頭路,如果碰到這種笨老外,簡直是遇人不淑,咱們空有一身武藝,也無從發揮。
每次,被這種龜毛老闆的三八作風,氣得爛鬍子相剋,我都會忍不住,用台式英文脫口大罵:
「優諾灣笑!」
意思是說,你懂一個小!
眼前,這英國佬,好像有點兒與眾不同,看來應該不是龜毛族。
這一點,我喜歡!
幫一個敢衝敢拼的老闆做事,會很爽。
尤其是,接下來那一段話,更讓我覺得有搞頭:
「您來了之後,我絕對充分授權,要人給人,要設備給設備。」
我開始越來越動心了。
幫人家打仗,最怕老闆摰肘,如果他可以給你,用人的自主權,以及財產的支配權,打起來一定很過癮。
「去耶?還是不去?」
人在舉棋不定的當兒,很煩。
煩,就渡假去!
我把心一橫,飛到泰國,在沙媚島的海灘上,躺了整整五天,考慮要不要跳槽。
不曉得,當初釋迦牟尼佛,獨自坐在菩提樹下,是怎麼悟道的?我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單獨瞑想,找了契特一起傷腦筋。
契特是我在曼谷的知交,我們都曾為同一家美國銀行工作,算是老同事兼老朋友。
朋友有難,當然要相助,現在的相助不必拔刀,契特請了五天假,陪我躺沙灘,幫我拿主意。
這種事情,找圈外的朋友討論,無三小路用。
不是外商銀行界的人,很難體會我的心情,儘管好心提供意見,都是空空洞洞,很難打中我要害,如果光聽那些五四三的,我會煩上加煩。
沙媚島的沙很白。
哥兒倆討論來討論去,悟來悟去,都悟不出什麼新鮮道。
「有魄力的老闆很難找,這舞台,放棄可惜。」
「人家可以給你的東西,人家也可以拿走。」
整整五天,盤旋在腦子裡的,就只有這正反兩面的想法。
兩個臭皮匠,勝不過諸葛亮,臉上被太陽曬得脫了好幾層皮,頭殼裡面還是孵不出靈感。
沙灘邊的岩縫,偶而爬出幾隻寄居蟹,到我們腳邊耀武揚威。
頂著華麗鮮豔,卻不是與生俱來的重殼,不時,伸出那副與身材極端不相襯的螯和足,橫行幾步,就自以為是張牙舞爪。
契特不經意地抬腳,踹起一把白沙,嚇得牠們立刻縮回殼子,老半天不敢探頭出來。
我在想著,如果手中有一把鉗子,把這些傢伙,從那藏身的殼子裡面,硬掐出來,那副威風凜凜的螯足後面,掛著懦弱卷曲的身軀,一定很惡心。
「契特!你說,該不該換到那個新殼去?」
泰國人比較耐曬,腦筋沒被烈陽燒昏:
「老簡,我想到了!」
「咱們一直畏畏縮縮,怕被人家幹掉。」
「你想想看,老闆為什要把你幹掉?」
「如果你覺得他的業務策略,跟自己的理念可以吻合;如果你覺得他所期待的業務目標,自己有信心達成,那麼,有什麼理由會被幹掉?」
契特悟得比我快,我不吃醋,泰國人嘛,距離佛陀的故鄉印度比較近,又當過和尚,咱們台灣人,先後幾任總統都是基督徒,當然悟得慢半拍。
「業務策略!展業目標!」
好!我就拿這兩項標準來定取捨。
第五次的見面,換成我來當主考官,英國佬做簡報。
談判之前,先摸他的底。
好在,外商銀行混久了,每家店舖都有哥兒們臥底,我在跟英國佬見面之前,當然要先向惠倫打探一下:
「惠倫呀,好久不見,最近有什麼新鮮事?日子過得可好?」
惠倫知道我關心她,把一肚子大便全倒了出來:
「哎呀,簡老大,我們那英國佬,最近不曉得發什麼神經病,一直在談信用狀和押匯。」
「我們當然知道,信用狀和押匯很重要,但也犯不著捧得那麼神聖呀!好像所有的業務,都沒有信用狀和押匯那麼好賺,我看他呀,要把信用狀業務當作台北分行的主打王牌。」
「這不是不好,問題是現在市場上,競爭那麼激烈!簡老大你知道,我們這家店,目前的地位,並不算老幾,馬克說,要在一年內把花旗拉下來,衝到武林盟主,你說,這廝是不是好大喜功?」
不是不可能呀!只要有好的策略,以及可行的執行方案。
我安慰惠倫,她老闆是有魄力,不是神經病,如果業務推行得宜,又有高手助陣,在台灣市場上,要領一席風騷,不是天方夜譚。
「惠倫,他有沒有說要怎麼做?」
「有呀!馬克告訴我們,他打算大張旗鼓,還要改這改那。」
於是,惠倫把英國佬的計劃,娓娓道來。
如何鎖定目標客戶、怎麼修改定價和服務方式、用什麼策略切入戰國市場、靠什麼手法挖盡競爭者的牆角、以什麼步驟攻城略地、憑什麼本事讓客戶服服貼貼。
似曾相識的行話!
原來英國佬把我所教他的,都當作聖經,背給他們銀行的小朋友聽。
「惠倫,他打算叫你們,多久時間內,達到什麼樣的目標?」
「簡老大,我乾脆送一份影印,過去給你瞧瞧,你是這方面的祖師爺,看這是不是天方夜譚。」
資料蒐集齊全,我可以接見英國佬啦。
「簡先生,泰國怎麼樣?渡假愉快吧?」
藍眼珠傳來的訊號,很清晰,這廝關心的,不是海灘的沙白不白,而是寄居蟹要不要換殼。
「嗯,我想請教您,如果我過來的話,您打算怎麼推展?」
咱不囉嗦,劈頭就考他第一題。
這廝也恁地不要臉,把一個月前剛學來的東西,全背給原作者聽。
也許他們英國沒有「班門弄斧」、「孔廟前賣文章」以及「關公面前耍大刀」這一類的成語吧,不過,這小子相當用心,耍得還蠻不錯的,沒啥離譜。
我不是魯班大師,也不是孔聖人或關帝爺,自己的理念被英國人抄襲,我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覺得,有點英雄所見略同,遂也跟他唱和起來,唱得很爽。
我想,去泰國悟道回來,恐怕已經進化到佛陀的境界了吧?教主聽徒弟闡述教義,不會生氣,也不會堅持什麼智慧財產權。
於是,第一題給他打個滿分。
第二題,我換個方式考他,增加難度,看這廝會不會演算。
我腦海中映出,惠倫傳過來的業務計劃書,故意挑幾樣,找出其中不太合理的數字,指桑罵槐,糗一糗他:
「如果要在三個月內,押匯金額倍增,這不太困難;只要從海外的通匯聯行下手,把信用狀都網過來,咱們再多請幾個小朋友,緊迫盯人,我看,一年內,要搞到每個月押三千萬美金,做得到。」
我知道,他現在,每個月只有八百多萬,計劃要在十二個月後,增加為每月一千五百萬,我狠狠地把它再乘以二,先丟個大餅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作武林高手。
等那對藍眼睛閃出光芒,我緊接著潑他一盆冷水:
「要拉甲存客戶三百個,各存一百萬在銀行不生利息,這是緣木求魚,我看,到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還拉不到。」
原本以為,這廝被我戮臭,會很不好意思,萬萬沒想到,他聽了這句話,居然立刻打開公事包,掏出一份電腦印出來的業務計劃書:
「簡先生,您說的緣木求魚,是不是指的就這份報表?」
我心頭一震,夭壽咧,數字講得太接近,果然穿梆。
正尷尬著,偷竊業務機密,人贓俱獲,不曉得要如何下台時,英國佬卻適時主動為我圓場:
「簡先生,我知道,您人面廣闊,有辦法,連我還沒定案的草稿,都已經弄到手。」
我笑笑打哈哈:
「也不是這樣啦,台北的外商銀行圈子,就那麼一丁點大,難免會有朋友的嘛,再說,我要跟您討論貴行的業務,總要先瞭解一下嘛。」
馬克也笑笑。
這傢伙,居然當著我的面,「嗤」地一聲,把那份業務計劃書,撕成兩半,還故意重重地甩在地上。
「這種不成熟的東西,在您祖師爺前面,真是獻醜。」
「其實呀,這是我閉門造車亂寫的,有許多不符實際的地方,還好,那不是定案,咱們別管它。」
接著,把雙手平攤在桌面,上半身微傾,藍眼珠盯著我,用世界上最誠惶誠恐的語氣,回答我第二個題目:
「這樣吧,簡先生!」
「您來!來了以後,由您重新釐定業務目標。」
我想了想,第二題也很難扣他分。
現在,龜毛族的封號,好像變成在我這邊了。
「不行呀!要我達成什麼樣的目標,總應該要先談妥吧,含含糊糊地上了船,再來定目標,如果你不同意,船離了岸,我豈不要跳船?」
我不喜歡那種先上車再講價的做法,香港人說那是「打死狗再講價錢」,把鄰居的狗打死了,才問人家該陪多少,對方一定說那是有感情的狗,要天文數字才能撫慰傷痛,不是任人宰割是啥?
「簡先生,您是普羅飛行蓋,我也是普羅飛行蓋。」
藍眼珠盯得我緊緊的,讓我有點難以閃躲的感覺,而且,西洋人把你稱為普羅飛行蓋,認定你是一位真正的專業人士,難道,我能不承認自己非常普羅飛行嗎?難道,我能說對方不普羅飛行嗎?
「兩個專業人士,共同釐定出來的業務計劃,我想,不至於讓您跳船吧?簡先生,業務目標是您起草的,我相信您擬的草案,絕對非常普羅飛行,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說服我同意,您說是不?」
我除了笑笑,還能怎樣?
馬克知道自己考了滿分,仍然謙虛地,維持那誠懇的笑容:
「來吧!簡先生。您不必馬上回答我,但是,我盼望您回去後,好好考慮考慮,我也每天祈禱,希望早日得到你的首肯。」
我能怎麼樣?除了笑笑:
「好吧,我考慮幾天,再回答您。」
我知道,該考慮的,不是答應與否的問題,而是,該拖幾天答應,才不會顯得猴急。
英國佬好像知道,這事已十拿九穩,但是,怕我的老闆不放人。
事情很難講,有時候你想換工作,向老闆辭職,老闆加碼留人,最後走不成的,也大有人在。
馬克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簡先生,如果您遞辭呈,依您猜,他們會怎麼樣?」
「喔,你放心,如果我決定過來,不會出爾反爾的。」
說真的,一旦決定要走,就走!我不太喜歡那些,到外面撈一張聘書,再回頭向老闆拿俏的做法。
「如果您走掉,您想他們會怎樣?」
嘿,這題目裡面有文章。
我在心裡打量,英國佬問這個幹嘛?
要挖別人家的角,而且挖的是對方的當家台柱,不可能心軟,我搞不懂他問這句話的原意。
是不是要從我的回答中,刺探一下我的為人,看我厚不厚道?
如果我回答說:「那是他家的事。」好像不太厚道,也不普羅飛行。
我沉默了幾秒鐘,假裝很認真地想了想,好吧,你用假設的情況問我,我也用假設的語氣回答:
「如果我是他們,萬一留不住姓簡的,我想,唯一能夠接那個位子的,可能只有葛蘭蒂一個人,我會先讓葛蘭蒂,加強授信的課程和歷練,一小段時間後,再調她來接手。」
「至於進出口實務方面,葛蘭蒂熟得很,絕對沒問題。」
我講這話,一點也不過份,葛蘭蒂確實是高手。
她跟我兩人,可以算是目前這家銀行的兩大台柱,其它的幾位副總,雖也不錯,但功力稍稍不足,我走後,能挑大樑的,非葛蘭蒂莫屬。
英國佬「嗯」了一下:
「葛蘭蒂,我知道這人。」
我想,江湖上如果是真正的高手,很難隱姓埋名的,尤其外商銀行圈子這麼小,誰好誰壞,武林自有公論。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馬克居然會接著說道:
「我們曾經跟葛蘭蒂接觸過,可惜,她把我們拒絕了。」
我心頭一震,這種話不能隨便講的。
通常,挖角的事情,都是秘密進行,才不會讓被挖的人難堪,縱使條件談不攏,也不能冒冒失失曝人家的光,這英國佬是怎麼搞的?沒江湖道義。
或許馬克認為,我早晚會變成他的人,所以才不忌諱對我說這些。
我不方便答腔。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直思索著馬克剛剛講的話,幾經躊躇,終於還是拿起內線電話,撥給葛蘭蒂:
「葛蘭蒂,有些私事想請教您,是不是方便,請您到會議室來一下?」
我跟葛蘭蒂並不是特別熟,雖然為同一家銀行做事,但不屬於同一部門,不過,在平常業務接觸當中,覺得這個人專業知識很強,做人做事也很上道,換句話說,只能算是英雄惜英雄,連淡若水的君子之交都還談不上。
也就因為,印象中葛蘭蒂的個性蠻成熟,而且做人上道,所以,我也不揣冒昧,找她討論這敏感的問題,想聽聽她的看法。
關起會議室的門,我坦白地向她提到,最近跟英國佬的接觸過程,也表明想要換工作的意願,同時也告訴她,英國佬無意中講起她的事。
「葛蘭蒂,我幾乎百分之九十九想答應對方,但是,我想聽聽你的心聲,當初你為什麼拒絕他?你的考量是什麼?」
「也不瞞您說,主要是機會成本的因素。」
葛蘭蒂坦然向我分析:
「你知道,我們在這兒幹得好好的,實在沒什麼誘因,非換工作不可。」
「新環境,免不了要有新的挑戰,尤其到了我們這個職位,換到哪裡,新老闆總是會期待,我們給他一番革命性的作為,但誰又能知道,新老闆是不是會全力支持?」
話說得不錯,咱們到了這地步,換來換去都是空降部隊,人家不是要我們去固守城池,而是要我們去做開創性的工作。
一方面要推行新政,二方面要應付地頭蛇的圍堵,所有周邊的人,都睜大眼睛,等著看我們好戲,這種壓力,如果不是新老闆夠魄力,給尚方寶劍,如果不是新老闆肩膀夠硬,讓我們充分發揮又無後顧之憂,如果不是薪水加得很高很高,實在很難說服自己,冒冒然,就投向未可預知的領域。
每個新老闆,在挖角的時候,都說好說歹,答應會充分授權,可是一旦做開來,真正有擔當的並不多。
還是那句老話,如果,薪水只加個百分之二十,倒不如,窩在原來熟悉的環境,輕輕鬆鬆熬個兩年,也有這個數字。
「如果,新老闆像你簡老大那樣,就不同了。」
沒料到,葛蘭蒂居然吃起我豆腐,只好笑笑。
她看我,笑得有點曖昧,遂一本正經地接著說道:
「我是說真的,如果你當我的老闆,那麼,我可以確定,以你的見地、膽識、擔當與行事風格,幫你做事的人,絕對可以發揮,而且,有什麼困難,你扛得起,我也會做得起勁。」
聽這一段話,我捫心自問,覺得她太抬舉了。
「開什麼玩笑,葛蘭蒂!你我平起平坐,這樣講,我會不好意思。」
「哎呀,不是開玩笑啦,簡老大!雖然你我同事才一年半,平常,也不是接觸很多,但是,在業務合作的過程,從同事間對你的風評,大家應該都有清晰的印象吧?如果在你底下做事,說真的,我願意!」
原想找葛蘭蒂談談,求她指點迷津,現在,居然把話題扯到這地步,真是我始料所不及。
我陷入了沉默。
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
「葛蘭蒂,請你相信我,今天約你談話,純粹只是想聽你的意見,希望在徬徨於取捨之間,有個參考,沒想到,你這麼一講,我受寵若驚之餘,突然有個更大膽的想法。」
我頓了一下:
「如果你這麼不嫌棄,一起過去!如何?」
有了法蘭西絲,再加上葛蘭蒂,我到天涯海角,也是東方不敗。
花旗算老幾?拼了!
最大的顧忌,是怕被葛蘭蒂誤會,以為我這傢伙很奸詐,明明要挖她角,卻假惺惺裝作是有事相詢,所以,重複地解釋,邀她一起過去的念頭,是剛剛才興起的。
葛蘭蒂沒那麼小心眼,反而要我別想那麼多,她完全相信我,不是故意設計這個局。
我拿起會議室的電話,撥給凱倫:
「喂!凱倫!麻煩你告訴馬克,說我不想過去!」
我沒有回頭看葛蘭蒂的反應,但是,在心裡面猜測著,凱倫聽到這句話時的錯愕。
不待她從電話那頭哇哇叫,我緊接著,念下一句台詞:
「告訴他,除非連葛蘭蒂也一起要,否則拉倒!」
「凱倫!這趟生意是批發,不是零售。你跟馬克說,葛蘭蒂要多少,照單全給!我知道,凱倫,你擺得平他!」
那年,鐵三角易地起義,獵人頭的凱倫,著著實實從英國佬那兒,掠奪了一疊厚厚的戰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