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pril Rain - A Melting Snowman
我第一次在晤談中感到如此措手不及。
以前三次的經驗來說,心理師總是迎著一張淡淡的笑臉,相對被動地等待我引出想要談話的內容;這一次,心理師同樣的溫柔神情,卻先開口問道:「最近好嗎?」
畢竟,不像前三次那般,間隔都在一週左右的頻率,這回與上次差了足足兩週(雖然下次甚至是一個月之後),沒有進行晤談的時間拉長,個案的變化是治療關係值得關心的,這我完全能理解,也認同。
問題——如果要說那是個問題的話——是出在我身上。
我從來沒有學會如何回答「最近好嗎」這樣的問候,無論那是禮貌與習慣,還是真誠的關心。在真實世界裡,即便是想要提供關懷、陪伴的人,也並不會預設自己需要承接濃度過高的混沌黑暗,更不用說只是意思意思詢問的社交情境了。
最近好嗎?我總是沒法對著這個句子戴上合宜的笑容,自動化生產線般吐出「很好/還不錯」,莫名地,就是誠實得過於倔強。
於是當心理師笑著問候:「最近好嗎?」,陽光和煦地照進了晤談空間,從心理師的方向而來,我是害怕或不能被照見的黑色影子,慌張卻無處逃竄。熟悉的不安,它說著,我能直截了當地說「不好」嗎?可是,我真的可以評斷自己最近過得不好嗎?好像太過不知滿足或為賦新詞強說愁了,有一份工作,有從原生家庭中獨立出來的個人生活,沒發生什麼大事情,這樣如何能夠說自己過得不好呢?
我也笑了,是不知所措時,會露出的那種過於燦爛的笑。如果心理師是太陽,我便是超新星爆炸,明亮得無法直視的光芒,就能夠保護黑暗不被凝視。
「還⋯⋯還好吧,覺得自己似乎比較能夠察覺到自己的負面情緒,並試著把自己從中拖出來⋯⋯」幾乎都要看到心理師的耳朵像兔子那樣拉長、豎直,我知道這樣的進展對於心理治療的歷程來說是關鍵的,是值得慶賀的,心理師身周的光以仍舊溫和的方式加強了。他說這是不容易的事,是了不起的事,我知道,也某種程度上認同,內心某一處倔強的傷心哀哀地嘟囔著,我不好,我不好,如果我這麼快就好了,那麼你沒有看到真實的我。
我說的是某次連續值班的最後一天,因為心理能量早已低落且疲乏,我陷入慣常的模式,想要得到過往對象的關心、照料、陪伴,撥了電話給他,並不意外地像是撞上一堵真空的牆,所有聲音都被吸收,吶喊只餘嘴型,我身上的邊緣型特質接管了意識,感到極端焦慮與憤怒,毀滅衝動像萬花筒那樣向外旋轉伸展,網住了一切,微弱的理智一閃一閃快要失去訊號,死命地拖住我只連續打了三通電話便停手,但那一夜我嚴重地失眠了。
缺乏休息的身心迎來第二天早晨,是個休假日,不過中午預備前往某個餐館參與公司尾牙。尾牙是一個不得不回復「社會化」的理由,但即便沒有尾牙,我也感受到自己不願持續深陷暴烈狀態的意願,它是有一定強度的,但它也很危險,若是我放任它在身體裡暴衝,找不到道路,它會與原先的狀態熔合,把焦慮怪獸餵養得更為龐大,而那會帶來可能超越我想像的傷害,身心浩劫的持續日數是無法預測的,也會帶著令人無力的傷痕苦等癒合。
我得轉移注意力,在那個當下,風雨裡僅剩這個意念飄搖但堅守。但租屋處冰箱並沒有製冰盒,我的狀態也不太能夠耐心等候結冰歷程,能和咬冰塊同樣冷卻我、轉走注意力的方式是⋯⋯?那當下我決定,提前出門時間,到戶外走一走,並就順道前往與同事相約的地點會合,參與尾牙。幸好那是一個冬季裡難得的溫暖日子,陽光明媚,行道樹翠綠的生機相當吸引人。
於是特意地繞過了最近的捷運站,往前走到另外一站,我承租的窄小房間被自己溢出的黑泥充斥,外面的世界卻那麼大那麼開闊,是我無法完全沾染的,顯得我的暴力那麼渺小,被毫不費力地包容了。
「你內在那個聲音,奮力地拉住你,它——當你看著它,它像是怎樣的一張臉呢?」心理師的臉有一種恰到好處的皺起,像是就在漩渦中心感同身受那種暴亂,但又適度地抽離,充分冷靜地觀看著。
我說,那並不像我所認識的任何一張臉,它有點像是——哎,我的藝術史沒有很好——某種 10 幾世紀的大理石藝術塑像,那個女人的頭髮被向後拉扯,面部表情是痛苦猙獰的。
「她很痛苦,卻還是願意拉住你啊。」帶著一點讚歎的語調。是啊,而且她其實知道,我,同時也是她,是想要自陷其中的,是多麼想要過往對象的愛呀。不過,這樣的塑像讓我想起先前晤談時提過的「藏入貝殼」的幻想遊戲,以及那幅名畫《維納斯的誕生》,維納斯的神情與姿態並不痛苦,但卻與我內在的塑像有某種共通性:古典的、優雅的眉宇與肉身,「因此也許往後我能夠成為像是畫中維納斯那樣的存在感覺那個痛苦的塑像她也就是我——」我語速飛快,越說越含糊,語句無法清楚地將這整合各項概念的聯想傳達,帶著一種「嗯你懂吧,我不用講完吧,就是那樣啊」的任性,我害怕把自己天馬行空的理解從私人領域(自己的頭腦)帶到公共空間(被他人知曉),儘管驕傲於自己聰敏的思考能力,同時擔憂被評價太過突出或自以為是,也失望於自己又無法表達清楚了。
那些令人不適的、微小顆粒的情緒並沒有在當下提出來討論,並非有意藏匿,而是順著從真實世界的人際互動中帶來的習慣,不去談那些會讓話題的路途變得顛簸坎坷的碎石。是一種反射反應。但我明白屬於此時此刻,立即性的情緒反應是極為珍貴的素材,因此當我充分地慢下來,回憶起那個當下,我苦澀地含了滿嘴的小石頭,便如實地將它記下。
〇〇的內在是有很多力量的。沒錯。可是藏在貝殼裡,既是〇〇渴望被找到,卻也是一場躲貓貓的遊戲,你也害怕被發現,因此逃避、躲藏。若是有一個人找到了〇〇,透過與他建立關係,來看到真正的「我」。
心理師的語調有種威嚴,有種不耐,像是神諭一般從天而降,劈入樹林當中、雨雲挾帶著的雷聲,我想或許是我生命當中的男性長輩們的幽魂群聚在他身上,變聲器似的扭曲了他的聲音。但我還不知道怎麼真正聽見他的聲音⋯⋯
我只是在那個片刻,想起了在這四次晤談中重複的「事件」或「議題」:關於眼鏡。
我不喜歡戴眼鏡,眼鏡戴久了也會讓我頭、眼睛不舒服。這兩點像雞生蛋、蛋生雞一樣難以確定因果關係,但可以知道的是它們均是我的真實。所以在想要感受放鬆、自在的時刻,好比說下班後,或是可以不必用眼的場合,我都更願意摘下眼鏡,用朦朧的裸眼示人/視人。晤談時亦是如此。
以我的視力來說,不至於一片模糊,位置與輪廓是能夠捕捉的,細節則被柔焦了。在晤談中,我的頭頸、眼睛肌肉因為不配鏡而感到舒適,心也受到看不真切的距離感保護,無需精準而銳利;可同時,有許多時刻我感受到一種想要看見的渴望,我能夠描繪心理師在傾聽或說話時的身影,如果,能夠更加清楚地看見他的五官是如何變化的,相似的姿勢有哪些細微的差異,諸如此類,就好了,甚至是能夠筆直地望見他的眼睛裡——
可是我,真的非常害怕。
捉迷藏的遊戲是這樣啊:無法真實與人相望的我,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跳進了樹根盤根交錯的洞穴,想要他有意願、投注時間、投注心力來尋覓我的蹤跡,而我也正在偷偷地推開洞穴周邊的落葉,亮著一雙眼睛期待著外頭的光。
I hide and he seeks; I hide and I seek for a place of Being.
是的。想被找到,又想逃走。我試圖把眼睛對準心理師的眼睛,那道光有點可怕,我仍舊繞開了,把視線轉向心理師的身體、單人沙發或牆壁。與此同時腦海也漂過對於心理師所言「被某個人找到」的疑問,我想我的表情應該是帶著懷疑的困惑的,因此心理師立刻接上一句,如果感到很抽象也沒關係,可以把這句話放在心裡——不,不是太抽象的緣故。我急促地接話。
我只是疑問且生氣。怎麼能說被某個誰找到,我還能期待這種事情嗎?這個世界告訴我「想要被好好地愛,就需要先那麼對待自己」,可是從未從父母身上學到這件事的我,不知道如何去愛自己這個存在,不斷地向外索求著能夠先來愛我、教會我愛的人,原來這條路徑是錯的、不可能的,那我註定是無望了。沒有自愛的能力的我,也不能夠被誰愛了。心理師卻說,如果能被某個人找到。真氣人啊。
真氣人啊。我並沒有直接地攻擊回去,我的氣憤用一種酸酸苦苦的求知慾包裝,像心理師核對:「那個『人』,是指我以外的人嗎?還是我自己呢?」得到可以是自己、別人,甚至是一件事、一隻動物的答覆。「但『我』總是透過與人的關係才能被看到的。」
嗯,好吧,心理師的確是武學大師,四兩撥千斤地把這股怒氣的攻擊撥散了,安穩地存活下來。雖然我仍有些不滿,想再說什麼,但我先把這個狀態留住,放著,觀看。
𖤐ˊ˗ 𖤐ˊ˗ 𖤐ˊ˗
關於上回晤談手記寫下的餅乾疑問,我提出來和心理師討論了。
心理師問我,想了解這個問題的原因是什麼?我歪著頭,說出對於專業倫理的好奇,曾讀過心理師收受禮物是踰越專業倫理的行為,這點毋庸置疑,可若心理師當下有進食的需求,而我只是剛好手邊有吃的,這份給予難道不只是關係的一種自然互動嗎?哎,但這真的只是學術性的探討嗎?我相信我畢竟置身事內,我也想知道自己和心理師之間的治療關係,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關係。
專業倫理是活的,會隨著當下情境而變動——聽到這句話我幾乎要笑出來,是啊,關係絕不是死板地照本宣科,可偏偏這句話也是教科書極力強調的一點,我到底有沒有把知識學好啊,煩躁地鼓起臉頰,是對著心理師做的,但更是對著自己做的——心理師更想強調的是,這個治療關係是全然為了我而設置的,我可以談我想談的、做我想做的,我是唯一的主角,若是我照顧了心理師的需要,心理師接受了這個服務,這並不是這個關係的期待與目標。同樣地,這也是為什麼當時心理師肚子發出叫聲時,他說了句抱歉,儘管並非他能夠控制的,但那一瞬間,他的需求跳出來被發覺了。
但是,因為這是我的時間,我當然可以「想要給予」、「真的給予」,只是心理師不會收下而已,而是會將這個動機或行為放在兩個人之間,共同探討它想要表達的是什麼。
咦——這樣的話,我還是不能給嘛?小河豚般氣鼓鼓的狀態若有似無地展開,思緒運轉飛快,我知道,「我誠實地表達出『付出』、『照顧他人』的需求,然後進行討論」和「因為先知道會被拒絕而壓抑」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而能夠在治療關係中盡可能地觀照到自己的細微感受與想法,逐一梳理,是帶來療效的關鍵。我把這個發現說了出來,心理師也予以肯定。
我並沒有表達出來的,是心裡淡淡繚繞的哀愁。啊,可是為什麼呢,這不殘忍嗎?在一段關係中,另外一個人的感受、想法、需求是看不見的,是必須隱藏的,只有我是被照顧的那個,我也想與心理師自然地有來有往——
不,不是這樣的。你並沒有真的想要和心理師有像是真實世界中的人際互動。你不過是因為在晤談中被凝視著,被關心了,你就以為自己是想要和這個人當朋友、當手足、當父女、當伴侶了,比起這份混亂的慾望更絕望的是:
你並沒有充分的覺悟/能力,真的能夠和脫離了心理師身份的〇〇相處。在晤談中你所看見的心理師,溫柔、支持、友善,發著光,你一點也不知道私人時間的〇〇又會是什麼樣子,你能夠理解真實的〇〇、喜歡那樣的〇〇嗎?
雖然心理師所持的價值觀不那麼算是嚴格的「空白螢幕」,但對於心理動力取向,或是當中的精神分析一派傾心的我,首次感受到刺痛與苦澀。
𖤐ˊ˗ 𖤐ˊ˗ 𖤐ˊ˗
但接下來我就和心理師一起吃起蛋糕來了。
哎,這只是聳動的說法啦。因為接下來,談話圍繞著蛋糕的比喻。提到人際關係,先前的晤談心理師提出所謂的「暴力的意圖」與「暴力的行為」,「暴力的行為」背後並不一定是同等的意圖,這一回我說,同樣地,「善良的意圖」與「善良的行為」也不一定一致,是不是這樣呢?
這般覺察,受到了心理師的大力讚許呢。我感嘆,好像意識到自己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心理師則給出了鏗鏘有力的肯定:你是一個善良的,更多是細膩、體貼、周到的人,也很勇敢,如果你無法相信的話,可以透過我的眼睛去看一看。
想要哀嚎,想要閃避,想要逃走⋯⋯嗚,不要稱讚我,我害怕自己身體裡的怪獸在側耳傾聽,在蠢蠢欲動,被愛是一種幻覺,因此而愛更是在其上疊加的脆弱泡泡。不,太過愚蠢了,這種情感,也配稱作愛?我遠遠不及「去愛人」的資格(能力)。大概像是醫學生在課本上讀過的病毒,接種在自己的肉身上試驗,可我無法中性地看待這再普通不過的動力,我噁心著自己彷彿觸手一般又黏又躁進的索求。
⋯⋯總之,如果我是一個善良的人,我總是想要付出、想要給予,「獲得「虛偽」的評價不盡然是一種『錯誤』」,心理師的語調仍然堅決,彷彿可以用作磚瓦來搭建我的自信,「這樣評價的人,也有他們自己的議題,也許他們也還在那個年歲當中,探索著如何與人建立關係,而他們不想要給得那麼多,他們就必須評價你的用力是一種虛偽。」
回過頭來,「如果人際關係是一塊好吃的蛋糕,你卻因為恐懼關係會支離破碎、會崩解,怕蛋糕不好吃,而提著一大桶糖漿往那上面傾倒,你想,那你和對方還能一起享受那塊蛋糕,享受那段時光嗎?」
我笑出來,半做了個鬼臉,用像是朋友間互相吐槽的語氣,模仿想像中的午茶對象:「啊你這樣一直倒,我是要怎麼吃?」
可是為什麼那麼害怕呢?我像跳針一樣無法再向下挖掘了,即便我也想要知道那礫石層下是什麼,但手邊的工具已不堪用,於是只能先暫時停在「想要維繫關係」這個收穫。
上回心理師在晤談最末邀請我留意夢境,我頗為費心地才捕獲三個情節薄弱的片段。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其實是會做一些劇情豐富的夢境,可近期夢像是在躲避我一樣,做了是做了,卻讓我的睡眠變成難以記下夢境的週期,所以充滿哲思的夢境自然是溜走了,勉強抓住的都是簡單的、碎片的。沒有想到自己的潛意識竟有如此能量抗拒著浮出水面啊。
//夢見我人在前任的家中,夢裡我知道我們已經分開了,所以不知道為何我會出現在他家。他對我說,他現在已經不做之前的全職工作了,現在是一個兼職者。
因為之前我們還在一起時,他提過那份全職工作讓他非常疲憊,工作量超過負荷,我便勸過他換個環境,或是換個跑道,但他無法接受我的建議,強烈地認為他若是離開了那份工作,他沒有其他專業能力,什麼也不能做,難不成要跑外送?就算如此也賺不到同等的薪水。所以在夢中我感到相當驚訝。//
//夢見類似於在公司尾牙的場合,一樣是中式餐館,一樣是圓桌、合菜、歡歡喜喜的場佈與氛圍,我們部門的八人圍著圓桌,時點是還沒上菜或已經吃完了。我向大家說,我好像是個 BPD 患者*。我的直屬主管〇〇認真地說,沒錯,你是啊。其他主管或同事也附和著,並不是指責的意思,氣氛仍然輕鬆,但卻把這件事當一回事地討論著。
這個夢發生在一堂課結束的當天晚上,課程中講師說明了許多 BPD 患者會有的行徑,我記得聽課的當下,我咀嚼著講師的授課,想著沒錯,這跟我滿像的。//
//我自小就有唱歌的夢,想要成為歌手,不過因為家裡不支持,並未往這條路發展。大三時決定還是想要去學唱歌,在外面的音樂教室和老師一對一地學習歌唱技術。
夢裡,我的第一位歌唱老師要上台演出,但他完全沒做足準備,卻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他登台之後,果然也因為事先沒有準備好,演出出了一些問題,但他的朋友們卻很自然地,一部分在台下為他加油打氣,一部分上台支援他,完整了這次演出。台下的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心理師和我核對了一些細節,像是在夢中我有什麼感覺、夢醒後對於該夢有什麼感覺,並無比認真地對我說,這些夢很重要,它們可以指引我對於人際互動的理解。
前任的工作轉換,好像是他做了我所要求的事,但就算如此,他也是為了自己而做的,我並不可能要求他因為我,成為我想要的樣子。同樣地,我這個人存在的重要性,與他做了什麼無關。
(而他從一個 full-time worker 變為 part-time,某種層面上來說,也是他從我生命中退出去一部分的意味,我不再緊緊把握我們之間的關係。心理師說,夢境是非常有趣的,不是嗎?)
在尾牙中討論我的變態心理,非常衝突,可是從氣氛與態度察覺,夢境在說的是,我可以被任何人貼上標籤,但那標籤與我無關,我仍然可以和人正常互動,展現真實的自我。標籤,就只是貼在身上的一塊小紙片。
而歌唱老師,即便現在已沒有向他求教,他仍然在夢中教會我,我有一種不需要那麼用力的可能性。心理師問我,如果今天換作是我在台上演出,出了狀況,會有人來救我嗎?我試著憶起過往數次自己登台演出卻記不得大半旋律與歌詞,極度焦慮的夢境,以及去年鼓起勇氣報名的一次小型歌唱比賽,許久沒有參與這種場合,我自然是緊張得失常了,在夢境、在現實,我會被誰幫助嗎?
我艱難地一字一字吐出:「⋯⋯不會。」
不會有人來救你?「因為⋯⋯他們覺得我可以,覺得我能辦得到。或者他們根本看不到、不覺得那是一個問題或錯誤,所以那場演出在他們眼中還是好的,可以繼續下去的。」瞬間語言退化成幼童般,詞彙匱乏,語意含糊也令心理師需要再次商榷。
「那麼是這樣幾種可能性,所以沒有人來幫你吧:也許他們看見你非常努力,想著如果伸出援手,是不是反而會破壞了你的努力?或是他們相信你有能力修補好差錯,第三種可能則是他們並不認為那個錯誤是需要修補的,你仍然可以繼續演出。」心理師把他向我蒐集的碎片拼湊起來。
可是⋯⋯如果我真的需要幫助,我該怎麼讓人知道,請向我伸出援手呢?
我們討論了一種相對極端的狀況,心理師讓我再繼續留意一些日常生活中的表達。但來到晤談時間尾聲,他先快速給了我一個建議:誠實地表達需求,不加上所謂的糖漿,也就是不要說「你可以拒絕我沒關係」,不需要這種過多的善意,反倒剝奪了對方本來就有拒絕的自由。
嗯,在下一次晤談以前,試一試吧。
吃一塊蛋糕,就只是一塊蛋糕,別加多餘的糖。
𖤐ˊ˗ 𖤐ˊ˗ 𖤐ˊ˗
晤談之外。
這一次晤談結束後,稍作停留了,卻碰上心理師回到櫃檯,不知道是繳出文件還是類似簽到的程序,我感到迴避的必要,轉過身看向牆壁幾張裱框的證書,試著讀上面的文字,但並不用心。留意著心理師已然離開,我也起身,走出自動門,卻發現心理師的身影仍在我能看見的範圍內,不如我預期的已不知去向。
心理師向著捷運站的方向緩緩步行,我感到為難,因為我得乘捷運返程,附近的公車沒有方便的路線,也就是說會是同一路,但我不想在諮商室外和心理師接觸,尤其是才剛談完,真是「最好不要」(一句歌詞,在我心中哼著)。
不想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的投射,我必須花費巨大的力氣克制自己稍稍走得快一點,就能夠追上心理師,因為這個狀況使我不知所措,所以我走走停停,無法決定自己的行動,一會兒決定走得極慢來拉長距離,一會兒又想要停步撇過頭去,等心理師消失在視線範圍中再走。
直到間隔遠遠超過一個街區以上,正好紅燈亮起,我駐足望著心理師早已越過紅綠燈的背影失去蹤跡,不知去向——那樣最好,我不能知道他要去哪兒——升起寂寞的情緒。
那一瞬間像是一場夢境,或許,那一瞬間已是一場夢境,路過了我。
𖤐ˊ˗ 𖤐ˊ˗ 𖤐ˊ˗
回到租屋處後,我為自己準備了一塊好吃的蛋糕,在柔和的白色燈光下獨自品味著。
𖤐ˊ˗ 𖤐ˊ˗ 𖤐ˊ˗
*BPD(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邊緣型人格疾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