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歲的孩子是沒有未來的。他們的生活想的就是玩耍、快樂,和父母撒嬌、耍賴、任性,他們的世界只有『當下』,沒有『未來』。」心理師向我說明。
當我坦誠傾吐,兩、三歲時,因認知思考能力的限制,無法想像「死亡」的概念,但我獨自一人呆呆地站在父母的主臥房,向著小小的、有點兒高的窗戶張望,我想著「這樣的日子是不是還要很久呀⋯⋯很久、很久是什麼意思呢⋯⋯可是我不想要了」,心理師給了我上述的答覆。
我感到一種類似於膽汁上湧的苦澀。「是嗎,原來是這樣。一般兩、三歲的孩子想的是這些事,我不知道。」
就結果論,我很可能是個早慧的孩子,原因卻無法透澈理清了。生理因素是無需排除的,但在極度痛苦的處境中,提早長出一些天線,試著透過思考去辨清脫離困境的可能性,也不無可能。
極度痛苦,是啊,在晤談當下,我使用了「地獄」這個詞彙。有意思的是,談話過程中,我經常感到無法使用適切的語言來描述經驗,可是當我迫不得已選定了一種描述,好像話語被發聲器官燒陶般捏塑後,經驗就隨之凝固成符合話語的狀態,感到某種意料之外的精確。
「地獄」,我說,「刀箭、火燒,全部向我襲來,還有好濃好深重的黑泥,每分每秒沒有任何一點空間地包圍了我,感到非常地窒息。」心理師隨著我的描述做了一個被扼住喉嚨的痛苦表情。是的,就像那樣。
是的,就像那樣。我的成長過程是如此。出生後即被送往爺爺奶奶家養育,但兩、三歲時因為奶奶考慮北部的教育資源較好,半強迫地讓母親把我帶回家,而我在這核心家庭裡,被兩種形式的拒絕所籠罩著,緊咬著,想像中若是仰頭渴望看見一點陽光透過閣樓灑落,但以愛之名的拒絕把窗戶用粗鐵條排排遮掩、焊死,我便只能接受黑暗的世界,黑暗在我身體之外,也在我身體之內,我無能透過呼吸或進食來交換光明,黑暗是一切。
兩種形式的拒絕,我的意思是,透過晤談,我們整理出,父母給予我責備、威脅等積極性傷害,也給予我冷漠、無視等消極性傷害;是如此地令人絕望啊,「好」、「溫暖」、「關心」、「支持」、「照顧」的空白,非常堅固穩定,若我是一具機器人,我獲得了一個可比宇宙法則般無可動搖的運轉爐心——「我是不好的/錯的/糟透的/令人厭惡的」。
法則先行於任何邏輯:若是他人表現柔軟、溫暖,那麼柔軟、溫暖便是好的特質;若是他人顯得剛強、魄力,那麼剛強、魄力也是值得稱許的。可是我呢?我表現柔軟、溫暖是軟弱做作,剛強、魄力則是冷酷無情,因為「我不好」永遠是對的。
記得我向心理師描述了一個印象深刻的回憶片段:
回到父母家後,敏銳地感受著父母待我與待姊姊的態度差異,我無從明白原因何在,只能試圖掙扎,哭鬧著向母親說:「為什麼你對姊姊比對我好很多?」
「你再問,我就對姊姊更好給你看!」急促而發狠的語句,強制結束了賽局。我從來沒有獲勝或掙扎的可能性,賽局嗎?不過是犯人受刑前徒勞的哀鳴。
可是我沒有提到成年後,前幾年母親的自承。
某次一如既往地,我作為母親的情緒垃圾桶,聽著她對人生諸事的怨恨、不滿,她突然話題一轉,提到我還在爺爺奶奶家時,她作為母親,總得時不時南下探望一下親生女兒。但她其實並不喜歡我,所以平均一月一次的探望,總是來去匆匆,她也只願「看」我,用眼睛,不願給我肢體接觸的溫暖,或若是她帶著姊姊一同,她的雙臂只為姊姊敞開,我沒有半張入場券。
很難理解是在怎樣的心態或情況下,會把這種心情說給作為當事人的我聽,但對於兩歲前記憶全無的我而言,無法將這段坦白與記憶相互共鳴糾纏,只能收下它,作為我長年來處境的待整理註腳。
關於父親,今日的晤談僅止於缺乏具體細節的形容,我想在本篇紀錄中,也就簡單有力地留下在乘車前往晤談前體會的感受即可。我知覺到自己對於較我年長、生理男性的心理師,抱有孩子般的孺慕之情,可當我向自己描述出這種感受,我又感到非常噁心反胃。父親畢竟在我的經驗裡,持續地傳達出把我同時視作「女兒」和「女人」——性的客體,的凝視。
凝視是真實的、物理的眼光,在身體上上下打量,百般要求我接受身體觸碰;也是精神的、價值的,他對經過他生命中的女性們均採以性化的角度,審視她們是否滿足某種極其特定的女人味,若不符合則彷彿挑揀劣質蔬果般用口語形式予以丟棄和批評,而也期待我必須要是那樣的「長捲髮、貼身洋裝、高跟鞋」,甚至於「小蠻腰、蜜桃臀」,「被看見裸體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網路上一堆女生不都脫光光給人家看」。
這是我的成長經驗。「我很糟」價值的來源。我們一起看見了,對於我而言,愛也好、存在也罷,我習得的形式是「責備」與「冷漠」,我必須用這樣的鏡子生活,這般熟悉的方式使我能夠覺知自己的存在,也只看得見這種形式的「愛」。
而我拿了一套表層結構與內裡運作十分扭曲的劇本去生活:
表面上,我無上限地提高對一切事物的高標準,我自然是不好,但別人自然也很難達到那種不可能的標準。追求著「好」、「更好」、「最好」、「無可挑剔地好」,因此我責備自己、責備別人,也經常性地選擇以逃避來製造空白;在親密關係中,伴侶的指責或逃避也回過來成為我明明厭惡卻無比安全的「愛」。
內裡的模式是極其邪惡的,標準根本不存在或不重要,唯有「沒有什麼是好的」的信念稱霸,因此就算任何看似達標的事物出現,因為「沒有什麼是好的」,標準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攀上去了。
不,但又不是那麼簡單。在這裡面,「我不好,你也不好」並非唯一的世界觀,「我不好,你好」也佔據一片不容撼動的領地,總歸唯一清楚的是「我不好」,可是別人呢?我其實不太確定,他人對我而言像是 2D 的紙片,照著「好」光時就是「好人」,透著「壞」光時就是「壞人」,無法定義、評價,更無法整合好壞成為立體的客體。
我根本不在乎也不真正追求什麼「好」,我只是重複自證著自己的「壞」。
受到這劇本影響至深的,自然是親密關係的對象了。因為在心之深處,我牢牢抓住「不好的自己」,我檯面上掌控著整段關係,要它往「好」去發展,也盡心盡力成為「好的對象」;暗地裡,透過朝向「好」的追求,映照出「不好的我」確實而穩固地存在,而我也允許著自己「不會好」,失敗更加強了「我的不好」。
伴侶曾說,「你是一個完美的女朋友。」可完美是什麼呢?五種愛之語,我以一種彌補老屋漏水的姿態去填滿,給得毫無空白,對親密關係也採取特定的「好」來想像,價值觀的相異要透過坐下來好好談,雙方理智而平和地溝通出解決方法,拒絕任何退縮或喘息,如此這般去走得長遠⋯⋯
「我們從未透過話語明確地表達,但我們卻用一種隱約的、潛意識的方式去達成共識:你不是這齣戲的男主角,你只是我獨角戲的舞台。我不允許他扮演親密關係中的男主角,而我也為自己選擇了一位不願意擔綱男主角的伴侶,因此他也不想成為男主角。」
是的,若談論的並不只是「我這個人」,而來到「親密關係」時,投射的威力便強大得令人嘆為觀止。如果我根本不愛自己,我也不可能找到會愛我的伴侶。至少,他身上愛的潛能展現了也會被無視,或根本不被我允許發展。
晤談只有 50 分鐘,時間便差不多停在這裡。簡短地敲定了下一次的日期,帶著對於更親近、更被關心照顧的渴望,有些混亂但尚足清晰地回到真實世界。正如同心理師所說,晤談是一種脫離線性時間,卻還是需要回到現實的線性時間裡去體會、去學習的關係,我被允許將這段關係暫時視為「可以回去」、「安心」、「放鬆」的空間,練習慢慢地站穩。
心理師問過我一句話:
「(你說你約莫八、九歲時下定決心「再也不愛父母了」)你現在準備好不愛他們了嗎?」
「可以試試看。」我偏著頭咀嚼這句話約十來秒,用有點孩子氣的聲音說道。
(2026.01.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