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未被覺察的潛意識力量,操控你的人生,使你重複相似的劇本,而人們卻稱其為命運。當我們讓意識之光照在其上,就能夠改寫這所謂的命運。(Until you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 it will direct your life and you will call it fate./ Solange du das Unbewusste nicht bewusst machst, wird es dein Leben lenken und du wirst es Schicksal nennen.)
印象已有些模糊了。晤談即將結束的時刻,心理師向我引用了榮格的這句話,我知道用詞和網路查詢的句子有些出入。不過,那個詞彙,「意識之光」,我想是不會錯的,當心理師將它說出,眼前驀然出現清晰的畫面:
茂盛濃密卻仍有充足縫隙的樹林間,早晨第一道曙光如霧氣綿密灑落,淡黃色陽光在間隙中柔和充盈,溫暖而純粹;樹木的枝葉也染上金粉般,生意盎然的嫩綠閃亮著金黃的色澤,你的身體開始知道,有些無以名狀的事情,是可能的,是真的。
晤談的一開始,透過心理師的邀請進入諮商室內,我立刻感受到這一間諮商室和上一次那一間似乎不太一樣,光線更亮些,坐定後我感到輕微地焦慮,不知道從何開始;如果是我所習慣的自己,會先做些準備,但我這次來訪,是全無準備的狀態,而心理師——畢竟是心理動力取向——也不打算開啟話題,只是溫和地微笑著,讓我們一起等待那個「什麼」浮現出來,被訴說,被討論。
我好隨性呀,相較於長年維持的謹慎、規劃、掌控習慣,就這麼想到一個和晤談無關,或至少感覺是這樣的話題,和心理師聊起語言這回事。我問心理師是不是學過日文或德文,原因是先前上過心理師的課程,心理師曾經在對話中講了一個日文詞彙,若沒記錯,是「ちょっと(待って)」,也說過 “good” 這個詞,當下聽起來發音很像德文的 “gut” 而讓我默默記在心裡了。心理師回應,可能因為正在接受日籍老師的督導,把老師夾雜在英文中的日語詞彙無意地帶進來了,但德文就真沒學過。也被心理師指出是一個很留意細節的人。
我稍稍向心理師示範了 “gut” 如何發音,感到非常緊張,含糊地把聲音發出來,知道我沒有發揮出自己具備的清晰發音能力,在一霎那被自我否定的聲音往後用力地拉扯了一把,也立刻感受到某種尖銳,不喜歡「指導」的姿態,覺得自己的嘴臉變得刻薄歪斜,也在耳朵裡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一絲不耐煩、高傲的音色。可是心理師看起來神色如常,甚至是有些謙虛求教的模樣,比我還要清楚精確地發出了那個 “gut” 音,瞬間令我的心因感動而顫抖。
𖤐ˊ˗ 𖤐ˊ˗ 𖤐ˊ˗
今日的晤談,幾個意象像是篝火持續燃燒著,我們圍繞著它們促膝長談。
嗯,儘管把意象形容成火,其一內容卻是關於「水」。河流。浴缸。腦「海」中的記憶片段接續掀起浪潮,回首時感覺自己衝浪玩得尚且平穩,摔下滑板卻一再爬起,但也記得晤談當中,我對心理師說,「過去的我感覺像是站在河中央——像是被迫,雖然無法確定多少是環境因素,多少是我的認知所致——而站在河中央本就十分艱難了,但我卻只有一塊小小的立足之地,沖刷過來的河水,以及夾帶的大小石塊更是使我極為費力地維持站立。」
「被迫嗎?」心理師聽見了關鍵字。「好像『站不住腳』,不知道〇〇是不是這樣感覺呢?」
我的腦袋立刻聽到了「站不住腳」一詞另種詮釋可能性。「有趣的是,我想起『站不住腳』在日常生活中常用來描述事情的原因或證據不足,『站不住腳』。我覺得是耶,生命中許多時刻總讓我感覺自己『站不住腳』,沒什麼能夠證明我值得活著,或者其實證明了我不值得活著。」
心理師溫柔而好奇地追問下去,我說,好多好多事情呀,與父母的相處、朋友互動、外貌、品格,還有儘管表現不錯,但從來無法認可自己的學業成就,以及親密關係等等。「聽起來好像知道自己並非表現得不好,卻沒辦法肯定自己的好。」我同意了這樣的發現。
我們還提到了孤單的感受,一個人在水中央面對一切,我立時想起一個很可能是我兩歲以前唯一一個自己記得,而非透過他人轉述而置入的「記憶」。那是被爺爺奶奶放在浴缸裡一個人洗澡,像是被遺忘了、被捨棄了,直到熱水轉涼,也沒有人來尋找我、發現我,就那樣長時間地獨自待在浴缸裡。是啊,是孤單吧,還有不知所措,像是永無止境地,誰都不會來看到我。這個回憶也殘酷地顯示了兩歲前的生活,並非如我先前猜測的那般幸福。在回憶浮現,向我開放前,那段時光之於我是一片純粹空白,我只能想像爺爺奶奶好像滿喜歡我的,既是如此那我想來是被疼愛的吧?
話說回來,此時此刻回顧起「沒有人來尋找我、發現我」、「誰都不會來看到我」這兩句話,我想起直到青少年階段,我頻繁與自己玩耍的「幻想遊戲」,那劇本給我一種《人魚公主》的氛圍。在床上,把自己從頭到腳完整地包覆在棉被裡,想像自己藏身在巨大貝殼裡,等待著誰靠近,把貝殼掀開,發現我,並且真正地認識我、愛我,從此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因而痛苦地反芻著、無聲吶喊著「為什麼還沒有辦法被找到/被發現/被珍惜呢?」看看我、看看我!我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啊。
也提到我有種奇妙卻強烈、真實的身體感覺,自小就不時在手掌中浮現,因其觸感,推測出某種不當性對待,但缺乏充分證據,也就不敢也無從指認什麼。啊啊,即便到了現在,也覺得自己太過魯莽,難道不記得 Elizabeth Loftus 提過的 False Memory 概念嗎?在沒有明確的證據,或至少一個完整性較高的故事以前,我怎敢將這樣的身體感覺宣諸於口,你想得到什麼?你只會自取其辱。我是那麼想說出口,卻又感到深深被譴責。
之於我說出的感受與猜測,心理師給我一個讓我有些困惑的回應:他說,那麼小的孩子,要去承擔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巨大、毀滅性傷害,是一件非常難受且困難的事情。啊,大概類似這樣的說法,因為我太困惑、太自責、太抗拒了,我並沒有仔細去聽心理師究竟說了些什麼,我只是覺得非常害怕,非常退縮。我的身體感覺被承認了嗎?還是被拒絕了呢?我也不敢繼續追究下去。
𖤐ˊ˗ 𖤐ˊ˗ 𖤐ˊ˗
「水的意象是今天的一大主題呢」,我說,那條河流,那個浴缸,還有在腦中翻湧滔天的情緒;心理師則指出,證據也是已經在話語中多次提及的詞彙,我好像總是在嘗試證明自己的價值或無價值。當心理師這麼說時,我感覺到一種玩味的語調,像是在邀請我一起玩耍尋找寶藏的遊戲,但我的耳朵擅自聽出了責備(事後想想,我不認為心理師有這個意思),也同樣感到像是犯錯了的孩子等待著降罰。
遊戲呀,回應到我們談論「站在河中央」感受的環節,「如果站在河邊,撿拾著那些大大小小的石頭」,我對心裡師說,「如果能夠這樣,似乎是一種我想要的狀態,『最終能夠成為這樣的人就好了呢』——因為,那給我一種玩耍、遊戲、能夠愉快地賞玩的感受。」心理師像是捕捉到什麼重要的訊息似的,眼神點亮,換句話重述了我的話語。有一天能夠用從容有餘、興味十足的心情去面對這人生之浪潮,是這樣啊?
但回到我總是試圖尋求「證據」,期望一個快速而武斷的評價,心理師突然有些嚴肅地向我說:
當人們只關注事情的對錯/好壞,就會無法從中學習。
難得聽見心理師並非彈性和包容地聽進我所有荒誕或偏頗的聲音,反倒是直指某種價值觀,令我驚訝,含糊地跟讀了一遍,同時放在腦中重複點擊播放鍵,細細咀嚼著。關於「為什麼」,關於「人心的理由」,複雜的事物會被評斷遮蔽,在腦中我想像自己拳心握著「人心的理由」這個片語,接下去訴說著。
我問,可是人心的理由,若是處在不同的關係當中,或是對於關係發展有不同的意願,就會有不同程度的關注吧,但要如何去確認和行動呢?好比親密關係來說,我聽過兩種極端,一種人只在意自己的舒適,全然拒絕彼此照顧與扶持成長,若是對方表現出這種樣子,就毫不留情地丟掉;另一種則是把對方當成大寶寶來關心愛護,卻在不知不覺中淡化了自己的限度與需求,失去了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程度、怎樣形式去關注「對方的『人心的理由』』,又是以怎樣程度與形式去關注自己的,感覺在兩種極端間持續嘗試而找不到適合於自己的指引,這想來也是我想要學習心理學理論知識的原因。
好難呀,真的好絕望,不得不作出這般決定才能生活下去:因為我總是一再鼓起勇氣,把自己真實的心情與需求表達給重要的人們知道,父母也好、朋友也罷、曾經的伴侶亦然,誰都,誰都,最終以各種形式拒絕了我,指責、嘲諷、輕視、迴避、冷漠、轉移話題,一遍遍地嘗試,換來一遍遍地受傷,我終於決定自己是一個悲劇,因為相信自己是徹頭徹尾的悲劇,我才能夠理解與接納這所有的慘痛傷害,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你身上發生了悲劇,〇〇,但你並不是一個悲劇。
心理師認真地說出他對我的觀察,那副慎重的姿態就像是從珍藏的木箱裡取出準備好的禮物遞給我。儘管只有上一次晤談和先前媒合、透過個案管理師訊息往來的少數接觸,他所看見的我是溫暖、照顧人的,我質疑,我說我並沒有照顧心理師,心理師是如何得出這般結論的?另外,若說我溫暖、細心、體貼種種,不過是因為我害怕自己身上的邊緣型特質。
他指出我細膩地留意著自身行為會帶給別人的感受與影響,花時間、心力去核對和調整,也用著堅定不可動搖的姿態說出「每個人都有邊緣型人格、反社會人格、自戀型人格⋯⋯貼上那些標籤不過是方便某種指認。被診斷為邊緣型人格疾患的人,或許身上有較多比例是這樣的特質,展現了出來,可是他也有發著光的、令人心疼的一面。」
感到慚愧呢,儘管我在意識層面並沒有貶低誰的意思,但那樣的說話方式,實在把自己分類到某種「好人」位置,以差異化來提高自己的位置。想起我曾和同事形容,參與某次心理師主講的講座中,何以我感動落淚,是因為心理師在講座中給我一種耶穌的感覺,這個瞬間,我也再次聽見耶穌沉靜地發怒「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透過心理師的身軀傳達出來。
決定不朝誰扔石頭,順著河水沖刷拋擲於我的石頭,我也要拒絕。
在水邊,撿拾石頭與貝殼,從藏身之處中尋獲自己,猶如《維納斯的誕生》一般起身站立的我。
𖤐ˊ˗ 𖤐ˊ˗ 𖤐ˊ˗
為這次晤談選定了〈River Flows in You〉這個標題,這源自韓國鋼琴家 Yiruma 創作的一首鋼琴曲,「在你身上流動的河」,水的意象與指涉,我仍聽著。












